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什麽叫都不是’人’?”劉凡被這個回答弄得莫名其妙。

老保安歎了口氣:“你讓我講,我也講不清楚。但反正我覺得就是這樣,他們不是常人,不是像我跟你這種’人’。”

劉凡被老保安的一席話弄得莫名其妙,她盯著對方醉醺醺的臉,一時間竟也開始懷疑對方是不是年紀大了,神智不正常。

“爺爺,這……”劉凡斟酌了一下:“你憑什麽覺得他們不正常?”

“正常人?正常人能單手就把拇指粗的鋼筋掰彎嗎?正常人能夠平地裏就飛起十幾丈嗎?正常人能在被人把腦殼劈穿之後,一點事都毛得麽?”

劉凡被老頭一連串的問句徹底搞蒙了,過了好半天才說:“爺爺,你說這些,是您親眼看到的?”

“在場所有人都看到了……但就我一人活了下來。”老頭又幹了大口酒,瞅著劉凡:“我說了吧,你也不會信……”

劉凡怕把話堵死了,趕緊辯解:“我不是不相信您,可是這種事情要講證據的吧,您有什麽證據呢?”

“你要看證據是吧,我就給你看一哈證據。”

老頭脾氣直,再加上喝了酒,猛地站起來,從牆上取下一大串鑰匙。

“你跟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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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保安帶著劉凡繞到鋼廠側邊,那裏竟然又一扇小門。他顫顫巍巍開了鎖,帶著劉凡往裏頭走。

借著即將暗淡的天光,灰撲撲的工廠在雨中猶如一隻龐大怪獸的屍體,沒有一絲生命的跡象,曾經的道路早已皴裂,雜草叢生。

老保安帶著劉凡穿過廢棄的澆築間,朝裏麵一棟兩層的水泥建築走去。他已經有些醉了,加之雨天路滑,好幾次都差點摔倒,幸好劉凡及時摻住他。

“這是熔煉間,像這樣的熔爐有五個,”老保安用下巴指了指其中一個深不見底的大洞說到:“當時的爆炸就發生在這兒,你格我來。”

倆人上了二樓,老頭走了兩步便停下來。

“看到柱子上那個缺口毛得?”

劉凡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隻見那裏有一根粗大的水泥承重柱,大約近一米厚,在水泥柱上有一條細長的裂口,縫隙的深度均勻,將近兩毫米,看上去就像是水泥柱不堪重負自行開裂的一樣。

“這就是您說的證據?”劉凡疑惑。

“你覺得這個裂口是哈子造成的?”

“豆腐渣工程?”

老頭搖搖頭。

“……我親眼見到那些個人,僅一刀下去,就把這水泥像劃豆腐一樣劃開了。”

老頭半醉的眼裏,忽然閃過一絲恐懼。

“那時候我還是車間主任,事發當時我就在那,”老頭抬手指向樓下漆黑的某處:“我根本不知道那個男人,是啥子時候、從哪裏進來,來到我身邊的。”

劉凡張了張嘴,半響才聽見自己問:“是報紙上那個男的嗎?”

“對,報紙上那個。他穿一身青掛衫,被血染紅了,全身都是傷,喘著粗氣,兩眼通紅。手裏抱著一個黑乎乎的布包,另一隻手拿著一把……我說不好是啥子東西,颼颼冒著寒光。”老頭咽了咽口水:“我還沒來及喊,他就把那布包往我手裏塞,讓我無論如何幫他藏起來,我低頭一看,那個布包裏裹著的,是個小娃娃。”

劉凡心裏一驚:“你是說嬰兒……”

“對,一個小娃娃,”老保安沒有發現劉凡的異樣:“我被他嚇虛咯,哪裏敢接!推開他就大喊起來,我也忘了我喊了啥子,大概就是問他是哪個?咋個跑進來的?當時下午交班的時間,莫得多少人,但也有四五個運鋼的,他們聽見我的聲音,紛紛聚攏過來。”

“就在這時,另一群黑衣客衝了進來……不對,他們是飛,飛了進來……”老頭的聲音顫抖著,愈發語無倫次起來:“他們指著青掛衫,讓他把娃娃交出來,青掛衫不依,兩邊就打了起來……”

“我莫得見過那種打鬥……我年輕的時候也傲鬥強,喝多了也打架鬧事,但不是那種打鬥。那些個黑衣客悶凶哦,竄進竄出,稀奇得狠!我連看都看不清……反應過來的工人也被嚇壞了,有人想起到外麵喊人,但莫得跑兩步,背後黑影一閃,倒在地上就成了死人,我根本莫得看清他們是咋個死的,接下來想跑到外麵的人一個接一個都倒了,我嚇得腿杆一軟,跌在地上。這時候我才意識到那些黑衣客是群狠人……他們根本沒打算留活口!”

“青掛衫也是霸道,抱著娃娃,還硬是打退了幾個人,如果不是因為受傷太重,他可能真的能殺出重圍……按我說,橫豎也是搶來的,他隻要扔掉娃娃,也多能逃出去,可他偏是個硬骨頭。一路撲爬跟鬥,被逼到熔爐邊上的。”

老頭唾沫橫飛地說了一堆,突然沉吟一聲,不再說下去。

“然後呢?”

“然後我瞅見,瞅見……”老頭躊躇了很久,才緩緩開口:“追上來的其中一個,一刀劈開了那青掛衫的頭!”

“你說什麽!你說我爸被人……?”劉凡失聲叫道,幾乎同時,她意識到自己的失言,連忙閉上嘴。

幸好老保安此刻正沉浸在回憶裏,對劉凡的話並沒怎麽留意。

“……然後呢?”劉凡好不容易平複了情緒,接著問道。

“……我忘了。”老保安喃喃道:“隻記得隱約聽到哭聲,天地間頓時白光一閃……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熔爐爆炸了。我不知道啥子時候已經躺在廠房外頭,熱氣噴得我火瞟瞟的痛,我想活命,我不想死,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爬起,啥子都不管了,不顧一切往前跑,就這樣活了下來。”

“我猜當時那群黑衣客,都死在了裏頭,否則我也不可能活到現在……但那個青掛衫,我不曉得。”老頭抬起頭,眼神閃過一絲迷惘:

“如果他死了,那是誰把我救出來的呢……可如果他沒死,一個腦殼被劈開的人又能去走哪呢?”

也不知道是不是酒勁上來了,老頭的眼神漸漸迷離,喃喃用方言低語著,似乎這件事已經困擾了他很多年。

一老一小就這麽站在傍晚昏暗的廢棄車間中。

“爺爺,我想問你一件事。”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劉凡先開了口。

“你問。”

“您是什麽時候開始喝酒的?”

老頭頓時像被雷劈了一樣,睜大了眼睛。

“你問這個做啥子?”

“您剛剛說您那時候是車間主任,算是領導層,按道理即使鋼廠倒閉,也會給您一筆補償,再找到工作也不是難事。為什麽您現在會在這看大門?”

老頭不自覺抖了一下,過了幾秒,緩緩開口,聲音竟有幾分悲涼。

“酒後誤工,被車間開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