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猜的一樣,劉凡心想。
劉凡從小就幫老劉買酒,接觸過各式各樣的酒鬼,她知道一個人在喝多了的時候有多荒唐。
信口開河,胡言亂語,指鹿為馬,簡直是不能再稀鬆平常了。
要說劉凡在回到爆炸原址的時候還心有餘悸,對老頭說的話有半分相信的話,那麽在對方提到老劉身中數十刀、頭被劈開兩半的時候,她已經從心眼裏徹底失望了。
姑且不說這麽多年跟老劉相處,從沒見過他身上有傷,一個腦袋開了花的人,怎麽可能帶著自己輾轉南下,還照顧了自己十幾年?
什麽劈開水泥,什麽飛簷走壁,都是天方夜譚。
大抵是看金庸古龍看多了吧。
“嗬,我說啥了噻,告訴你你也不會信的。所有人都說我那天喝麻了,撿回一條命,已經是走大運了。”
老頭的聲音不大,很快飄散在空洞的回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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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凡心跟老頭走出來,一路上倆人都沒再說話。
眼看快到門口,劉凡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最後一個盤繞在她心裏的問題。
盡管此時她覺得其實問不問都沒太大意義了。
“您剛剛說的那些人是本地人嗎?他們有沒有提到過任何姓名,或者從哪來的?”
“肯定不是本地人,他們的口音很怪,我以前從來沒聽過……他們從頭到尾都沒提過名字,至少我沒聽到。”
老頭撓撓頭:“他們的其中一個,似乎提到過一個地名。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叫做東風破。”
劉凡看著老頭,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哭好。
東風破,我還周傑倫呢。
“爺爺,謝謝您。時候不早了,我先走了。”
雖然心裏滿是難掩的失望,但劉凡還是恭恭敬敬謝過老保安,轉身離去。
老頭站在後麵,酒氣已經過去了,身子又萎靡下來。他看著還沒走遠的劉凡,轉身朝自己揮了揮手。
他的眼睛忽然落到了她的左手上。
瞳孔頓時一縮!
她的手……她的手!
自己這麽多年真的是喝酒喝糊塗了,怎麽到這時才反應過來!當年那小娃娃如果還活著,果然應該也有十六七歲了啊!
這孩子根本不是什麽車間工人的家屬,她就是當年那個繈褓中的孩子!
細雨之中,老保安雙腿一晃,差點沒摔在地上。
這麽多年了,每次他與別人講起當天的事情,沒有一個人不嘲笑他是酒醉後的異想天開,滿口胡言。
他承認有很多事都隨著時間逐漸模糊,甚至連他自己,有時候都覺得或許是真的做了一場夢而已。
可爆炸前發生的那一幕,卻清晰地烙印在他腦海——
那一刀,不偏不倚落在那個懷抱孩子的男人頭上,由上至下,瞬間劈落,見血封喉。
就在那一瞬間,一隻粉嫩的小手,從繈褓中伸出,向虛空之中抓了兩下。
持刀之人大驚,急忙收刀,可已經遲了。鋒利的刀刃順著切口,朝小手的指縫中間劈去。
鮮血頓時染紅了那隻粉嫩的小手,哇的一聲,嬰兒的啼哭響徹了整個廠房。
與此同時,周圍的一切都震動起來……
鋼筋,板材還有……熔爐裏翻滾著的火紅鋼水。
下一秒,一片空白。
劉凡手上那條細長的疤痕,像冰錐一樣提醒著老保安,他看到的一切絕不是癡人說夢!
都發生過。
看著劉凡的背影,老保安的喉嚨動了動,最終沒說出一個字。他的舌尖還彌漫著淡淡的酒精味,但他暗暗對自己說,以後再也不喝了。
再也不需要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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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細密,順著劉凡的發絲落在臉頰上。
天快黑了,雨卻沒見任何要停下的意思,山中的天氣便是這樣,常年潮濕,氣溫不低,卻透著冷冽刺骨的寒意。
縣城沒什麽夜生活,大部分店鋪在日落之前就打了烊,偶爾擦肩一兩個本地人,回頭用怪異排外的眼神打量著她。
便匆匆消失在路上。
劉凡此刻不知道該怎麽形容自己的心情。
她長這麽大,第一次獨自離開家,第一次搭動車,到這麽遠的地方來。
她以為迎接她的會是淚流滿麵的家人,充滿驚喜的久別重逢。
誰料卻是一棟廢棄已久的工廠,和一個酒鬼的胡言亂語。
是自己抱的期望太高了。
十幾年前的事,早已時過境遷,或許自己的家人早已像工廠的工人一樣輾轉離去。
她的過去或許早已跟那張發黃的報紙一樣,被人忘記。
該回家了嗎?
可是我的家在哪呢?
我真正的家。
劉凡鼓起勇氣把手伸進書包,攥起那張報紙,她隻要輕輕一拋,就能把它扔在路邊的泥濘之中。
她的過去就會和那些渾濁的積水融為一體,化為塵泥,等待豔陽高照之時一並蒸發,永遠煙消雲散。
她可以立刻跳上回市裏的火車,她可以回到住了十七年的地方,回到熙熙攘攘的街道,她可以回到熟悉的學校,回到喧鬧著的同學之中,做回那個平凡卻無憂無慮的自己。
但真的可以回去嗎?
她快把手裏的報紙攥出了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