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曹皋其人,秦良玉對他的評價委實不高,他算是紈絝中的後起之秀,他爹曹千早些年在一處加起來不過一千左右人的小州任同知一職,後京察時因被查出對朝廷貢獻不大,而落魄歸鄉。曹家雖是仕途不順,但因沾了老祖宗的光,冠了個好姓,即便不當官,日子過的也是風生水起。曹氏一族祖蔭雄厚,說是富甲一方也不為過,曹家有錢,是以附近無論大官小官都好與他攀交情,有些落魄的地方官更是三五不時向曹家借些錢財,曹家長引此為傲,這便助長了曹皋的威風,一般人都入不了他曹大公子的眼。
隻見他一腳踹在張媒婆的肩頭,大放厥詞:“待小爺去會會那陸景淮,回來再同你算賬!”彼時秦良玉悄無聲息站在暗處,如同一截頹敗的枯枝,冷眼瞧著眾人走前,又順手將張媒婆家給亂棍砸了一通而無動於衷。
張媒婆又驚又怒,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曹皋說是要會會陸景淮,但秦良玉知道曹皋不敢登秦家的門,可一時也猜不出他會使什麽法子找陸景淮算賬。
秦良玉沉默著走路,正要路過勾欄院,忽被陸景淮向後拉了拉,她一抬頭,正見趕在秋日搖著紙扇,自命風流的曹皋曹紈絝從勾欄門內步出。
“呦,這不是武德將軍麽?草民這廂有禮了。”曹皋見到兩人時,臉色一沉,說罷還怪模怪樣的對著秦良玉拱手行了一禮。
秦良玉沒有應聲,隻麵無表情的看著曹皋,想瞧瞧肥頭大耳的曹紈絝能玩出什麽花樣。
一旁的陸景淮麵色不豫:“曹公子並無官職在身,這禮行的未免不倫不類了些。既是見了武德將軍,那便要依規矩行拜首禮啊。”
曹皋麵色一變,“啪”的將扇子一收:“你跪我便跪!”
陸景淮雖為人刻板,頑固不化了些,但脾氣還是好的,聽罷曹皋的話,也不生氣,仍舊道:“我隻瞧見了我妹妹秦良玉,並未見到曹公子口中的武德將軍,既然曹公子見到了,不行禮怕是於理不合。”默了默:“不過我聽聞武德將軍心慈仁厚,若是遇上個把不識規矩的鄉野粗人,大約也不會放在心上。”
三人周圍早已聚了不少無所事事的人,眾人形色各異,或蹲在街邊或倚在小鋪門口,更有在茶樓閑談的閑情雅致者將窗子支開,趴在木欄上向下瞧,大多都等著瞧曹皋被秦良玉揍的親爹都認不出來。
眼見人越聚越多,秦良玉終於開了口,正色問道:“你行是不行?”
其實她的本意是,這禮,你行是不行?
周圍人不明所以,聽秦良玉問出這話,當下哄然大笑,起哄道:“曹家公子,你到底行是不行啊?”
自古男人最忌諱人說“不行”,曹皋被哄的實在是沒有了麵子,穩了穩心緒,冷笑道:“難不成將軍是怕草民不行,是以才一直不答應草民的求親麽?”
聽他提起這事,秦良玉素來冷淡的眸子中帶了淡淡笑意:“你爹早些年京察被革職,難免日後哪位官員有難時將他拎出來做擋箭牌,你曹家不過是想借著秦家在朝中說得上話這一點,從而獲得庇佑,這才想將我用作墊腳石攀上秦家,如此目的不純的親事,我又為何要答應?”話落見曹皋變了臉色,也不在意,繼續沉聲道:“你曹家一直散播謠言毀我名聲,我不與你一般見識,按理說是你家祖墳冒了青煙,你應回去好生祭拜才是,可眼下瞧來,你這是因一直得不到我的垂青,是以走火入魔了?”
曹皋見曹家齷齪的心思被秦良玉放在大麵上談,當下白了臉,也知今日定是討不到什麽好,為避免事情越鬧越大,傳到有心人耳中,曹皋立時搡開近身的人掉頭便走,因用力過猛,頭上網巾掉在肩上,可謂是狼狽至極。
曹皋走後,眾人見無熱鬧可看,哂笑一聲也逐漸散開,秦良玉跟在人群最後朝家的方向走,一直未作聲的陸景淮突然開口道:“你無論如何也是個姑娘,說話還是要注意著些,雖說不是讓你完全依照他人口中的規矩行事,但也不好太離經叛道了。”
秦良玉心不在焉瞧了陸景淮一眼,未吭聲。
陸景淮又重重咳嗽了一聲:“我與你說的話,你聽到了麽?”
秦良玉上頭有三位兄長,她拿三哥陸景淮最是沒辦法,此時見他又要長篇大論的說教,這才點頭:“唔。”
曹皋當街吃了虧,回到家中便大病了一場,臥床整三日,平素隻能吃些粥類的流食,曹家到他這輩,子嗣不多,他爹曹千急的滿頭大汗,大夫請了一批又一批,日夜守在床前,生怕他出事。
“爹,這仇我非報不可!她一個男人婆有什麽了不得的?還有那陸景淮,不過是秦家撿的一個野種,竟也敢在我麵前耀武揚威!”曹皋精神轉好的頭一日,掀了床邊的矮幾,又將收拾滿地狼藉的丫鬟一頓毒打,以此泄憤。
曹千放任丫鬟哭嚎,隻冷著臉坐在一邊:“給他些教訓也好,這幾日坪頭山的那夥山賊不是四處搶奪錢財與女人麽?”
父子倆相視一眼,曹皋嘴角揚起抹陰笑。
再無用的人身上也是有長處的,比如說曹皋曹大公子。這位曹大公子雖平時瞧起來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但其實他也確實是如此。曹大公子專以坑爹見長,並且在這個領域從未被超越過,他坑爹的效率極快,可謂是說坑就坑,出手毫不含糊,由此可見,他辦事還是極有效率的。
他一仰頭將藥幹盡,而後用袖口抹了抹嘴:“爹,兒子身子有些不舒服,暫且上不去山,這事若交給旁人去做,兒子委實不放心,便請爹代兒子上山走一趟,請山上的大王們好酒好菜一頓,而後再請大王們下山替兒子報仇!”
眼下世道亂,山賊亦是多,通常是這批剛下山搶完沒多久,另一批又浩浩****而來,當真是前赴後繼。要說山賊們也是膽大包天的很,青天白日的便敢做那當街強搶民女的勾當。這事傳到秦家,自然是讓告假在家的秦良玉寒了臉,她去到後院的練場,隨手抄起把長槍便要出門,被聞訊趕來的容氏給攔在門口。
“你這是做什麽去?”
“平山賊。”秦良玉將長槍一收,立於身邊,線條略顯堅毅的麵容上沉靜不已。
“不許去!你爹去郡學之前是如何叮囑你的?你一轉頭便忘了?街上的山賊那麽多,你一個人又能救多少?不行!不能去!”容氏滿麵控訴:“你若是出了什麽事,你讓為娘怎麽辦?”
秦良玉被容氏哭的沒了脾氣,麵上的冷凝之意有些微的鬆動,沉聲道:“這……可是……。”腦海中又想起被搶姑娘們哭花的芙蓉麵,穩了穩心緒,硬聲道:“我必須去。”
容氏紋絲不動,擋在秦良玉身前哭的梨花帶雨。秦良玉見容氏如此,一時有些手足無措。她自幼麵上便不愛帶著表情,但這不代表她沒情緒。她開心時,會麵無表情的大笑,生氣時,會麵無表情的冷笑,連睡覺時,若是做了好夢都會麵無表情的輕笑。誠然,這幾種笑,哪種都足以叫人毛骨悚然,但她記得,每每她笑時,容氏便會開懷許多。思及此,秦良玉輕咳了一聲,而後麵無表情的朝著容氏朗聲笑了笑,畢竟她開懷了,容氏便不會再哭了吧……
孰料容氏聽聞笑聲,更是哭的快背過氣,秦良玉委實沒了法子,隻得讓人去請陸景淮。
陸景淮趕到時,秦良玉正麵容沉寂的站在容氏身前,身形略顯僵硬,長槍扔在腳邊,十分孤單。
“母親。”陸景淮上前喚了一聲,而後看著秦良玉:“你是越發能耐了?”
秦良玉被問的啞口無言,半晌才一板一眼道:“是我的錯。”
容氏見陸景淮來了,頓覺有人撐腰了,老四從小怕老三,這事她是知道的,當下緊緊握著他的袖子:“景淮啊,將良玉看好了,莫要讓她出門,啊。”
陸景淮點頭:“知道了,兒子這便將她送回房,您莫要再哭了,當心哭壞了身子。”
秦良玉在陸景淮的護送下,回了自己房間,路上她試圖說服陸景淮,為此還破天荒長篇大論了一番:“三哥,被搶的姑娘們與我也沒差多少歲,她們被搶了,她們的爹娘難道不會傷心?你讀了這麽些年的書,在這事上,你怎麽能幫著母親?”
“天地君親師,長輩說話做事自有她們的道理,母親吃的鹽比你吃過的飯還多,你便老老實實待著。”陸景淮板著臉訓斥。
秦良玉不服:“我從小吃飯從未下過三碗!”頓了頓又道:“母親她口重!”
陸景淮沒好氣瞪了她一眼:“說來說去你還是想出去。”話音落,沉默了會:“不如這樣,我先去街上瞧瞧,若是那山賊還在,我再放你出去。”
秦良玉恨不能一個手刀劈在陸景淮的後頸,但這事也隻是想想,若她打不死陸景淮,待他反應過來後,死的便是她。
陸景淮這一去,是久久未歸,秦良玉在房中等的心焦,眼見半個時辰又快過去了,卻還是不見他人影,心裏有些七上八下,正要出門去找,便見門房拎著衣擺飛快的跑進來,結結實實的一頭紮在秦良玉腳旁,氣還未喘均勻:“小姐,方才曹皋曹公子派人送來封信,叮囑小的務必讓您親啟。”
秦良玉這才瞧見門房手裏還捏著封信,一把將信封撕開,隻見曹皋那歪歪扭扭的字活似條條毛蟲爬在紙上,仿佛是用腳寫的一般,上書:想救陸景淮,子時一刻至坪頭山。
秦良玉當場將信撕得有如雪片,深更半夜的讓她去坪頭山,曹皋的小算盤如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她寒著臉倒了杯水,一口飲盡,又靜坐半晌,這才起身出門。
房中伺候的丫鬟見她麵色十分不善,哆哆嗦嗦攔住她:“小姐,您這是去哪啊?一會若夫人問起……”
“你便說我與景淮外出逛街了。”秦良玉虎步生風,眨眼間便消失在秦府大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