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凡滯住了。

老爸說的是“你們”。

“一起走。”劉凡咬著牙不讓眼淚掉下來,摸索著摻起劉十三的手臂,心忽然一沉。

老爸的手已經不在了。

剛才那一掌,將劉十三的手臂震得筋骨皆斷,骨屑渣子歪七豎八從皮肉裏刺出來,隔著衣服袖子摸上去,就像是一袋被捏碎的餅幹。

他早已是遍體鱗傷,每道傷口都深得能見到白森森的骨頭,但最致命的還是胸前那一刀,湧出的鮮血早已染透了夾棉的夾克和褲子,輕輕一攥都能攥出血來。

劉凡再也忍不住,眼淚像決堤般流了下來。

劉十三看著劉凡,良久,眼裏浮現出一絲從未見過的內疚。

“對不起了,爸爸一直以來……是個不稱職的爸爸。”

劉凡用盡了全力憋住眼淚,再次克製不住地湧了上來。

“不是的,你是最好的爸爸!”

劉十三騰出另一隻手,在夾克口袋裏掏出了什麽東西,塞在劉凡手裏。

“這個你拿好,別再弄丟了。”

劉凡攤開手,是那對巢金錯的耳環,在血汙中散發著淡淡的金色光澤。那是媽媽的遺物。

劉凡拿起耳環,將兩根細針硬是戳破了自己的耳垂,戴在自己的耳朵上。

“不會再弄丟了。”

劉十三看著那對搖曳的耳環,如釋重負地吐了一口氣,瞳孔逐漸模糊渙散起來。他最後在劉凡耳邊嘟囔著說了一句含糊的話,可是聲音實在太小了,劉凡還未答允,就飄散在風中。

“爸!!”

劉凡嘶啞著嗓音。

可劉十三已經聽不到了,模模糊糊中,他的記憶就像倒帶一樣,再一次回到了鬱鬱蔥蔥的山穀,四麵雪白的高牆,一頭烏黑長發的女孩,赤腳站在小小的庭院之中,捧著一隻奄奄一息的鳥兒。

穆裏夕的眼睛籠罩著金色的光芒,生命忽然開始回歸鳥兒的身體,但與此同時,女孩臉上的紅潤被一絲一絲抽走,隻剩下白到透明的臉龐和嘴唇。

花草凋零,樹木枯朽,女孩身邊的一切生命似乎都被無聲地剝奪,隨著鳥兒的羽翼振動,諾大的庭院中萬物凋敗,回歸冬雪。

風族沒有天堂和地獄的說法,生命結束就意味著虛無。

化為塵土,此生再也不會相遇。

絲絲,絲絲。

黑暗中忽然想起氣若遊絲的摩挲聲。

那條小蛇不知何時竟緩緩繞著劉十三的小腿,爬上了他的身體,原本雪白的鱗片早已雷擊炸得焦糊漆黑,向上翻揚,露出下麵模糊潰爛的血肉,可它的眼睛卻仍舊清澈,緩緩伏在了劉十三的胸口。

它極力仰起頭,就這麽看著劉十三,一動不動。

和劉凡第一次遇到它的時候一樣,那不是一條蛇的眼神。在那雙眼睛裏麵,有著另一雙眼睛。在那具皮囊之下,有著另一個靈魂。

劉十三原本即將渙散的眼神忽然聚攏似地一閃。

他從未見過活著的燭陰,它們存在於潼風堡的傳說和壁畫當中,長著跟蛇相似的形態,有著另一個古老的稱呼——地龍。地麵上的龍,群蛇之王,雙腮長著四對薄如蟬翼的羽毛,一雙金色的眼睛和風族神女一樣光彩奪目。

傳說風族豢養的燭陰巢穴在歸墟之下,數百年才會輾轉蘇醒孵化,地底的熔岩烤炙著它的身體,凝練出的油脂填滿了闇池,這也是為什麽闇池之中的出口被稱為燭陰4門的原因。

盤踞在劉十三身上的燭陰眨了眨金色的眼睛,眼裏似是有淚。

是你嗎?

穆裏夕……

是你來接我了嗎?

劉十三已經動不了了,隻偏了偏頭,用臉頰摩挲著小蛇的頭。

他又再次聽到那首歌,從空靈跌宕的輕聲吟唱,到充滿煙火氣息的人間煙火,那天他背棄了自己的家鄉,在陌生的城市流浪,惘然無助地抱著懷裏的嬰兒,想將她隨便交給擦肩而過的任何一個普通人。

沒有人告訴過他,生活該如何在外麵的世界繼續。

他經過一間買小吃的店,老板娘正在裏麵忙活著哄孩子,老板則在汗流浹背地掌勺,他們在忙碌的間隙還不忘調笑著說話,一個嬰兒車扔在店門口,劉十三忽然覺得或許他們是很好的父母,他忽然想把手裏的孩子放進那隻嬰兒車裏,他有自信不被察覺地完成這一點。

手裏的孩子一路出奇地安靜,可就在他準備放下她的時候,哇哇大哭了起來,掙紮著從繈褓中伸出小手,緊緊握住了他的手指。

“你家的娃娃咋個哭啦?”聽到聲音的老板娘探出頭看著他。

“我不知道。”他如實回答。

“那是餓了,該喂奶啦!”老板娘笑著答。

“……應該怎麽喂?”沉默了一會,劉十三問。

隨即便是漫長的詢問,買奶瓶和奶粉,在老板娘的示範下搖勻奶瓶,塞進孩子粉嘟嘟的嘴裏。她吃得真香,一邊吃一邊看著他,露出一個大大的笑。

回想起來,他或許是從那一刻開始,成為了一個父親。

穆裏夕啊,你早就知道會這樣,是不是?

你讓我帶她離開,並不是讓我救你的孩子,而是讓她來救贖我。

讓她在漫長的十七年裏,教會了我什麽叫生而為人,什麽叫愛。

你早就知道我會學會的,對嗎?

劉十三最後感受著自己的心跳,直到生命消逝的這一刻,他從未如此清晰的感覺過這種跳動。這顆胸膛之下的東西,是穆裏夕給他的,更是劉凡給他的。

一顆渾濁的眼淚,順著他的眼角滑落,和白色燭陰的淚最終匯集成同一股涓流。

劉十三停止了呼吸。與此同時,小蛇也漸漸不動了。

隻剩下劉凡伏在父親的屍體上,無聲無息地落下滾燙的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