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4月12日早上9點。
“爸?”
劉凡從臥室裏跳出來,撓了撓睡成雞窩的頭發,一邊把牙刷塞進嘴裏,一邊用眼角的餘光掃了掃門廳。
不出意外,裏麵一隻鬼影都沒有。
兩種可能:要麽一大早出門看人打牌了,要麽昨晚在酒館又喝斷片兒了沒回來。
劉凡的內心波瀾不驚,主要是她對他也沒抱過什麽指望。
哪怕今天是她的生日。
手機突然在口袋裏震動起來。
“劉凡!!!!你在哪?!!!我已經到了!!”
林小茹的聲音要是被國家拿來重點改造一下,搞不好能研發成高分貝殺人武器。
“大姐,就算把我震成聾子,高考也不加分。”劉凡邊拿遠話筒邊說:“這就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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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凡在互聯網上搜過自己的名字,超過400萬檢索結果,同名同姓在中國就有超過15萬個,使用頻率的排名隻比“張偉”、“王芳”、“李娜”略後幾位。
她的前半生,就淹沒在這400萬條檢索結果裏。隻用寥寥數句話就能概括:
成長在一個普通的沿海城市。就讀一所普通的學校。成績平平,樣貌平平,平庸的就像4月12日這個日期一樣,對絕大多數人來說乏善可陳,曆史上和她同月同日生日的偉人,最近的也在600年前的印度。而他的名字偏偏又長有難讀,她從來沒記住過。
今天是周六,可是作為一個高考在即的學渣並沒有過周末的資格,隻有去圖書館複習刷題才是常態。
小茹占的座兒在自習室最裏麵的角落裏,還沒等劉凡走近,她就憋著她的大嗓門誇張地擠出一句話。
“凡凡生~日~快~樂~”
劉凡心裏一暖,可能全天下也就她還記得自己的生日了。
“今天凡凡大壽,一會刷完題我們去吃牛扒!吃完卡拉ok!我拿了我哥的會員卡,裏麵還存了好多飲料……”小茹絮絮叨叨地說。
“卡拉OK?就我倆??”
“沒有啦~還有流川楓……”小茹擠眉弄眼往劉凡身後看去,果不其然,一個愣頭愣腦的大個子正拎著書包超她倆走過來。
自從林小茹上個月跟這傻帽談起了戀愛,無論她倆去哪都變成了三人行。
這傻帽是八班一個體育特長生,長得跟流川楓那是八竿子都搭不上,上了球場一如脫了韁的哈士奇,典型的身強智缺,但荷爾蒙早就蒙蔽了鍾小茹的雙眼,不但覺得他帥到天下無敵,還給他以「灌籃高手第一人」取了封號。
這段時間,倆人幾乎是見縫插針地膩歪在一起。
“來來來,包剪錘——”流川楓一看到劉凡就來了精神,也沒顧上這裏是圖書館,大聲道。
這句話已經成為他每次見到劉凡的例行開場白。
“才不要。”劉凡翻了個白眼。
“來嘛來嘛,就玩一盤,看在我一會請你吃牛扒大餐的份上。”
劉凡瞟了小茹一眼,小茹竟然毫不在意他說的話,滿臉寫著鬼迷心竅。
愛情果然能讓女人變蠢。
“我先聲明我出剪刀。”流川楓一邊說一邊伸出左手:
“石頭——剪子——布——”
劉凡沒好氣,隻能伸出了左手。
“輸了!”流川楓一聲爆笑:“這個世界上怎麽會有人出不了拳呢?哈哈哈哈……”
笑笑笑,你才好笑。
這個世界這麽大,憑什麽就不能有人玩不了包剪錘呢。切。
劉凡心裏想著,卻還是不自覺看了眼自己左手的拳頭。
五根手指頭——大拇指、食指、中指和無名指均成自然彎曲的形狀,握在掌心裏。
隻有小指,就像是某個戰場上不聽指揮的士兵,孤零零地杵在空氣中,看起來十分搞笑。
其實這個殘疾不是天生的,在劉凡的掌心內側,順著小拇指向下,有一條十分不起眼的細長疤痕,劉凡從記事起就有這道疤了,據她爸說,是劉凡小時候調皮,在地上亂爬,被啤酒瓶的玻璃渣紮穿了手筋,又沒有及時治療,最後雖然傷口痊愈了,但小拇指卻落下了永久性殘疾——沒有感知神經,也無法做出任何動作。
其實如果不是觀察的足夠仔細,很少人會注意到這個細節,畢竟劉凡在手指自然延展的情況下看上去和普通人並沒有不同。她也從不主動對別人提起。
遇見林小茹之前,她一直沒有什麽朋友,說到底,也是因為殘疾的小拇指讓她有些自卑。
林小茹算是第一個對劉凡的手沒有大驚小怪的人,她還偷偷告訴劉凡自己小時候割了闌尾,所以也算是沒了個器官。
林小茹的沒心沒肺讓兩個姑娘就這樣成為了朋友,劉凡什麽都會和她說。
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起,她們的世界多出了一個人,小茹知道的事,流川楓就會知道。
拿手指的事跟劉凡尋開心變成了流川楓的日常剛需。
“凡凡你別跟他計較,他就是傻——”小茹嗔怪著拍了拍流川楓的背,露出一個老母親關愛熊孩子的眼神。
“再來一盤再來一盤……”流川楓不依不饒。
“滾滾滾!少TM煩我。”
劉凡不耐煩地推了他一把,也不知道是她用力過猛,還是流川楓壯如狗熊,她竟然一個重心不穩,咣鐺一聲,連人帶凳子翻到在地上。
倒黴透了。
劉凡一邊在心裏暗罵一邊準備爬起來,忽然被堆在旁邊的一捆書吸引了視線。
自習室裏一直堆著很多書,大部分都是圖書館藏書多餘的庫存。和很多書店的做法一樣,這些書五十本一捆一百本一捆地被尼龍繩紮著,一壘一壘碼成堆,被報紙或塑料布包裹起來,被年複一年地閑置在角落裏。
可吸引劉凡的不是這些書,而是其中一張用來裹書的報紙,這張報紙背壓在書堆的最底下,也不知道放了多少年,上麵積滿了灰塵。但這些灰塵並沒有厚到遮蓋住報紙本身的內容,那行黑色的印刷字體,如同一把利刃刺進劉凡的眼睛——
這……是什麽?!!
劉凡幾乎沒有思考,抬手就把整張報紙刷刷地撕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