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重慶衛的路上,秦良玉一直盯著手中的兵書,馬千乘在一邊與她說話,她也是置若罔聞。
“你聽不到我說話麽?”馬千乘伸手在秦良玉眼前晃了晃,少頃又將頭湊了過去:“我怎麽聞到了一股酸味?”
秦良玉終於大慈大悲的瞧了他一眼:“你多久未打浴了?”
馬千乘:“……”
秦良玉見馬千乘的麵色有些黑,心中著實舒坦了不少,他這人一身的臭毛病,懷中隨時揣著把小銅鏡,待心情好時便會躲在暗處照上一照,他自以為此事天衣無縫,卻不知大家隻是礙於他那張快消失殆盡的麵皮子不想戳破他罷了,一個大男人,竟如此愛美,秦良玉也是沒有言語來形容他,但也因此摸透了他的一些脾氣秉性,比如說若想尋他晦氣,讓他心裏難受,那攻擊他的容貌身材一類便是,保準錯不了。
果不其然,秦良玉的一句話換來了一路的安靜祥和,馬千乘縮在馬車內軟塌的角落處,背對著她照鏡子,不時發出一兩聲感歎,大意是天生麗質難自棄之類的夢話。
兩人到達重慶衛後,先是去衛指揮使處複命。
衛指揮使對兩人自是十分滿意,因兩人之故,楊應龍還特意賞了他些奇珍異寶,他此時坐在桌前,麵上已笑成了花:“此次你二人實屬不易,可想過要什麽獎賞。”
秦良玉與馬千乘並非缺錢之人,兩人互相對視一眼,秦良玉先道:“屬下想回家一趟。”
眼下已快放榜,她須得回家去瞧一瞧情況。
衛指揮使聽秦良玉言罷,當下應了她的請求,語重心長道:“女娃娃走這條路不容易,我們都理解,自你入職重慶衛的確立功不少,此番回家便多待一些日子,有事我給你去信。”
秦良玉急忙抱拳,若是如此,那當真是再好不過了,這些日子她幾乎奔波在外,已許久未曾好好在家歇過。
馬千乘見兩人你來我往的好不熱鬧,也決定跟著摻一腳:“大人,屬下也不想在這待著。”
屋中一陣詭異的靜謐,衛指揮使聽罷馬千乘的話,雖已極力克製住心中的激動,但唇角仍是微微顫抖,似是隨時要笑出聲一般,對於馬千乘,他當真是又愛又恨,人們都說蒼天總是時不時朝人間灑下一些正麵的積極的東西,但馬千乘他分明就是趁機打了傘了,除去善戰、能戰、會戰、敢戰外,可以摸著良心說,他身上再無一點長處,當然,外貌乃身外之物,並不在考核範圍內,是以除去有仗要打時,平心而論,衛指揮使並不想在衛裏瞧見他披著一張道貌岸然的外皮四處行盡無恥之事。
馬千乘瞧見衛指揮使那被隱藏在靈魂深處的雀躍的神色,木著張臉問:“大人您可是有什麽高興事?不如說出來讓我們兩個也樂一樂。”
衛指揮使登時斂起喜色,嚴肅道:“你們兩個的請求都準了,快些收拾收拾回去吧,等我消息便是。”
不得不說,衛指揮使那迫切希望他立馬從眼前消失的態度著實讓馬千乘上了股火。
馬千乘百無聊賴的抄手靠在秦良玉的屋子門口:“我與你一道回鳴玉溪吧。”
秦良玉收拾包袱的動作未停,頭也不抬的問:“你怎麽不回家?我聽聞你家中還有一個弟弟,你不回去瞧瞧他?”
馬千乘低頭盯著自己指尖,避重就輕道:“不想回去。”
極短的四個字,秦良玉卻聽出了他話語中的悵然若失,這才回頭瞧著他,正好捕捉到他眼中的那一抹黯然,她直覺馬千乘不願回家,其中大約有什麽緣由,但馬千乘並未主動提及,是以她也不好過問,此時見他有些落魄,心中生出了幾分不忍,利落將包袱口一收,狀似不經意安慰道:“唔,我聽聞家中前些日子有人送了些時令果蔬,左右吃不完也是要喂豬了,不如你跟著去吃一些吧。”
馬千乘:“……”
秦家前些日子確實陸續有人送來各類東西,這些人自然是為拉攏秦家而來,畢竟大家都以為,這陸景淮此番定能高中,是以先下手為強,若是落後了,這禮便顯得單薄了。
秦良玉與馬千乘回到秦府一瞧,院中滿滿當當堆著的都是些實用的東西,或是吃的或是穿的,這些人倒是聰明的未將錢財等實物送到府上來。因眾人也知秦載陽的為人,若是直接奉上銀兩,怕最後落得個被亂棍打出秦府的悲慘下場,是以大家來送東西時,盡是挑些吃的用的,隨便一件東西拿出去,也能換得不少的銀兩,且眾人將東西送上門時,都拿秦家最小的老五秦民屏作擋箭牌。
“這秦小公子還小,正是長身子的時候,多吃些這玩意,大補,日後定然差不了。”
秦載陽夫婦自然要婉拒,不料對方又道:“這是給秦小公子的,也不是給你們二人的,小公子喜歡便好。”
來一撥人,以上的對話便發生一次,是以這秦小公子可是樂開了花,探家時,站在院中巡視戰利品一般,一圈一圈的瞧著所謂送給他的東西。
秦良玉到家時,老五還未走,姐弟倆許久未見,這一打照麵便吵了起來。
秦良玉在秦家行四,上麵除去自小被收養的陸景淮外,還有兩位親哥哥,下有這個皮猴兒般的弟弟,三位兄長不必多說,大哥憨厚耿介,待她極好,二哥文質彬彬,待她極好,三哥雖性子呆板,但待她也是相當不錯,唯有這個小她三歲的小弟弟,日日同她作對。
聽聞那時秦載陽夫婦喜歡女兒,但頭兩胎連著生了兒子,雖也高興,但其實還是有些遺憾的,是以再後來她初生時,極受寵愛,當真是捧在手裏怕摔了,含在口中怕化了。當然,美好的日子總是十分短暫,她一歲多時,好動的性子便顯露出來,並且隨著日子的推移越演越烈。她娘捂著胸口,直道她比她三位哥哥做男孩子還要成功,再之後,夫婦兩人心一橫,想著再生一個女兒,是以秦民屏便這麽誕生了。
姐倆見麵,總是爭吵不斷,秦家上下對此早已是習以為常,但在他們看來,姐倆與其說是爭吵,倒不如說是秦民屏的主場,秦良玉隻負責忍不住時在一旁糾正一下他話語中的病句。
這平日裏吵便也吵了,畢竟小吵怡情,但今次畢竟與往日不同,府上還多了個坐在遊廊上笑眯眯觀戰的馬千乘,秦府上下雖已不與他十分見外了,但有些事畢竟還是不當眾展示出來比較好。
秦載陽長臂一揮,假意嗬斥唾沫橫飛的兩人道:“反了你們兩個了!你們說說,這次讓為父從何揍起?”
秦民屏是個會見風使舵的,想起以往的下場,他抱著秦載陽的大腿掙紮:“爹!有一樁事,兒子不知當說不當說。”
“那便不要說了。”秦載陽抖了抖袍角的灰,順手從箱子中拎出筐雞蛋,狀似自言自語:“你們大了,不打倒也不是不可,你娘去姑蘇寺上香了,這樣,不如你們去祠堂跪著吧。”
秦民屏望著秦載陽漸行漸遠的身影,嘶吼道:“爹!您還是揍我吧爹!”
見秦載陽走遠,馬千乘這才抱著柱子大笑出聲,末了擦著眼淚瞧秦良玉:“你怎麽不求饒?”
秦良玉冷冷睨了他一眼,撇下還未起身的秦民屏,一語不發的轉身去了祠堂。
頭一個時辰,秦良玉板板整整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眼觀鼻鼻觀心。
第二個時辰,秦良玉板板整整睡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一動不動。
中途秦載陽來轉過一圈,瞧著閨女那熟睡中的笑靨,不由想起他年少時,被他爹罰跪在祠堂,似乎睡得比秦良玉還要香,最後他體貼的為秦良玉關好了祠堂的門,後又恐旁人來打擾她,還貼心的掛上了鎖。
秦良玉被秦載陽鎖在祠堂,待她從夢中轉醒時已是月上中梢,她是被餓醒的,揉了揉肚子,搖搖晃晃從地上站起來。
“小姐,您起來了嗎?”管家的聲音不十分清晰,像是從極遠的地方傳過來一般。
她應了一聲,推了推門:“王叔,這門怎麽鎖了?”
管家猶豫了下:“老爺來過,讓小姐在裏麵好生歇息。”
秦良玉聞言如置冰窖,她爹來過便意味著,她大抵要在祠堂待一夜或是更長。
她有些憂傷,扶額沉思間,又聽得外麵傳來秦家老五秦民屏那帶著挑釁又故意壓低的聲音:“王叔,我大姐還在裏麵跪著麽?真是太好了,她上次偷著揍我!我還未來得及找我爹告……唔……”
最後幾個字應當是被王叔給捂了回去。
秦良玉淡然的望了望房頂,不用想也知她這弟弟是擺明了糖衣炮彈收買了秦載陽後,馬不停蹄的趕過來落井下石了。
她悻悻走回香案前,順手從供桌上扯下一串葡萄,一顆一顆扔進嘴裏。
案子兩旁燭火明滅,祠堂似乎過於靜謐,秦良玉著實是無聊了些,正考慮要不要唱支小曲兒給各位祖宗聽時,忽見燭光一閃,繼而滿室暗黑一片。她身子一僵,半晌才想起將手中隻剩幾顆的葡萄,急忙恭恭敬敬放回供桌,心中念著大家總歸是一條血脈,祖宗總不會因這一串葡萄便六親不認了。她摸黑站著,良久不敢動作,生怕祖宗們飄出來。少頃,一道細微的聲響從窗邊傳來,她頭皮略微發麻。
垂在身側的雙手漸握成拳,沉聲問:“您是哪位祖宗?”
那聲音倏然安靜了下來,秦良玉又問了一句:“您今次來有何貴幹?”
那邊又沉默半晌:“良玉,我不在的這幾日你可是染了什麽風寒?這藥……最好還是不要停。”
這是一把好嗓音,如山泉般清冽又似碎玉般動聽。那人話落,秦良玉急忙朝窗邊奔去,借著從窗縫透進的微弱光亮打量著那道頎長身影,眉峰一挑:“三哥?你何時回來的?”
陸景淮神情微有頹靡,眼中亦是滿布血絲,他勉強牽了嘴角,並未回答秦良玉的話,隻是將手中尚冒著熱氣的包子遞到她手中:“吃吧,包子還熱著。”
前些年,秦良玉每每被秦載陽關在祠堂時,那是求著陸景淮來給她送些吃的他都不肯,說是認錯要有個認錯的態度,要將犯錯時的決心保持住。秦良玉托著手中的紙包,心中感歎,此番陸景淮竟然親自偷著跳進祠堂來給她送包子,心中定然是有許多的苦。
陸景淮顧自坐在香案前的蒲團上,將頭埋在臂彎中,聲音有些嘶啞:“我落榜了。”
秦良玉站在原地,心中雖已想過此刻來時自己該當如何,但當陸景淮如此頹廢的坐在她麵前對她說出這番話,她竟不知該如何應對。印象中,陸景淮自小便是天之驕子,書讀的好,人又十分聽話,十裏八村的人都喜歡他,小時她在街上閑逛,總能聽到人們探討有關陸景淮的事,說他乃是文曲星下凡,日後必有所成,這一眨眼過了十數年,陸景淮一朝從瓊樓跌至穀底,心中應當是十分絕望的吧。
“你……”秦良玉輕輕走到陸景淮身前,蹲下身子,一手撫上他的肩膀:“你瞧唐代詩人張繼,他雖未考取功名,但卻名聲遠播,自然也是有真才實學的。”平心而論,秦良玉從來不曾安慰過人,此下小試牛刀,又遇上了如此棘手的情況,說句大實話,她有些打怵,想了想,繼續道:“唔,我們往近了說,你瞧歸有光歸太仆,中舉人後參加會試,八次落第卻仍未灰心,啊,還有之前的張居正,雖說拿他舉例有些不妥,但我們就事論事,他也並非是一飛衝天的……”
秦良玉這廂笨拙的舉例安慰陸景淮,不待話落便被人抱在了懷中,陸景淮將頭埋在秦良玉的肩窩處,聲音發悶:“我並非隻是灰心,更多還是覺得有些愧對父親母親。”
院中的那些東西尚堆得滿滿當當,在陸景淮瞧來,這些物事一件件全都寄予著大家的厚望,他若說一點未受落榜影響,那確實是假話。
秦良玉窩在陸景淮懷中,身子不受控製的發僵,本想將陸景淮推開,又覺得此情此景此心境,若是她當真將人推開,未免有些殘忍,隻好僵著身子老實待在原地,不敢輕易動作。
祠堂之內多出一個人,卻比之前還要靜默。大約一炷香的工夫,秦良玉身子有些發酸,將要開口說話時,突然被另一道冰冷的嗓音搶在了前頭。
“看來是我來的不是時候,唐突你們二位了。”
馬千乘手中還拎著食盒,食物的香氣登時四散在較為密封的屋中,這味道秦良玉熟悉,乃是生活通張大娘家的小籠粉蒸牛肉的味道。聽到馬千乘的聲音,秦良玉下意識掙開陸景淮的手臂,隨即從地上起身,麵上終是顯現出些局促。一旁的陸景淮倒是無動於衷,依舊坐在原地,連頭都未抬,隻有手臂僵在半空,眼中傷痛一閃而過。
“你怎麽來了?”
秦良玉輕咳一聲,借此掩飾自己的尷尬。
馬千乘麵無表情的盯著她,周身的寒意使祠堂中的溫度又下降了些,他也不與秦良玉說話,直接從來時的路折返。
陸景淮這才開了口:“他喜歡你。”語氣十分篤定。
秦良玉瞧著陸景淮:“三哥莫要多想,他有婚約在身。”而後又端正跪回蒲團之上,盯著老祖宗的牌位發呆。
陸景淮又問:“你呢?你喜歡他麽?”
秦良玉目不轉睛:“三哥,你也知眼下的局勢,皇上多年不上朝,朝中已是一片混亂,地方官員亦爭先拉幫結派,匈奴人又時不時的進犯,這世道已是不能再亂,若長此以往,內憂不止,外患不斷,怕是國之將亡。”見陸景淮不截她的話,秦良玉繼續道:“我幼時便常想,若有一日我入朝為官,定然要竭盡所能還百姓一個太平盛世。”說罷哂笑一下:“亂世將傾,我的抱負我從未忘記過,我一直希望,待戰亂之時,我能有領軍之能,這麽些年,這個信念我不能也不敢忘,我知自己是終要戰死沙場之人,我這麽說,你明白麽?”
陸景淮也輕笑一聲,似是自嘲,少頃,他慢慢從蒲團上站起:“我先回去了,你……”最後卻是未說出什麽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