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千乘首當其衝,從陣中一躍而出,腳尖依次點過身前數百人的肩膀,直奔對麵倭寇而去。那一廂倭寇們還緊緊守著套路,以為馬千乘他們畢竟是朝廷命官,不像隔壁行走江湖的,時不時便要飛一下,弄些出其不意的招數,此時見對麵遠遠飛來個不知道是個什麽玩意的玩意,下意識將薩摩銃對準那玩意,可謂是萬銃齊發,但聽空中傳來一陣陣炸響,在場眾人雙耳嗡鳴不斷。
徐時見時機正好,下令眾人趁對方自亂陣腳時進攻。
鼓聲喧天,對麵倭寇巋然不動,石砫軍士亦是不見退意,有人被銃擊中,下一人便立馬補上,一番車輪戰下來,石砫將士已倒下近一半,倭寇手中火藥也漸少,有不少人已棄了薩摩銃改用長刀,橫劈豎砍,兩夥身影糾纏作一團,遠遠望去好似兩股旋風,風逝猛烈的,自然屬石砫一方,雖說在人數上討不到便宜,但在戰術上,自然是要勝一籌的。
馬千乘始終位於隊伍的最前方,偶爾還去對麵倭寇那處客串一下老師,指導指導眾人。
“呦呦呦,你瞧瞧你拿刀的這個姿勢。”
馬千乘鬼魅一般,身形突然出現在一倭寇身邊,一邊咂舌一邊不經意般伸手在倭寇的手腕處彈了一下,隻見倭寇麵色一震,刀身隨後自手中脫落,而後他整個人便倒在地上打滾不止,冷汗一滴滴順著臉頰滴下。
此時有幾個倭寇手中尚舉著薩摩銃,其中一倭寇見狀,直接瞄準馬千乘欲將他打成篩子,馬千乘自然不會老老實實配合對方,他矮身避過隻有三步遠的銃,繞到倭寇身後,擒住倭寇手臂向外一拉再朝內一推,這薩摩銃便對準了倭寇自己。馬千乘笑眯眯朝著倭寇吹了口氣:“小爺我也學過些你們那的話。”頓了頓,用倭國話說了一句:“混蛋。”末了笑嘻嘻問倭寇:“小爺這話說的標準不標準?”話落也不待對方回話,掐住倭寇的脖子狠狠向後一撞,兩個倭奴便倒在了一處,馬千乘直接扣動扳機,送這對難兄難弟去見了閻王爺。
待一切再度歸於平息,已是傍晚時分,兩方人馬交戰約整一日,此時疲乏的已是隻見出氣不見進氣,大家也不顧身邊殘屍成山,血流遍地,直接癱在地上抹著臉上混著血汙的汗水。張石這一隊傷亡最小,隻有兩人受了輕傷,其餘各隊的將士則均有不同程度的傷勢。馬千乘未急著坐,視線依次滑過眾人,有幾人對上馬千乘的視線,急忙低下頭去,似是被那太過平靜的眼神給震懾住了。
“將軍,您不坐下歇歇?”張石生怕小爹累著,急忙朝旁邊挪了挪,留出個還算幹淨的位置給馬千乘:“先湊合著坐坐。”
一旁的徐時也跟著道:“有什麽事,下來再從長計議,當務之急是補充體力繼續行軍,成都那邊還等著援兵。”
馬千乘覺得徐時的話有理,但這地上血流成河,鼻前滿是腐爛氣息,讓他委實有些坐不下去,隻好擺擺手:“我去那邊透透氣,一刻之後繼續前進。”
待去到空地處,馬千乘打了個響哨,一隻雄壯威武的大雕從天極呼嘯著盤旋而來,穩穩落在馬千乘身前,乖巧的用腦袋蹭了蹭馬千乘的手心,可以說是毫無作為一隻雕的尊嚴。
此番走的匆忙,且馬千乘平日也沒有在身上帶紙筆的習慣,眼下想寫信給秦良玉,隻能直接從衣裳上扯下塊步,再咬破手指,為避免不因失血過多而死,這信也隻能寫個大概。
有內奸,遭遇埋伏,萬事當心。
秦良玉收到馬千乘的血書時,正值要整軍出發之時,不得不說,她被那觸目驚心的暗紅色給驚了一下,一旁的楊啟文見她神色不對,皺眉打馬湊到她身前:“你怎麽了?”
秦良玉將血書遞給楊啟文,成功的見到楊啟文的麵色也霎時轉暗。
“我們此行要多加小心。”
秦良玉點頭,又順勢瞧了一眼這幾乎全是新兵的隊伍,額角的青筋跳了幾下,就眼下這情形來說,這與她同楊啟文孤軍奮戰沒有區別。
秦良玉與楊啟文領兵上路,路途不近,路上這夥新兵意料之中的極其不配合,剛一出重慶界時在隊伍中交頭接耳也便罷了,有幾個聽說自己此番去送死,越想越不是心思,幹脆抱住沿途的一棵鬆樹不放手。楊啟文心中有氣,但礙於眼下正是用人時期,不想太過為難於他們,正要開口嗬斥,便覺麵前一陣戾氣閃過,待聚神一瞧,才見有一人已是身首異處,原本嘩然的隊伍此時徹底安靜了,先前與那人一同抱著鬆樹的幾人下意識的抱住腦袋蹲在地上,口中不停的求饒。
秦良玉動作極緩的擦去麵上沾著的血,收回手中鐵鞭:“違背軍令者,立斬。”
楊啟文瞧著倒在地上,尚冒著血漿的屍首,心中歎了口氣,原本還想說上兩句,但話到嘴邊卻又不知說什麽,隻好沉默著繼續趕路。
有了方才那一段插曲,隊伍明顯好帶了許多。秦良玉發現楊啟文幾經欲言又止,主動開了口:“方才那幾人,若不震懾住,屆時會惹大麻煩,不如趁事情還未大時殺雞儆猴以儆效尤。”
楊啟文點頭,期期艾艾道:“但是眼下正是用人的時候……”
秦良玉將他的話截斷:“就方才那幾人,有還不如沒有。”關鍵時刻他們若是不帶頭逃跑,她秦良玉三個字可以試著倒著寫一寫。
顧及到眾位新兵頭一次遠征,路上秦良玉並未要求速度太快,可惜天公不作美,去往成都的途中又趕上了一場雨,地上泥濘不堪,新兵低聲在隊伍中抱怨,卻又不敢太大聲,隻三三兩兩的嘀嘀咕咕,偶爾見秦良玉的視線掃過來,急忙識趣的閉了嘴。眾人踏著朝霞而出,待邁入成都界時,已是傍晚,剛一入界,便見遠處有一小隊人馬朝眾人急馳而來。
“這是肖容的人。”那夥人剛一離近,楊啟文便認出了那夥人身上石砫土兵的戰甲。
秦良玉穩坐馬背上並未動地方,見那幾人跪在她馬前。
“參見將軍。”有人代眾人答話。
秦良玉依舊未動地方,也不說話,似是在審視這幾人。
楊啟文見狀,以為是秦良玉比自己的職務要高一些,是以不願自貶身份與這幾人對話。開口前,他仔細想了想,覺得是沒有道理讓上級開口問這問那,遂善解人意的代秦良玉問話。
“你們為何前來?明威將軍人在哪裏?”
那人回:“昨日軍中出了內奸,雙方皆慘敗,我們醒時已不見將軍的蹤影,幸得昨日偶然聽將軍說您今日會來成都,便在此恭候,望將軍準許屬下歸隊。”
那人話一落,楊啟文這才瞧見對方幾人身上的戰甲血跡斑斑,臉上的血跡也已凝固,他又問:“你們又怎知我們會路過此處?”
那人應對自如:“短時內來成都,隻有這一條路可行,屬下亦是碰碰運氣。”
楊啟文聽他答罷又瞧了瞧秦良玉:“此事該如何定奪?”
秦良玉沉吟,這些人口中的話雖與馬千乘的血書對上,但到底是來路不明,尚不能確認身份,若是讓他們在前帶路尋找馬千乘,不知他們會將隊伍帶到何處,但若是讓他們在隊末跟著,那便很尷尬了,他們一時興起再動個什麽手腳,那她們必然是全軍覆沒。
再三權衡之後,秦良玉決定還是讓幾人在前麵帶路,如此一來,即便他們幾人想耍什麽花招,她們也才好盡早防範。
幾人聽從秦良玉的命令走在前麵,卻識趣的並未帶路,如此便讓秦良玉等人省去了不少麻煩。眼下她們在路上,消息接收的並不十分及時,待他們趕到駐地時,一場惡戰堪堪打完,大明軍傷痕累累,所剩部下已是寥寥無幾,其中多半還屬前來支援的軍隊,眾人身上皆是血跡斑斑,如此一對比,襯托的秦良玉這聲勢浩大的援軍更顯詭異。
四路援軍滅了三路,唯有秦良玉這一路完好無損,且姍姍來遲的時間太過恰好,正避過一場致命的打擊。
秦良玉顯然也想到了這點,回頭再去找方才自稱馬千乘屬下那幾人,發現他們似憑空消失了一般,周圍任何人都未曾察覺,麵色當下沉了下來。
這事擺在眾人眼前,成都各部僥幸存活下來的將領自然是心存不滿,但麵上卻未說什麽,甚至還表達了自己內心中對秦良玉的感激,轉過身卻上書參了秦良玉一本,說她有勾結外奸之嫌。這個帽子扣的可謂是十分的不厚道,這一罪名,沒有個誅九族的懲罰是了結不了的。
秦良玉連重慶衛都未來得及回,在返程的半路中便被押進了京中錦衣衛詔獄。此事一出,原本鬱鬱寡歡的楊應龍一改往日的頹敗之姿,不但自己接連上書了好幾本,連帶著還攛掇了屬下一起動起來,這些奏本,本本皆是參秦良玉有謀反之名的。
皇帝大人收到來自四麵八方的奏本很是生氣,親自去到詔獄中探望秦良玉。彼時秦良玉正坐在青石板鋪就的地上閉目養神,聽外麵有人通傳皇上大駕光臨,也隻是睜了睜眼,而後板板正正跪在地上:“臣秦良玉叩見皇上。”
這是皇帝大人與秦良玉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次會麵,雖然環境不怎麽優美,可勝在十分正式莊嚴。皇帝一撩龍袍,坐在鋪著金黃墊子的椅子上,遣退了獄中其他閑散人員,涼涼的瞧著秦良玉:“愛卿可有辯解之詞?”
秦良玉跪在原地沒動:“臣未做過之事,絕不承認。”
皇帝來了興致,微微前傾了身子:“哦?有意思,你就不怕朕拿了你全家?”
秦良玉垂了眼,麵容仍是堅毅:“怕。”她最怕的便是家人受牽連,頓了頓,繼續道:“但也不會因此便承認臣從未做過的事。”
皇帝咂舌:“你這女娃娃倒是倔的很。”話落抖了抖衣袍:“參你的折子擺在朕的案頭,有這麽厚。”說著,比了個一掌長的高度:“裏麵字字句句說的全是你勾結倭奴之事。”皇帝歎了口氣。
秦良玉神色依舊平靜,身子越發的挺拔。
又聽皇帝的聲音響在頭頂。
“但朕不信。”
秦良玉驚詫之下,抬頭瞧了皇帝一眼,隨即又低下頭去,半晌不做聲,眼眶卻微微有些濕潤。
“另一邊的案頭,也有這麽厚的折子。”皇帝歇了口氣,又比了兩掌長的高度:“全是替你說情的,朕信了。”因這些折子的主人全是皇帝的心腹,這世上本也沒有無緣無故的信任。
秦良玉平素從不主動結交朋友,更別說是皇帝的心腹,是以乍一聽說這事,當真是有些吃驚的。待沉下心來,她仔細想了想,這些心腹一同幫她說話,想必是受了人的指使,但這指使之人,秦良玉一時也不敢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