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良玉人雖在重慶衛,但對石砫方麵的事卻是一清二楚,得知覃氏已當著眾人的麵鬆了口,緊皺多日的眉頭也有舒緩之象。在等李玉與柳文昭消息的這些日子,秦良玉曾試著聯絡盈伯,但他好似消失了一般,一直未與她取得聯係,想必是有要事要忙,至於馬千乘的心腹肖穹,那次去了獄中,馬千乘順口說到他也有更重要的事要忙,但具體是什麽事比他被抓入獄還重要,這便不得而知了。秦良玉幾人人手雖不多,可好在辦事得力,是以這形勢秦良玉也不太擔心。
“這幾日辛苦你們了,好生歇一歇吧。”李玉她們去石砫的那幾日,正是日頭最毒的幾日,她們在日光下暴曬,無論如何也是要脫層皮的,李玉便不說什麽了,連柳文昭這細皮嫩肉怎麽曬都不黑的姑娘回來後都黑了,那邊的情況可想而知。
秦良玉很快與陸景淮取得聯絡,眼下謝大人那邊與覃氏這邊的一幹事宜已是準備妥當,隻欠他這本東風般的折子了。隻要他動動手,將利弊一分析,再在謝大人,或者說是知己麵前踩一踩楊應龍,使得知己與他們同仇敵愾,一起拉謝大人入夥彈劾楊應龍,那馬千乘出獄的事便有戲了。
陸景淮很快著手此事,在當日便將書信寫好飛給謝大人。不出三日,滿朝文武皆開始就馬千乘是否出獄一事展開了激烈討論,戰況激烈到言官大臣要挽起袖子動手的地步了。
“明威將軍屢立戰功,此時天下動亂,我朝需要這樣的人才,退一步講,他是無辜的,馬鬥斛貪汙時他正在戰場上血拚,如此良將之才為何要蒙受這不白之冤?”
“有道是父債子償,而且他們二人乃是嫡親父子,這事馬千乘必然是脫不了幹係,再說大人你怎麽就知道這事馬千乘沒有參與其中,難不成在這事上,大人也跟著攙和了一腳?”
“你!不服來戰!”擁護馬千乘的言官說著將官服袖子朝上一擼:“我一早便想教訓你了。”
要知道以往言官們一言不合就對著破口大罵是常見的事,連皇帝大人都習以為常到穩坐龍椅喝著茶看好戲了,可今日這一言不合便要打架可是破天荒頭一回,諸位原本在看熱鬧的同僚急忙拉架,禦前失禮可不是鬧著玩的。
默默旁觀的謝大人瞧戲瞧夠了,這才慢條斯理的開口:“這事並不是明威將軍是否無辜的事,我今日收到檢舉信,說是驃騎將軍是支持覃氏的,兩人早已暗度陳倉,是以這明威將軍即便出獄怕是也得不到什麽好。”
楊應龍的名諱在朝中是大忌,女人執權更是讓大家夥不能忍,眾人一聽一個婦道人家不好好相夫教子,竟妄想勾搭一個前途未卜的罪臣以此來鞏固自己的地位,自然是覺得不可理喻。謝大人這一句話成功化解了朝中同僚的矛盾,大家一致將矛頭指向了覃氏和楊應龍。
“石砫宣撫使的家事與驃騎將軍一個播州的宣慰使有何幹?”
“驃騎將軍果然野心勃勃,一早便聽說他所轄的五司七姓通通叛變了。”
“他向來以誅立威,不得人心也在情理之中,隻是在這事上,驃騎將軍確實有些過了。”這人說著又朝龍椅上的皇帝大人作了一揖:“皇上,臣以為,這明威將軍是要放的,不然石砫早晚要落在驃騎將軍手中也說不定啊。”
皇帝大人斂了斂眸子:“明威將軍自然是要放,但這驃騎將軍之事似乎也不能再任其發展下去了。”
眾人深以為如此,皆陷入了一陣略顯刻意的沉默。謝大人想起家中知己那柳眉倒豎的模樣,硬著頭皮進言:“臣以為,驃騎將軍一事不能再耽擱,鬥膽請皇上下旨進剿。”
皇帝大人冷哼一聲:“下旨給王繼光,告訴他不要大意的給朕打,至於馬千乘那孩子,若查清楚他與馬鬥斛貪汙一事無關,放出來便罷,連坐什麽的,免了。”
聖旨一出,重慶衛同石砫皆鬆了口氣,秦良玉與李玉等人終是有空坐在屋中談天。
李玉道:“聽說這次朝中有好些人都替肖容說話了。”
秦良玉點頭,她以為,這些同肖穹這些日子的消失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馬千乘從來都不是一個像他表麵那麽膚淺的人。
李玉又道:“眼下正在調查他與他爹的事呢,查完了也該放出來了。”頓了頓,一邊拍大腿一邊笑:“你們聽說了吧,楊應龍那個**賊終於要完了,王繼光已經來了重慶了,正與王士琦商議此事呢。”
李玉這突如其來的笑驚的楊啟文同柳文昭低語的動作一頓,兩人一同抬頭瞧李玉,楊啟文道:“沒想到肖容一直敬重的長輩竟是如此道貌岸然的人。”
秦良玉不接話,李玉則鼻孔朝天:“什麽道貌岸然!他就不是人。”
楊啟文同柳文昭相視一笑,低頭捂著嘴笑。煩擾了大家多日的愁雲似乎在慢慢散開,沿著既定路線逐漸延伸到播州驃騎將軍府。
楊應龍這下是真的病倒了,躺在**,額頭上還搭著塊白帕子,口中絮絮叨叨:“萬曆這個狗崽子,老子饒不了他!”
孫時泰則是老僧入定般坐在床邊,透過未關嚴的窗子望著蔚藍的天際:“是時候了。”
楊應龍偏頭瞧他:“什麽是時候了?”
孫時泰緩緩收回視線,摸了摸袖中已故女兒的帕子:“一切都是時候了。”
這話聽的楊應龍雲裏霧裏,他當下便發了火,掙紮著支起上身,宛如一條鹹魚一般:“你的意思是我的命數將盡?”
“大人洪福齊天。”孫時泰見楊應龍似要發火,不慌不忙拍了下馬屁:“屬下方才是說,朝中要有所動作,這天也該變一變了。”
楊應龍這才重重躺回原處:“這天下遲早姓楊。”
孫時泰垂了眸子:“王繼光與王士琦正在商討進剿一事,大人,我們也不能坐以待斃了,您這身子需盡快調理好。”
楊應龍嫌棄的瞟了孫時泰一眼,他自然是該盡快調理好,若是調理不好那便拖著這身子上,不然擺在他麵前的隻有死路一條,他不想死,他還要再掙紮一下,萬一努力過後死的不是他呢?
十月底,重慶的天氣依然不溫不火,重慶府給朝中去了信,曆經數十天終是給馬千乘洗了白。當然,馬千乘生的本來就白,再加上在獄中待了這麽些的日子,此時更是白的不像話,但白歸白,或許是在獄中水土不服的原因,馬千乘還是瘦了不少,嘴唇上也不見什麽血色。衛指揮使派秦良玉去接他時便見他可憐兮兮的拉著秦良玉的衣袖:“我想吃小籠粉蒸牛肉,這裏麵的一點都不好吃。”
秦良玉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全天下的牢獄皆大同小異,那裏麵的飯菜是眾所周知的難以下咽,她做為一個過來人自然是體會過的,是以馬千乘這一句“這裏麵的一點頭不好吃。”簡直是在她的心窩子插刀,這說明什麽?這說明馬千乘在裏麵的夥食是非常不錯的,竟然還有小籠粉蒸牛肉,這是不可饒恕的,是以秦良玉冷淡的甩開馬千乘的手,扔下一句:“快點上車。”而後便率先離開,別說過多的寒暄,連寒暄都省了。
上車之後,馬千乘的臉上帶著委屈:“此情可待成追憶,隻是當時已惘然。”
秦良玉眉心微皺:“說人話。”
馬千乘撲到秦良玉身邊:“你說,你是不是背著我有別人了?這麽長時間了你也不來瞧瞧人家,現下人家好容易活著出來了,你還對人家這麽冷淡。”
秦良玉大刀闊斧坐在軟塌上,扶額沉思,半晌才隱忍道:“你離我遠一些,我是為你好。”
馬千乘死皮賴臉坐在原地沒動地方,一直眼巴巴盯著秦良玉的側臉:“玉玉,這麽些日子沒見,你越發的英俊了,你想我了沒有?哎呀,你為什麽打我的臉?哎呀呀,別揪頭發!”
正在外麵趕車的車夫有些聽不下去了,閉著眼睛念了好幾遍清心咒,還未待睜眼便覺耳旁一陣風刮了過去,緊接著便是一陣悶響伴著慘叫,再然後是馬千乘痛苦的聲音:“臉先著地的,好疼啊。”
眼見著馬千乘橫臥路中間,右膝微曲,以手支在頭側,耍賴不肯起來,車夫急忙勒馬,生怕踩到這位祖宗,而後自覺的下車去跪著求道:“將軍,您起來吧。”
馬千乘玉手一指,向著秦良玉的方向道:“她不扶我我就不起來。”
但見車簾微動了一下,秦良玉閃身從車廂中出來,木著臉端坐在屬於車夫的地方,拉起韁繩,催動馬車前進。
馬千乘見狀,忙從地上一躍而起,順手拉起早已石化的車夫,兩人躲至一旁。
“你上不上來?”行出一段距離後,秦良玉回頭瞧著馬千乘,見其癟著嘴不情不願的走了過來,乖乖爬上了車。
回到重慶衛,馬千乘先去了衛指揮使處。
見馬千乘身子似乎又單薄了些,衛指揮使眉頭一皺:“肖容啊,這些日子苦了你了。”
馬千乘咂舌:“我命苦。”
衛指揮使見說他胖他還喘上了,恨不能一個大耳刮子給他扇回重慶府的牢獄,忍了許久才道:“晚上我特意為你辦了洗塵宴,你先回屋去洗洗再好好歇息一番,開席前我派人去叫你。”
馬千乘理了理本就不亂的頭發:“如此也好。”
衛指揮使瞧著馬千乘那勉為其難的模樣,隻覺一股血氣直衝天靈蓋,這種感覺往往是與倭奴對陣時才會出現的,他攥了攥拳:“你走吧,馬不停蹄的走。”
馬千乘見衛指揮使隱有發火之兆,識趣的跑了,臨出門前朝衛指揮使瀟灑的揮了揮衣袖:“大人,晚上見!”
衛指揮使氣的直抽氣,翻了好幾個白眼才勉強沒有暈過去。
夜晚將至,重慶衛中漸漸熱鬧了起來,火把的光亮之下,不時有歇息的軍士跑出來瞧一瞧設宴的菜色。衛中幾位主官聚在一處吃吃喝喝,也不能讓諸位軍士眼巴巴瞧著,是以衛指揮使早便下令撥些銀兩給後勤,全衛今晚都改善夥食,此消息一出,待到了晚上軍士們開飯時,往日打仗總會將主帥獨自撇下奮力逃命的眾人拚命朝飯桌跑,比逃命時跑的還快,生怕去晚了一步位置被人占了。
席間,眾人免不了談一談最為炙手可熱的進剿楊應龍一事。馬千乘原本正吃著菜,聽到此事抬了抬眼皮:“皇上已下定決心了?”
衛指揮使念及他與楊應龍的關係,尷尬著笑了幾聲:“大約是如此的。”話落見馬千乘麵色有些不對,急忙打斷眾人的交談,問馬千乘:“你什麽時候進京去交接?”
馬千乘出獄後,覃氏的臉被打的啪啪作響,當日當著眾人的麵說出口的話也不能收回,隻能依約將土司印交還馬千乘,隻是這要繼任,馬千乘還要去吏部走一道,按照規章辦事,這土司之位才繼承的名正言順。為這事,覃氏與馬千駟直接與馬千乘撕破了臉皮,三人分成兩派,即便在家中迎麵遇上也不會說話,算是分裂的比較徹底,馬千乘也不願與她們見麵,直接回了重慶衛將養。
“過兩日我身子骨好些便去。”馬千乘一邊啃著雞腿一邊將手上不慎滴上的油擦在秦良玉的手上:“畢竟我還是個孩子,正處在長身體的階段,不能因一些身外之物便不顧自己性命。”
一直安安靜靜吃飯的秦良玉忍無可忍,側頭瞥了他一眼,馬千乘這才笑眯眯將手收回,在她耳畔道:“玉玉啊,我這一去也不知什麽時候才能回來,你莫要太想我。”
馬千乘此番去京城,除去去吏部報道外,還得順帶看望先前助他出獄之人,人數之多,也不是兩隻手便能數得過來的,是以此去也不知何時能歸來,最為重要的一點是,朝廷要懲治楊應龍,重慶衛首當其衝,屆時必當充當先鋒,他現下雖看清了楊應龍的麵目,但還是不願與他正麵交鋒,也便順勢借這由頭躲一躲。
秦良玉應了一聲,沉吟片刻道:“聽說張石的舅舅被革職了,他這幾日也在京中,或許你屆時可以去瞧瞧他。”
馬千乘嘴角的笑意微微一僵,速度之快,並未讓秦良玉發現倪端,他隨口應了一聲,這才老老實實轉過去吃飯。
在重慶衛又拖了幾日,直到王繼光同王士琦放出消息說這幾日要蒞臨重慶衛找衛指揮使商討進剿楊應龍事宜,馬千乘這才正式啟程朝京城走,從出門起一直都是副懶散的模樣,瞧見門口被軍士牽著的高頭大馬之後,更是駐足不前:“我要坐馬車,我不騎馬,我身子嬌弱。”
一同來送行的秦良玉見狀氣的直咬後槽牙,抓住馬千乘的肩膀便將他甩到了馬上,不待他坐穩又是一鞭子抽在馬屁股上,那馬長鳴一聲,離弦之箭般朝前飛奔而去,離得極遠還能瞧見馬千乘那被顛的東倒西歪的身形。
楊啟文等人大笑,直誇秦良玉:“良玉好手法。”
秦良玉頷首:“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