“凡凡你沒事吧?”小茹從書桌的另一邊探過頭來:“摔到哪了?”
劉凡抿著嘴爬起來,手裏緊緊攥著那張殘缺的報紙。
“凡凡,你的臉怎麽這麽白……”小茹被她嚇了一跳。
“我……”
劉凡避開她的眼神,快速地把那張報紙塞進了褲子口袋。
“凡凡……你怎麽了?”
劉凡仍是沉默。
“你是不是生氣了?”小茹忽然一臉恍然大悟,轉頭一拳錘在流川楓的背上。
“都是你的錯啦!你幹嘛要推凡凡!快跟她道歉!多大了還要玩這麽弱智的遊戲!你今天不把凡凡哄好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我靠!別打別打……我沒推她,是她自己摔倒的,再說之前我每次都拿這事逗她玩兒,她也沒生氣啊!好好好行行行,我道歉我道歉,我弱智,我愚昧,我無知,我不該惹我媳婦最好的閨蜜。對不起對不起……”流川楓鞠躬如搗蒜,但小茹的手還沒有停下來。
“別打了!”劉凡忽然大聲吼道。
頓時,整個自習室的眼睛齊刷刷朝她看了過來。
“凡凡你怎麽了?”林小茹也被劉凡嚇了一跳。
“和他沒關係。”劉凡一個字一個字地從嘴邊擠出來,聲音又變得和蚊子一樣小。
“凡凡……”
“我,我,我還有點事,我先回家了。”劉凡騰地一下站起來,倉皇地把桌上的課本往挎包裏塞。在小茹和流川楓的驚愕之中,狼狽地向外走去。
“凡凡,凡凡,你去哪啊?你不要生氣,你別走啊,我還訂了蛋糕……”
小茹不依不饒地在後麵追著劉凡,可她跑得更快了,直奔出圖書館,轉眼就沒了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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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凡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四月的海城已經和盛夏一樣炎熱,街上沒有一絲風,汗水順著額前留下來,流到眼睛裏,她心裏卻比眼睛更難受,找了個沒人的街角蹲下來。
緩了一會,她把手指探向褲子口袋,那明明是一張薄薄的報紙,此刻卻像是燒紅了的烙鐵,刺疼她的指尖。
就像是一個做了虧心事的盜賊一樣,她心虛地向周圍看了看,直到確定身邊沒有人,才慢慢地把紙掏出來。
報紙名曰《山城日報》,名字很陌生,應該是外省某個小地方的報紙,從發黃的紙張和老式的排版來看,應該是很多年前的。報紙的邊緣被自己撕得參差不齊,但所幸新聞內容完好無損,加粗的標題曆曆在目:
「廠區爆炸!女嬰被搶,疑犯引爆化工原料趁亂逃亡!」
她的視線順著標題,移到一旁的疑犯畫像上,畫像下方印了一行小字。
「犯罪嫌疑人,男,身高1.74米左右,體態中等,目前下落不明。希望廣大群眾積極舉報其線索,如直接協助抓獲嫌疑人並移交公安局,獎勵5萬元。舉報電話:0835-XXXXX」
盡管一些細節不太相同,但熟悉的眼神,從左眉向下直到麵頰的疤痕,嘴唇上的痣……她幾乎能百分百確定。
這張畫像,是她老爸。
明明是超過35度的正午,劉凡卻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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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忽然在口袋裏震動,把劉凡嚇了一跳,掏出來一看,是小茹。
她按掉,她又打,就這樣重複了好幾次,終於不再響了,劉凡盯著屏幕發起呆來。
有生以來第一次,她蓋掉了小茹的電話。
劉凡曾天真的以為,這輩子無論什麽事情,都能跟小茹分享。
一直以來,小茹知道她每一件事,她的快樂,她的痛苦,她最深處的秘密,她的殘疾。
可此刻她甚至連接起電話,佯裝沒事的勇氣都沒有。
我爸是個罪犯。
我爸是個罪犯。
我爸是個罪犯。
你讓我怎麽告訴我最好的朋友,我爸是個罪犯?
別慌,再好好想想,劉凡逼著自己又吸了一口氣,從頭到尾看了一眼標題。
「廠區爆炸!女嬰被搶,疑犯引爆化工原料趁亂逃亡!」
爆炸,奪嬰。
她舉起報紙的碎片,透著日光,逐個角落尋找,終於看清裂紋邊緣一行隻撕剩一半的小小日期。
1991年X月X日。
這張報紙發行於十七年前。
如果我爸是劫匪,那這個嬰兒是誰?
劉凡緩緩放下報紙,正午火辣的太陽落在身側店鋪的玻璃櫥窗上,反射出她蒼白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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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凡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在街上繞了一圈有一圈,最終走回家的。
她家在老城區的舊宿舍樓裏,幾十年的舊樓密密麻麻抱成一圈,白牆的膩子早就掉完了,貼滿亂七八糟的小廣告。夕陽西斜,光線卻被鄰裏鄰居種的花草和晾的被褥擋在了外麵,穿過老舊的單車棚,劉凡愣愣停在樓門口,鄰居莊叔拿著蒲扇,從麵前的棋盤裏抬起頭,叫了她一聲。
“喲,劉凡回來了?”
她還在發愣。
“你爸昨晚可是沒少喝,先在酒館喝了半斤白的,又在超市買了一瓶洋酒,回來的時候站都站不穩了,合著在這睡了半夜。”
“……嗯。”
“早上又聽他說有事,興致匆匆出去了,這會回來沒?”
“……嗯。”
“回來了?”
“……”
莊叔大概是看出了她心不在焉的搪塞,轉頭嘖了一聲,繼續下他的馬前車。
劉凡抬頭看向二樓那一方隔著防盜網的窗,它那麽小,卻是她住了十幾年的地方。
像我爸這樣的人,真的會是罪犯嗎?劉凡問自己。
大家都叫他老劉。每次有人問他尊姓大名,他都呐呐回應,叫老劉就行。
叫順口了,慢慢大家就忘了老劉那個古怪的原名,劉十三。
“這名字也起得太隨便了吧?”劉凡以前就問過老劉:“十三十三的,聽起來像是在罵人。”
老劉呐呐,沒有回答。
“爺爺奶奶難道生了十幾個孩子?”
“毛得。”
老劉的回答總是言簡意賅。
“那為啥爺爺奶奶給你取這麽個名字?”
如果不想回答或者回答不上來的問題,老劉通常會選擇沉默。
印象之中隻有一次被劉凡逼急了,隨口吐了一句:“這名字不是你爺爺奶奶起的。”
就再也沒有更多的信息。
或許是因為臉上的疤太猙獰,從劉凡記事起,劉十三就沒敢過什麽正經長工,給別人看過店麵兒工廠,當過門衛,做過保安,偶爾也接接幫熟人接點零活,運運貨什麽的。
不像別人的爸爸天天朝九晚五兢兢業業,這麽多年老劉就像粘了翅膀的泰迪,放縱不羈愛自由,想幹啥就幹啥。
主要原因是他對生活生沒啥要求,手裏但凡有點閑錢,大部分都拿來換醉生夢死。
這種人,真的會是殺人放火的罪犯嗎?
這中間會不會有什麽誤會?
就好像新聞偶爾報道的奇案,某人隻因同名同姓,平白蒙冤二十年,直到有了DNA鑒定技術才沉冤得雪。
但這種事情發生的幾率,海海社會裏又有多少?
“喲,是凡凡回來了呀。”
劉凡剛走到家門口,對麵的防盜門就開了,裏麵探出一張熟悉的臉:“吃了飯沒?我熬了湯,快進來喝點。”
一聽見朱阿姨的聲音,劉凡眼眶就紅了。
劉凡從沒見過自己的親媽媽。照老劉的話說,她媽在她生下來沒多久就去世了。
沒有留下照片,也沒什麽遺物,劉凡隻能常常幻想,媽媽是個什麽樣的人。她會不會也跟其他小朋友的媽媽們一樣,會溫柔的喚著劉凡的名字,擦去她額前的汗,把她輕輕攏在懷裏。
不知道什麽時候起,劉凡想象中媽媽的模樣變成了朱阿姨。
朱阿姨是她家的老鄰居,幼兒園老師,小學時候搬來的,不知道什麽時候起就主動肩負起了自己的夥食重任。可以說劉凡人生有三分之一的飯菜,都是從她碗裏勻出來的。
朱阿姨喪夫多年,雖然劉凡年紀小,但也能約莫看出她對老劉有那方麵的意思。
可惜老劉寧願醉倒在大街上,也不願意多看朱姨一眼。
大人的事,三兩句話心下就明白了,過了幾年,朱阿姨也沒再強求,別人介紹了工廠的鰥夫,很快就再組織了家庭,生了孩子。
可對劉凡的照顧卻沒有間斷過,一年到頭,每天晚上也會為她多留一碗熱湯。
“還杵著幹嘛?快進來啊。”
“……我不喝了。”
沒等朱阿姨反應過來,劉凡就轉身進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