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度站在秦良玉麵前,張石還是能感受到秦良玉的冷漠,心中略有忐忑:“不知將軍叫小的來所為何事?”

秦良玉抬了抬手:“坐。”

張石硬著頭皮過去坐下,身子骨挺的筆直,雙手攥著膝上的布料,骨節泛白,仿佛在等著上刑一般。

“聽說你家中有人在京中為官?”秦良玉一邊喝茶一邊瞧著張石:“我有一事相求。”

說是“相求”但張石實在沒有聽出一絲“求”的意味,可又不敢說什麽,急忙點頭:“將軍但說無妨,小的定然盡力而為。”

每每與秦良玉近距離接觸,張石都能想起之前秦良玉在石砫時,自己對她做的那些混蛋事,生怕秦良玉報複,恨不能在秦良玉的大腿上當個掛件。

秦良玉見他縮頭縮腦的,蹙著眉:“你家中有人在京中為官,替我打聽個人。”

張石一聽,眼睛一亮:“這事不用麻煩旁人,小的最是擅長打聽人,事實上這幾日小的正要去京中小住幾日,不如這事便交給小的。”

張石這人平素雖是欺軟怕硬的,可一旦做起事來倒是個認真嚴肅的人,這點之前在石砫時秦良玉便觀察過,是以也放心讓他去趟渾水。

張石從秦良玉手中接過重任,隔日便啟程趕往京城,因近日高溫難耐,張石不願乘馬車,寧願騎馬在日頭下狂奔。狂奔了幾日,終是到了城中。張石的親戚也就是他的親舅舅,在朝中任太仆寺卿一職,太仆寺卿說白了就是給皇家管車馬的,平日裏喂喂馬,若是馬高興了,再順道馴一馴,若是馬沒吃好不高興,那便喂喂便了事了,當然,這是平日,若趕上皇帝出巡,太仆寺卿還要調遣隨從人員以及車馬的先後順序。做為一個合格的太仆寺卿,隻掌握了以上幾個技能那自然是不夠的,他們在關鍵時刻還要親自為皇帝駕車,是以一位優秀的太仆寺卿,是從被馬不停的踢到腦袋伊始錘煉出來的。

張石到地方時已是傍晚,街兩邊的房屋灑上一層薄金,府上的下人認出他來,急忙將其請進屋中:“老爺在太仆寺還未回來,表少爺快些進屋歇息。”

張石大搖大擺的進了府門,輕車熟路找到自己的房間:“我便不吃飯了,待我舅舅回來你記得來叫我。”

張石喝了好幾日的風,早已灌飽了,此時隻想在**做個安安靜靜的美男子。

管家聽罷吩咐,退了下去,屋中登時清靜不少。張石的舅舅已是四十開外的人了,膝下卻仍無一子半女的,是以他這個外甥在這府上的地位極高。張石和衣躺在**,正昏昏欲睡時,忽覺屋中多了道人的氣息,他連眼皮都未抬:“又有什麽事?”

來人靜靜站在門口:“你不應與這事扯上幹係,若被他發現,當心你吃不了兜著走。”

張石翻了個身:“將軍對我有知遇之恩,這事我會小心。我有些累了,睡一會,你走吧。”

那人如來時一般,又悄無聲息的離開了。

一輪圓月掛在樹梢時,張石的舅舅才風塵仆仆從太仆寺歸來,一聽說張石來了,連衣裳都未來得及換,直接去了張石的臥房,圍在床前將人好一番打量,半晌才小心翼翼將張石叫起來:“外甥啊,你餓不餓啊?”

張石睡眼朦朧從**坐起,盯著他舅舅瞧了許久,才道:“不餓,我就是來看看您。”想了想,切入主題:“舅舅,您與都察院的謝大人相熟麽?”

他舅舅對張石這開門見山的溝通方法早已習以為常,撩袍在**一坐:“他這幾日正要我給他挑馬呢,也說的上話。”

張石一聽,心中大喜,如此一來便好辦了,與其坐在這問舅舅,不如他親自潛入那謝大人的府邸去探,他清了清嗓子:“舅舅,不知謝大人這馬挑的如何了?”

張石的舅舅搖了搖頭:“謝大人挑剔的很,這馬還沒有眉目。”

張石一拍大腿:“舅舅,日後你們再去挑馬,帶上我一個。”

張石算是直接打入了敵人的內部,他本就機靈,隨機應變的能力更是了得,記得他幼時貪玩心起,曾將家中一應物事摔的七零八碎,家中長輩不在,下人們不敢阻攔,眼見張石要將整座宅子都拆了,張石的雙親終是去寺院上香歸來,遙遙見到父親母親的影子,張石這才回過神一般,瞧見滿屋的狼藉一時發怔,眼瞧著雙親便要邁進這後院,張石離弦之箭般衝了出去,將家中看門護院的黑犬抱進了屋中,黑犬原本正在瞌睡,被張石放到屋中正中央的地上時還有些懵,呆呆同張石對視,張石摸了摸狗頭,一臉天真的回望。後來,黑狗再也不理張石了,任憑張石使出渾身解數,甚至將自己的飯讓給它。

張石混入謝府後,事情進展的還算順利,謝大人府上果然有一個貌美女子,這女子卻不是謝大人的妻妾,謝大人對外一概稱她為知己。張石有些不齒,覺得這些人簡直是太無恥,小妾便小妾,大家也不是瞎子,這非要又當又立,無聊透頂!

謝大人很是寶貝這位知己,但凡有事都與她商量,張石在暗中觀察了幾日,發現兩人雖好,但也還是有機可乘的,因女子的脾氣似乎有些倔強,而且又憎惡分明,隻要她有個性,那這事便好辦了許多。張石計從心起,決定從這女子懷中的狗下手……

在一個晴朗的早晨,張石悄悄潛入女子房間,將那奶白色的小狗迷暈,又悄悄溜了出去,也不遠走,隻在女子房門口徘徊,大約過了半個時辰,房中傳來女子的驚呼,沒一會便見女子抱著狗從屋中衝了出來。

張石急忙跳開幾步遠,又假意路過此處,見女子麵色焦灼,問:“發生了何事?”

知己一心隻顧懷中昏迷的小狗,自然是沒有工夫搭理張石這個下人,正要差管家去請大夫,便聽張石道:“哎呀呀,這狗的症狀分明與小的先前醫治過的那小狗的症狀一模一樣啊。”

這話成功的引起了知己的主意,但見知己登時轉頭瞧見張石:“你能治?”

張石端的滴水不漏,高深的點頭:“我試試。”

說罷從知己手中接過狗,借著背過身朝屋內走時,不動聲色將早已準備好的藥丸放入小狗的嘴中,而後裝模作樣的在小狗身上捏來捏去,煞有介事道:“唔,同先前那隻一模一樣。”說著瞧了目不轉睛盯著小狗的知己一眼:“勞煩諸位先出去吧,一會這小狗便會醒了。”

知己半信半疑問:“當真能治?”

張石不高興了,拒絕同對方再說話,甚至想將小狗扔過去,但最後還是忍下了,隻背過了身子:“它若不醒,我陪它去。”

知己這才轉身出了門,屋中一時隻剩下張石與狗,在等著藥效發作時,張石在心中編了個讓人聽罷揉碎了心腸的故事,當然,這故事不僅要與楊應龍扯上幹係,還要加上一條狗,如此才能激起知己的共鳴。

不到一刻,小狗蹬了兩下腿,從光潔如鏡麵般的桌麵上晃晃悠悠站了起來,瞧見張石後一陣狂吠,張石不慌不忙將它抱過來,順手在它的屁股上拍了兩下:“一會機靈著些。”

見到自己的**眼下又活蹦亂跳的出現在自己眼前,知己紅了眼眶,忙吩咐下人打賞張石。

張石捏著手中的銀子,似有無限感慨:“曾經小的也養過一隻與姑娘手中這隻小犬一毛一樣的狗,可惜那日小的疏忽,未曾看好它,讓它跑了出去,誰知它竟被馬車碾死了,碾的那個慘呦。”張石對臆想中被“碾死”的小狗進行了長達數萬字的描述,以排比的句式以及抒情的手法將小狗的死狀娓娓道來,聽的知己一愣一愣的。

末了張石點了點兩邊眼瞼,似是哭的極其傷心:“後來我去討說法,才知道對方是驃騎將軍楊應龍,那可是鼎鼎有名的驃騎將軍啊,權勢滔天的,上街都橫著走,是以別說是碾死一隻狗,就是他要碾死我,那都是天經地義之事啊,我當時討說法不成,還被他家門房狠狠揍了一頓,三整日沒下來床。”

知己一聽,芙蓉粉麵一沉,瞧瞧自己懷中可憐巴巴與自己對視的小狗,再想想張石口中那慘死的小狗,當下冷聲道:“有關那楊應龍我倒也聽說過一些,他此時都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了,我先前還覺得這人可憐,勸大人莫要隨風踩上一腳,但不成想他竟是如此喪盡天良之人,草菅狗命的人會是什麽好東西,哼!”知己目光幽深,似是在盤算著什麽。

見知己如此,張石知道自己此番前來的目的已是八九不離十了,心中早樂開了花,麵上卻仍是傷痛不已,還跟著點了兩下頭。

“今日這事多謝你了,你下去吧。”知己似乎已做了定奪,回身見張石尚傻兮兮的杵在原地,不由皺眉送客。

瞧著與秦良玉如出一轍的套路,張石幼小的心靈再度受到了打擊,沉默著退了場,左右目的已經達到了,受傷便受傷吧。

這一廂,張石拉加持的事進行的還算順利,另一廂李玉同柳文昭挑撥離間馬家旁係的事進行的也盡如人意。

自打接了秦良玉的命令,兩人可謂是裏應外合,畢竟兩人都在石砫生活過,且與馬千乘又有著密不可分的關聯,有些事做起來便是事半功倍了。李玉這人雖是糙了些,但好在有柳文昭帶著,也能成事。兩人的計劃是這樣的,柳文昭負責在馬家旁係眾人耳邊搬弄覃氏的是非,換著花樣煽風點火,待事快成時,再由李玉火上澆油,為眾人深度分析覃氏奪權後大約會做出來的有損大家夥利益的事,如此一來,旁係們坐不住了,集結了數千人將覃氏堵在了石砫宣撫司門口。

“今日你不交權,我們便魚死網破,誰也別活!”有人帶頭將大家的心聲呐喊了出來,眾人便跟著附和。

李玉躲在人群中,隨大流一同有節奏的揮舞著手臂,喊聲比誰都高:“覃氏你這王八蛋!還我們血汗錢!”

此時正值覃氏一腳邁出門檻,另一隻腳尚在門內時,眼下馬鬥斛蹲了進去,楊應龍也不在身邊,她到底是一位女人家,被這陣仗嚇的有些發懵,呆立在原地,身子僵的好似一棵枯木,不敢隨意動作。

李玉見狀捂著嘴樂,抬頭時不當心瞥到身邊人一直盯著她,驚的她立馬站直身子,繼續高呼著讓覃氏還錢。

覃氏是見過大世麵的,在嫁給馬鬥斛之前,她成日在菜市口與人罵街也積累了一定的經驗,可以說她是位經曆過大風大浪的女子,是以眼前這陣仗,她適應了一會後,麵色便恢複如初了,她抬了抬眼皮:“請諸位靜一靜。”

眾人的情緒十分飽滿,正喊在興頭上,誰也不會理會她口中的話,覃氏覺得自己不被尊重,來了脾氣,一掌拍在門口的石獅子上,但是並沒有什麽用,眾人還是該喊喊,完全沒將她放在眼中。覃氏氣結,直接身形一歪倒在地上,而後冷眼瞧著眾人。果不其然,前來討伐的人見她好似暈倒,一瞬便安靜了下來。

覃氏緩緩從地上坐起來,聲音清冷:“不是我不交權,隻是這權我應該交給誰?誰可以名正言順的接過它?”

李玉撇撇嘴,微微弓下身子躲在人潮中吼:“馬千乘啊!馬千乘才是最名正言順的。”

覃氏犀利的目光朝李玉方向掃了掃,入目隻見一大片黑壓壓的人頭攢動,也瞧不清究竟是誰在說話,覃氏深吸了幾口氣,道:“但是肖容人並未在此。”

李玉又道:“別以為我們不知道你的那點小心思,他即便是在這你也不會交權。”

覃氏眼見眾人又躁動起來,迫不得已道:“此話差矣,若他在,我自然會交權,但他怕是一時半會的出不來了。”

李玉見覃氏終是吐了口,也不再同她廢話,又嚷嚷了一句:“我們要怎麽相信你的話。”

這話看似平常,但卻成功的引起了眾人的注意,見大功告成,李玉籲出口氣,而後便趁又激昂起來的眾人們討伐的當口,撥開人群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