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良玉入獄之後,在裏麵的日子過的還算不錯,錦衣衛們聽了皇帝的命令,平日也不會為難於她,甚至連審訊的過程都省了,如此一來,秦良玉也隻是換了個地方吃飯休息,日子也悠閑了下來。
不同於她的悠閑,此時秦家與馬千乘當真是急破了頭,生怕自己哪一步行的晚了,讓秦良玉蒙受不白之冤,從而得到個悲慘的下場。
秦載陽算是一方名士,為人灑脫,不汲汲於名利,且家中兒女又爭氣,是以朝中有不少品階高的官員爭先結識他,這些官員,以不怕死的言官居多,刨除這些言官不說,連當朝首輔申時行也與其有些交情。這麽些年下來,秦載陽雖未與這些人走的太近,但平素也有書信來往,若是遇上對方路過鳴玉溪更是會盛情招待,遂關鍵時刻,還是能找到一些關鍵人物的。
另一廂,馬千乘也不曾閑著,暗地裏動用了許多關係,但是卻並未急著動作,在確保萬無一失的前提之下,他在等一個時機,等連亦主動悔婚來劃清與秦良玉的關係。
果不其然,在秦良玉入獄的第五日,連亦便白著臉登了秦家的門。門房一入前堂時,秦載陽便知連亦此番前來所為何事,是以也並沒有為難於他,人生在世,誰都有迫不得已之時。
“我知道你為何前來,一切照著葉大人的意思辦吧。”秦載陽麵色未變,淡淡的啜了口茶:“良玉她不會怪你,去吧。”
連亦麵色更是蒼白,最後雙膝一屈,直接跪在秦載陽的身前,卻仍是一語不發。
一旁的容氏眼圈早已通紅,最後委實忍不住,起身轉去了後院。前堂一時隻剩秦載陽、陸景淮與連亦三人。
連亦的一語不發並未換來陸景淮的同情,有些事他能理解,但並不代表他可以接受。
連亦默默不語的在兩人身前跪了許久,後又朝一直淡然喝著茶的秦載陽叩了三下首,這才倒退著離開。
此番來退親並不是他本意,因這事他甚至與葉夢熊當麵起過衝突,最後換來被葉夢熊軟禁了三日反思的下場。
秦良玉被退親一事,不過眨眼間便鬧的沸沸揚揚,從貴州到四川,可謂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隨便去街上轉上一轉,上至八十老人下至三歲孩童,對此事皆是一副目擊人的嘴臉。這讓柳文昭十分傷懷,緊了緊懷中抱著的紙袋,她望著走在一邊,心情明顯不錯的馬千乘,哀怨道:“馬公子,事關我家將軍的名聲,您怎麽開懷至此?”
馬千乘又是哈哈一笑:“你不懂。”眼下連亦一退親,他便可行事了,盡早將秦良玉從錦衣衛詔獄中解救出來才是要緊事。眼下秦良玉被關,能得皇上的信任便是好事,如此也讓秦載陽與馬千乘不至於太過焦頭爛額。
轉眼,秦良玉已被關在錦衣衛詔獄十月有餘,連帶著除夕都是在獄中過的。除夕當晚,馬千乘花錢買通錦衣衛,進去小小的探望了秦良玉,楊啟文與柳文昭不便隨行,隻讓馬千乘帶了一馬車東西給秦良玉。
一進牢門,入眼的便是一條冗長的甬道,馬千乘跟在看守詔獄的錦衣衛身後徐步而行。這數個月他也曾來過幾次,是以此番便沒有那麽激動,左右秦良玉在這裏的日子過的比她入獄前還要好,吃了幾個月的牢飯之後,她當真是麵色紅潤有光澤,且她的牢房乃是獨門獨戶,采光也不錯,也免去了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見到馬千乘提著好幾個籃子進來,秦良並未感到驚訝,隻道:“大除夕的你來這裏做什麽?怪晦氣的。”
馬千乘不甚在意,一邊將東西放在地上一邊回:“我本就是晦氣之人,這以毒攻毒,說不定日後的日子會好一些。”說罷回頭瞧了一眼,見錦衣衛收了錢財後高興的離開,這才切入正題:“最晚下月你便可出獄,那葉夢熊雖是之前辦事不厚道,但好在念及你倆乃同盟,是以還是出了些力氣的。”
這些個月,楊應龍拚命鼓動屬下上奏折,意欲賜死秦良玉,那些個折子如同雪花一般,紛紛朝皇帝飄去,若再這麽放任不管,皇帝被吵的心煩氣躁,難免會失去理智,做出一些後果不堪設想的決定。葉夢熊深知這一點,再加之他與楊應龍,在張時照的挑撥下更是勢如水火,是以從連亦退了秦良玉這門親事後,便在緊鑼密鼓的收集楊應龍的罪證,無論是有的還是沒有的,加工加工總是會有的。
楊應龍即將下台這事從馬千乘口中說出來,讓秦良玉驚了一驚,她細細瞧了瞧馬千乘:“你不在意?”
馬千乘笑而不語:“當務之急是你能出來,其餘的事可以向後排一排。”沉吟片刻,又道:“你心情好些了沒?”
秦良玉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愣愣瞧著馬千乘:“我心情何時不好過?”
馬千乘撇了撇嘴:“畢竟被人退了親……”
秦良玉額頭青筋跳了跳:“你走吧,回去過除夕。”
馬千乘心情越發的好了起來:“若你心中委實有氣,待你出來後,哥哥我帶著你去打連亦的悶棍,倘若還是不解氣,那便連葉夢熊一起打,反正蒙著頭,誰也不認識誰。”
秦良玉:“……”
日月更替間又是一月,如馬千乘那日所說的話,秦良玉在一個風和日麗的天氣被從錦衣衛詔獄中放了出來,長時間在光線暗的地方中生活,這冷不防一見日頭,秦良玉被晃的有些頭暈。
馬千乘提前幾日便趕了過來,一早便等在了詔獄門口,此時見秦良玉在錦衣衛的引路下出來,微蹙的眉心漸漸舒展開來,卻隻是抱肩站在原地,待秦良玉離近了才假意抱怨道:“怎麽這麽慢?”
秦良玉斜了他一眼:“唔。”
馬千乘被秦良玉這簡簡單單一個字堵的一口氣梗在胸腔,良久,又顧自笑了笑:“外麵的空氣如何?”
秦良玉舒展了下腰身,板著臉道:“還不錯。”
馬千乘握拳抵在唇前暗笑,而後拍了拍秦良玉的肩膀:“我已安排好客棧,你泡個澡去去身上的疲乏,再好生歇息歇息,我們便回鳴玉溪。”
秦良玉跟在馬千乘身邊,沒有理會他口中歇息之事,直接開口問:“你上次說葉夢熊要何時上書?”
馬千乘沉默了會:“大約這幾日便會行動了。”
秦良玉見他似乎有些低落,又問:“你眼下與驃騎將軍關係如何?”
馬千乘望了望天:“已有許久未曾聯係。”話到此處又補了十分有內涵的一句:“畢竟這幾個月來,大家都忙。”
楊應龍負責落井下石,馬千乘則忙著將石頭一塊一塊搬上來,順帶再將人從井中拉上來,末了再在井口蓋塊大石頭。兩人之間已有嫌隙,隻是皆閉口不提,維持表麵上的和諧而已。
聽馬千乘如此說,秦良玉心中放下不少,想必她在獄中的這些日子,葉夢熊也未少給楊應龍添堵,秦良玉心中冷笑一聲,待上了馬車後才問:“我家中人如何了?”
馬千乘給秦良玉倒了杯水:“叔父同嬸嬸隻說讓你早日歸家,陸景淮這些日子倒是有一樁喜事。”
一聽“喜事二字”秦良玉挑了挑眉,不自覺靠近馬千乘:“什麽喜事?是成親了?”
馬千乘見她這副模樣,不由笑出了聲:“若是被陸景淮瞧見你如此,怕是心都碎成一片片了,他成親你就這麽高興麽?”
秦良玉不說話,沉默著靠著軟墊,擺明不想再與馬千乘多費口舌。
馬千乘這人性子討嫌,又有一身的賤氣,此時見秦良玉不理他,又巴巴的湊上前去:“陸景淮撈了個官做,雖說品階不高,但還是十分有前途的。”
陸景淮自幼好讀書,且寫得一手好字,在秦良玉入獄這數個月中,他每每煩悶了便會在扇麵上題字。一日有秦載陽的同僚登門慰問,湊巧瞧見了陸景淮題字的扇子,便要了一柄來。要說這機緣也是奇妙的很,這同僚的親舅舅乃是朝中二品大員,此時正在他府上作客,這便瞧見了這扇子,問清扇子從何而來後,便親自登了秦載陽的門。
秦載陽有名,是以秦家幾個孩子對於大家來說也都不陌生,尤其是其中學問最好的陸景淮。去年陸景淮落榜的事,朝中有幾位大員心中都明曉原委,大家隻覺得沒必要因一個無關緊要的人與楊應龍撕破臉皮,但眼下便不一樣了,這位二品大員也十分喜歡北宋著名書法家蔡襄蔡君謨的字,又見陸景淮的字與那大家如出一轍,當下便引為知己了,臨走前,在秦載陽的陪同下,叩響陸景淮的門,問:“你可願追隨我?眼下忠州尚有同知一職暫缺,我以為你可勝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