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凡在天黑下來之前走到了客運中心,回城的大巴還剩最後一班。她買了一張在火車站下車的票,站在狹小的客運中心外麵,等待喇叭裏傳來的發車通告。時間還不晚,不少大巴仍在陸陸續續進站,從車上下來的乘客很快就被團團圍住。

“走哪裏?”

“鹽塘、熱河、馬鹿有沒得?上車馬上就走,快得很!”

蜀南依天險而居,地勢險峻,山巒之間散落許多村鎮,大巴難以到達,所以本地人會先在縣城的客運中心下車,再從這轉小巴往返周邊的農村。縣城車站的進出站口停著一大片“野豬兒”(自營小巴),司機們吆喝著目的地招攬生意。

“妹娃兒,走哪裏?”

一個女人的聲音在劉凡身後響起。

“呃,我……”

劉凡剛想告訴對方自己已經買了車票,腦海裏忽然閃過老保安的話。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那地方叫東風破。」

“鹽源走不走?馬上發車,別人80,收你70可以咯。”身後的中年婦女帶著太陽帽,拿著一瓶礦泉水,臉頰紅裏發黑,一看就是本地人。

“不,我不去鹽源,請問您有沒有聽過……呃,我要去東風破。”劉凡想了想,糾正自己道。

“東風破?”不出劉凡所料,中年婦女皺起了眉頭:“沒得聽過這個地方吖!”

“哦,那沒事了。”劉凡怏怏。

“妹娃兒你等哈啊,我給你問問哈。”

中年婦女似乎不甘心到手的客人就這麽飛了,還沒等劉凡阻止,就摸出手機,飛快在上麵按下一串號碼。

“狗強,有個妹娃兒說要去啥子東風破,你曉得在哪裏不……莫得啊,你個問問別的司機……對,東風破,曉得莫……再問問……”

中年婦女扯著嗓門問了一圈,最終還是朝劉凡搖搖頭。

“妹娃兒,你有沒有記錯喲?我們的司機都沒得聽過這個地方哦。”

“沒事了。”劉凡輕聲道:“謝謝阿姨。”

盡管自己早有準備,但一絲失落仍劃過劉凡的心。

中年婦女走開了,劉凡從口袋裏掏出車票,車站喇叭裏傳來通知上車的廣播。

該回家了。

“妹娃兒,你剛剛說的地方,是潼(tong)風堡(pu)吧?”

不知道什麽時候,劉凡身邊站了個麻杆一樣的男人。

他依在欄杆上,約莫三十多歲的年紀,叼著煙,一口黃牙,眼窩深陷鼻翼高聳,穿一件沾著油漬的風衣,手上戴這某種風格的銀飾,看上去不像漢族。

“潼風堡?”劉凡有些吃驚——東風破、潼風堡,兩個詞聽起來確實有些相似。

“你知道在哪裏?”

“以前在農村趕圩的時候有聽說過,滝江往西的山裏,平日裏沒得車去。”黃牙的普通話口音很重,劉凡廢了好半天才聽懂:“你要去就要包車。”

“離這裏遠嗎?”

“說遠也莫得多遠,兩三個小時吧。”黃牙嘬了口煙道。

“包車多少錢?”

“夜車不好開,”黃牙伸出手:“三百。”

劉凡捏了捏書包,買完酒自己還剩下七百多,去看一眼也不虧,萬一真能找到自己的家人呢?

“你要是現在走,半夜前還能趕得及,再晚山裏起霧,就開不得了。”黃牙催促道。

“……行吧。”思想鬥爭了半天,劉凡咬牙說。

“先給錢哦。”

劉凡付了錢,黃牙領著她穿過出站口密密麻麻的小巴和麵包車,走了段馬路,隻見一輛破得不能再破的桑塔納停在路燈旁的黑暗中,不知道多久沒洗了,從擋泥板到擋風玻璃上都粘著一層厚厚的黃泥。

劉凡不僅暗暗咂舌,三百塊真是給多他了,這個車會不會半路上報廢都是倆說。

“你放心,”黃牙似乎看出劉凡的猶豫:“這裏的路外地人認不得也開不了,再好的車來了都毛得用。”

劉凡躊躇了幾秒,還是上了車,黃牙搖下車窗,點了根煙,一踩油門,桑塔納消失在細雨蒙蒙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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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多久到啊?”眼看就要11點了,劉凡終於憋不住問道。

車開了將近三小時,沿著狹窄曲折的山路兜兜轉轉,起起伏伏。蜀地夜涼如水,細雨蒙蒙,除了車頭燈那點昏黃的光線之外,目之所及一片黑暗。

“我都還沒急,你急個抓子,”黃牙把捏著煙頭的手伸出窗外,跟著CD機裏的鄉村搖滾哼了幾句。

“我記得是過了涼山,順著滝江一直走就差不多到了。我還納悶呢,這都開了幾十公裏了,咋個還沒到。”黃牙似乎心裏也沒底。

“你究竟是在哪聽說的?”劉凡忍不住問。

“趕圩的時候聽說的。”

“你在哪裏趕的圩?聽誰說的?什麽時候聽說的?”

“我們鄉下趕水圩的時候聽得的,誰說的……貨郎吧,要麽就是那些苗漢,或是藏區下來的喇嘛,我咋個記得清楚?”黃牙一聳肩:“至於啥子時候聽說的……十年前?十五年前?肯定不是現在噻,現在哪個還去趕水圩這麽老土喲。”(趕水圩,沿水邊趕圩的意思,過去深山裏的村寨,汽車進不去,因此每個月初一十五會沿著水邊趕集。)

十五年前!劉凡差點沒背過氣去。

自己算是被他徹底耍了,白騙了300塊,那人信口開河的話自己怎麽就信了?

劉凡握緊了拳頭,一方麵是恨自己蠢,另一方麵是恨眼前這個二皮臉。

夜已深,周圍一輛其他的車也沒有,黑暗就像沒有盡頭。又朝山上開了一會,黃牙把車往路邊一停,熄了火,裝模作樣歎口氣:“我看再往前開也不對頭,怕是找不到了,回去吧。”

好麽,三百塊就帶我兜了三小時的風!劉凡氣得握緊拳頭,但卻毫無辦法,隻能同意。

可黃牙卻毫無發動汽車的意思。

“怎麽不走?”此時劉凡才突然感覺到有些不對勁。

“妹娃兒,300是送你來的錢,你看我車也開了幾小時,也給你努力找了,怪你去的地方太偏,沒找的就是沒找到,這也不能怪我。”黃牙突然露出一個狡猾的笑:“你這個錢花的不冤枉,可回去的錢還是要重新算的。”

“你要多少?”劉凡咬緊牙。

黃牙壞笑著把手伸到劉凡麵前:“夜車雙倍,六百。還要加兩百油費。”

800塊!感情對方要往黑裏宰!劉凡又氣又怕,捏緊書包:“我沒有這麽多錢!”

“價格噻好說好說,免費帶你回去都行……”黃牙忽然湊上來,把手按在劉凡的大腿上:“你給我摸一哈,我就當今天做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