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凡衝出樓道,外麵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淅淅瀝瀝下起小雨來。

她停下腳步,回頭看向黑洞洞的樓道。

那一瞬間,她有一絲期待。

可樓道裏的燈久久沒再亮起,她的期待落了空。

那個被她叫了十七年爸爸的人,終究是沒有追上來。

劉凡最後朝樓上望了一眼,卻不是看著自己的家,而是另一邊朱姨的陽台。

暖黃的燈光籠罩著窗戶,裏麵飄出濃鬱的飯香和孩子的歡聲笑語。

朱阿姨後來生的女兒,有一雙大大的眼睛,梳一對羊角辮,每天朱阿姨都會牽著手送她上學。她的聲音像黃鸝一樣清脆嘹亮,裏麵沒有一絲煩惱。

那是來自幸福家庭孩子特有的聲音,此刻卻刺痛了劉凡的神經。

無數個雜亂的念頭一閃而過:

——如果報紙上寫的是真的,那會不會……我真正的家還在?

——我的親生父母會不會……還活著?

——我的媽媽,也許根本沒有死……而是在那個遙遠的地方,日夜思念著我?

——我真正的家人,他們會不會愛著我就像……就像朱阿姨愛著自己的女兒一樣?

想到這兒,劉凡忽然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一咬牙就朝火車站的方向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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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紙上寫的縣城,位於蜀西和滇南交界的大山之中,別說南方人了,本省人都未必聽得過。劉凡在火車站的報亭裏花兩塊錢買了份地圖,找了半天才找到那個比芝麻還小的名字,她用筆畫了個圈,從售票窗外遞進去。

“一張去這裏的票。”

“小姑娘你不會是要一個人坐車吧?”售票員打量著她哭得紅紅的鼻子和一身校服,免不了多問一句:“去幹什麽?沒有大人陪著嗎?”

“……回家。”

半響,劉凡抬起頭答道,眼睛裏有什麽在閃動。

“我看看……今晚11點的還有票,”售票員敲了兩下鍵盤:“特快400。”

“沒有再便宜點的嗎?”

“慢車180,26小時,硬臥。”

“有沒有硬座?”

劉凡最終握著不到一百塊錢買到的硬座票,從售票廳裏出來,又在小超市買了麵包和一瓶水,錢包就空了。

沒有出遠門的經曆,加上離家出走的時候太著急,她根本沒往錢上麵想,去了那邊吃飯住宿都要用錢,沒有錢是寸步難行。

要不然打個電話給小茹?可是眼看著都快十點了,一來一回拿上錢也趕不及火車。劉凡不自覺地抬頭向火車站正中的廣場時鍾看過去,忽然瞥見站外商業街上密密麻麻熒光燈牌的其中一塊。

「洪福典當行」。下麵還有一行小字——名表,黃金,豪車抵押。

劉凡看著手裏攥著的絲絨袋,猶豫了半秒,就朝馬路對麵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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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當行夥計把耳環倒在絲絨盒裏,拿鑷子巴拉了兩下,放在克數稱上。

“按照現在黃金的市價,一克380元,你這個我能給你這個數。”夥計伸出五根手指。

“怎麽這麽便宜?你算錯了吧?”劉凡盯著克數稱的液晶屏:“這明明寫著將近4克……”

“小姑娘,我這是典當行,可不是善堂,你拿再好的物件來換錢,也一樣要打折扣。”夥計聳聳肩。

“你這折扣也打得太狠了吧?”劉凡憤然:“連半價都不到!”

“看你這對耳環手工挺特別,我再給你加50,不能再多了。”夥計手一攤。

“趁人之危!”劉凡氣得大叫:“我不賣了!”

夥計盎盎然,也沒再留客,劉凡剛準備走,一個聲音從店鋪內堂傳來。

“什麽事這麽吵?”

簾子撩開,走出個中年人,身上穿著絲綢唐裝,手上戴著四五串檀木珠,脖子栓條金鏈子,捧著保溫杯,一看就是社會人。

“師傅。”店裏的夥計畢恭畢敬站起來:“小事,一對耳環,價格沒談妥。”

“既然沒事,我這先走一步。”師傅邊走邊吩咐,也沒有正眼瞧劉凡。

如果不是真的急錢,劉凡也萬般不願意跟這種油膩大叔打交道,但她咬了咬牙,一步攔在對方麵前:“你家夥計惡意壓價,我的耳環明明不止值五百。”

“哦?什麽貨?”油膩大叔斜眼看了看夥計。

“普通金飾,不到4克。”夥計回答。

“小妹妹,我徒弟給你價不算低。”師傅笑笑:“我們開門做生意,誠不欺客,若是每個客人我們都按照行價收,利潤從哪來?”

一丘之貉。劉凡在心裏憤然,可如今自己是泥牛入水,確實需要錢,於是一咬牙,盯著師傅說:“再加點。”

“哎,拿出來看看貨吧。”

師傅雖然臉上有些不耐煩,卻還是接過劉凡的絲絨袋,再次把耳環倒出來,用手墊了墊,又拿放大鏡看了兩眼,沉默了一會道:“你想要多少?”

“我……”劉凡一時語塞,心裏暗暗盤算。一克黃金市價380,四克就是1520,自己先打個八折,把價錢叫高,這樣對方還價時也不會太狠。

“……1200吧。”心裏算完賬的劉凡回答道。

夥計噗嗤笑出來,像看傻子一樣看著劉凡。

師傅到沒有立刻搭話,而是摸了摸手腕上的木頭珠子。半響抬起頭,柔聲說:“小姑娘大晚上的往火車站跑,又要典當金飾,怕是遇著麻煩了吧?”

其實這隻是生意場上一句客套話,到典當行來的客人,哪個不是因為遇著了麻煩?可劉凡不懂這些,她忽然就被這句話說得眼睛一紅。

“我要去找我的家人……”劉凡說著,下意識攥緊手裏的火車票。

“我也有個女兒,比你大一些,”師傅見她不答話:“誰都會有遇到難處的時候,我就當幫幫你吧。”

說罷,他打開櫃台下的夾萬,點出一千二百元整,推給劉凡。

劉凡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謝……謝謝叔叔。”

“典當的物件,會在店裏留六個月,六個月後若無當主的消息,就當做對方自動放棄典當物,我們會找別家出手。但叔叔也要提醒你一句——”師傅看著劉凡:“往後你回來贖的時候,就不隻是這個價格了,加了利息,是要漲價的。”

“我明白。”劉凡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