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之後,劉凡在攀枝花下車,又轉了輛長途大巴,到達目的地的時候已經快晌午了。劉凡在車站前麵的小店裏隨便扒了碗粉,就朝縣城的公安分局走去。

公安局的值班室裏坐著個小警察,正貼著桌上的電風扇吹涼,他的手邊擺著一份報紙,劉凡一眼就認出是《山城日報》,和自己書包裏裝著的報紙一樣。

“幹撒子事的?”

小警察很快注意到站在門口有些不知所措的劉凡,操著一口川普問道。

“我……我想……”劉凡一時間不知道從哪開始說好。

“報案?”

劉凡搖搖頭。

“失物招領?尋人尋物……”

“對,我尋人,”劉凡趕緊接上嘴:“我找我家裏人!”

小警察從凳子上支直了身體,示意劉凡坐到桌子前:“來筆錄做一下哈,先填資料,這裏,姓名電話身份證號碼……妹娃子不是本地人吧?來幹哈子?和自家個人走失了?在哪裏走失的?”

劉凡拿起筆的手頓了頓。

“不是……我不是走失的。”

“啥子?”小警察有些疑惑:“你沒得走失?那就是你家人走失了?咋個時候走失的?有沒得照片……”

“不是,你搞錯了,”劉凡急忙擺擺手:“我才是那個丟了的人,我是17年前在這個縣城丟的,現在我回來找我的家人!”

小警察明顯沒消化她的話,一臉懵y逼地看著她。

劉凡索性掏出那半張報紙,推到小警察麵前:“這份報道裏寫的嬰兒,就是我。”

小警察拿起報紙,看了一會,眼神越來越疑惑。他隨即從凳子上站起來,轉頭招呼了一個比他更年長的警察過來,兩人就著報紙,用當地話快速地討論著。

劉凡聽不太懂四川方言,但模模糊糊辨認出來一些關鍵性的詞語:

這個妹娃子……十七年前……大案……凶手……在逃……必須逮捕……

凶手在逃,必須逮捕!

那兩個警察齊刷刷向劉凡看過來,目光仿佛千斤重,壓得她喘不過氣。

一路上她的心都很亂,貿貿然跑來了警察局,以致她根本沒想過——沒想跟警察交代自己的事,問等於間接說出老劉的下落!

她原來隻單純的想來找回自己的父母而已,她從來沒想過做這一切需要承受的後果。

如果警方從她身上順藤摸瓜,找到老劉,那麽等待老劉的會是什麽?

蓄意引發爆炸,劫持人質……這些罪行一經定罪,不是槍斃,也是無期徒刑了吧??

如果這件事發生在別人身上,劉凡一定會義憤填膺地說,殺人償命天經地義,這種罪犯就該由法律來製裁。可是如今發生在自己身上,劉凡一想到老劉要麵對的下場,她的心就動**難安,無論如何這都不是她想要的結果!

老劉真的罪無可恕到這個地步嗎?

可那是……那是她叫了十七年的“父親”啊!

老劉是不是曾經如此惡貫滿盈,劉凡並不知道,她隻知道在這十七年來,老劉對她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壞,說是親人,卻更像陌生人。

其實不止劉凡,老劉對其他人也這樣。

十幾年上下樓的鄰居,老劉碰到誰都沒抬過一次頭;小區裏的住戶,除了樓下幾個酒友,他一個也叫不出名字。

劉凡隻聽莊叔說過,早年小區有一次煤氣管道泄露,他好像看見過老劉從濃煙裏把幾個嚇到腿軟的婦孺夯了出來。可事後莊叔問他,他隻淡淡回一句:你看錯了。

劉凡也曾有一瞬間,覺得自己的爸爸可能是個大英雄,可這一切或許從頭到尾都是自己的一廂情願。

她有可能從未了解過這個相處了十七年的男人。

“妹娃子,你怎個知道這個丟失的嬰兒就是你?”那個老點的警察把報紙遞到劉凡麵前,目光如炬。

“我……我……”

劉凡惶恐,眼神不經意間盯著報紙上老劉的照片看了半秒。

那老警察的經驗果然豐富,雖然緊緊是一瞬間,但他仍然捕捉到了劉凡的眼神。

“你認得他撒?”老警察盯著劉凡的眼睛:“你能認出這個疑犯?”

“我……不是的……我不……”

劉凡頓時亂了方寸,一激動就站了起來。

“妹娃子,莫得緊張,慢慢說。”老警察很懂盤問的技巧,用手拍了拍劉凡的肩膀,就像用釘子把她釘回座位上。

“小鄭,你給她錄個詳細的口供,我給市局打個電話。”老警察邊叮囑那個年輕人邊往裏走,回頭還不忘了用方言快速吩咐了一句。

「盯緊她。」

劉凡竟然聽懂了。

“妹娃子,你再把整件事情的前應後果,擱我說一遍哈。”小警察在口供記錄紙上邊寫邊說。

“好……我說……”劉凡咽了一口口水:“但我想先去個廁所。”

她抬起頭,用盡量誠懇的眼神看著對方:“警察叔叔,我坐了好幾小時長途客車來這裏,**都要憋爆炸了。”

小警察點點頭,順手朝左邊一指:“女廁左轉第二間。”

五分鍾後,老警察打完電話,從辦公室裏走出來。

“人呢?”他問小警察。

“去廁所了。”

“不好!”老警察一拍腦門,急忙追到女廁前,踹開反鎖著的門,隻見裏麵唯一的一扇窗戶大開,劉凡已經不知所蹤。

連同桌上那張報紙的殘片,一並消失了。

“你啥子都沒問出來?”

小警察搖搖頭,桌麵那張筆錄紙,信息欄除了劉凡的名字,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