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凡剛出店門沒多久,夥計的疑問就像山洪一樣噴發:“師傅,你給的價也太瞎了把?這橫豎怎麽算都是虧本買賣,我們真要改行做慈善麽……”
“我看今晚不會再有什麽生意了,把閘下了吧。”
見師傅不理自己,徒弟隻好憤憤然下了鐵閘,確保關上門之後,中年人小心取出耳環放在托盤上,拿手裏的保溫杯,刷地向上麵淋去!
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那兩顆金坨坨上深深淺淺的劃痕,在冉冉蒸汽中慢慢舒展開來,一絲絲綻放,數秒之中竟成了兩朵盛開的黃金**,在花蕊的中心,兩顆碧綠的翡翠珠晶瑩剔透!
夥計被眼前的景象驚得嘴巴張成了一個O型。
“果然是巣金錯,”過了好一會,師傅才擦了擦額頭上的水珠:“竟然真的存在!”
半分鍾不到,蒸汽消散,冷卻後的黃金**漸漸閉合,包裹起翡翠珠,變回了最初質樸的樣子。
“裏麵竟然還藏了兩顆帝王綠。”師傅這才舒了口氣:“今天我也是頭一回開眼了。”
“這究竟是……是……”夥計是了半天,也沒想出一個合適的詞匯。
“你入行太淺,肯定不會知道,也不怪你。就連我也是早幾十年做學徒時、聽一些北方老行的掌眼們聊起過而已,畢竟這種工藝一直是個傳說。”師傅邊說邊把耳環小心地捏起來,放回絲絨袋裏。
“巣金錯?”夥計似乎還沒看夠。
師傅點點頭:“’金石開花,熠熠笙華’——這種秘傳的造金手藝在明朝《天工開物》裏就記載過,其實利用的是金屬熱脹冷縮的原理——所有的金屬都會熱脹冷縮,但受熱點不同,黃金在貴金屬中的受熱點最低,但質量的改變也微乎其微,以致肉眼難以察覺。而巣金錯,就是通過這個原理,把黃金受熱後的改變,達到視覺最大化。”
“噢,那聽起來倒也不是什麽特別稀罕的事。”夥計吐了口氣。
“原理是簡單,但做起來就是另一回事了,”師傅搖搖頭:“這種手法做出來的飾品通常貼身佩戴,由人的體溫將其形態改變——可要讓黃金感受到體溫的微妙變化,手工的複雜度比登天還要難。你剛剛看到的**,每一根花瓣都如蠶絲一樣細,不僅如此,工匠還要在這些金線中鑿出數十條中空的孔道,以便空氣可以流通。當人的體溫碰到金線,空氣產生氣壓,熱脹冷縮,才能讓花瓣綻放。”
夥計聽得直咽口水,一時間竟不知道說什麽好。
“巣金錯做出來的首飾,不但美豔絕倫,還能起到檢測體溫的作用,相傳晉文公的貼身戴勾和武則天的抹額,都用了這門工藝。可惜這種技法在唐代以後就失傳了,普遍的說法是這門工藝耗時耗力,往往要終其一生才能完成一件,最終走向沒落。但還有一種說法,是掌握這門手藝的民族,一夜之間從中土消失了。”
“也就是換句話說,如今這對耳環,是價值連城?”夥計瞪大眼睛。
“即便說是稀釋珍寶也不為過,哪怕是拿到蘇富比,也不會比成化鬥彩雞缸杯遜色。”師傅歎到。
(注:成化鬥彩雞缸杯,明朝成化黃帝的禦用酒杯,在蘇富比拍賣行以2億港元價格拍賣。)
“那我們還做什麽生意啊!直接把店盤出去,再把這對耳環一賣,後麵三輩子都不用愁了!”夥計興奮得眼睛都紅了。
“這種寶物,我們一輩子能看一眼已經無憾,就別打什麽歪主意了,”師傅笑著搖了搖頭:“那小姑娘想必也不知道它的價值,但無論她從哪裏得來的,這對耳環的主人都不是我們能惹得起的。不出一個月,必然有人來贖。如果到時我們拿不出來,可就不是虧錢這麽簡單了,拿命賠不賠得起,都是兩說。今天我幫那孩子,也是為我們日後留一條路。那孩子……不簡單。”
說完師傅打開夾萬,小心地把絲絨袋放到最裏麵。
“記得這件事,不要和別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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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在夜色裏慢悠悠地穿過山嶺和田野,劉凡擠在幾個老大爺和農名工中間,被汗臭和尿騷味熏得無法呼吸。但她並沒有覺得有多麽煎熬,心裏更多的是忐忑,畢竟旅程的終點站,是她最初屬於的、卻又從未了解過的遠方。
當然,還有冷靜下來後的一絲絲懊惱。
馬上就要高考了,教室的黑板後麵是大大的一行倒計時,老師每日每夜地強調著考上大學才是成功唯一的途徑,身邊所有人都像打了雞血一樣,那怕晚上停電都打著手電筒自習。
自己就這麽沒頭沒尾的跑掉了,真的好嗎?
而且……這麽一個招呼都不打就離家出走,他會很擔心嗎?
劉凡的腦海裏不經意又浮現出老劉的臉。
平日裏這個“老爸”似乎對她的一切都無所謂的樣子,缺席家長會,從不過問成績,甚至連自己就讀高中的名字都說不利索。
可劉凡記得小時候有一次和老劉吵架,爬到了學校教學樓的水塔上,攀爬梯陡峭,上去就下不來了。
那時候自己還小,不懂呼救,隻會一個勁的哭,哭到累了就睡著了,醒來的時候隻見夜幕暗沉,繁星滿天。
當時她嚇壞了,剛想哭喊,就聽到老劉的聲音。
“這裏風大,回家了。”
老劉不知道什麽時候爬到了水塔上,也不知道在自己身邊坐了多久。
他的表情木訥平靜,一如往常,沒有評論也沒有斥責,隻默默轉過身示意劉凡爬上自己的背。
劉凡被老劉背回了家,路上還吃了烤串,以為這事就過去了。直到好些天後才聽學校老師提起,那天老劉見自己沒回家,來學校尋找,一隻手就把當值的保安從凳子上提了起來,老劉那眼神,像要吃了人,把那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大漢嚇得尿了一褲子。
他……是擔心我的吧。
劉凡摩挲著手機,無數次想按下那個熟悉的電話號碼,卻沒有勇氣。
如果告訴老劉自己現在在前往山城的火車上,如果告訴他自己要回去找自己真正的家人,他會不會像電視劇裏演的那樣,不顧一切把她攔下?
如果她真的和家人相認,她和他之間的父女關係也等同於結束了吧。
想到這兒,劉凡心裏竟然一陣難過。
可更讓她難過的是,無論自己和家人是否相認,她和這個這麽多年來叫「爸爸」的人,她的家,她的一切,都再也回不去了。
從她看到報紙的那一秒起,就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