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千乘走後的隔日,王繼光與王士琦便大駕光臨,此時重慶衛早已打掃的一塵不染,連校場上操練的眾軍士都格外賣力。王繼光與王士琦在校場邊上瞧了會,滿意的鼓了幾下掌,而後道:“借一步說話。”
幾人湊到一起,商討的自然是楊應龍一事,王繼光認為此事宜早不宜遲,楊應龍定然已收到了皇帝要剿殺他的消息,若拖下去,說不定他便做好了準備,播州地形本就崎嶇,屆時會平添難度。其餘二人一聽,覺得王繼光的話頗有道理,立即附議。衛指揮使隨後命秦良玉加緊操練,挑選出最為精幹的軍士出來,隨時待命。
馬千乘一走,中軍所便由秦良玉坐鎮,因時間短任務重,秦良玉與楊啟文幾乎忙的腳不著地,不僅白日要操練,晚上尤其是深夜也不能閑著,這麽車輪戰好幾日下來,總算選出包括中軍所在內的三千精兵,但若打仗,隻有三千精兵是不夠的,這便意味著秦良玉還要再選出一些人來使隊伍瞧起來壯大。這日操練過後,眾人坐在原地歇息,秦良玉抬腳去了新兵所,這批兵畢竟是她親自帶過的,眾人的脾氣秉性她多多少少了解一些。自她出現在校場入口,眾人便極有默契的噤了聲,新兵所的主將跑過來行禮:“見過將軍。”
秦良玉頷首:“花名冊。”
一聽這三個字,新兵們麵黃如土,下意識的朝後退了幾步,那模樣好似生怕離的近了些自己便被點了名。
秦良玉冷眼掃過眾人,而後一口氣點了近百的人名出來,被點到名字的那些人眼中倒是不見退縮之意,胸膛不自覺的挺了挺,似是等這一日等了許久。
新兵所中的新兵之所以為新兵,是因他們的思想與行動力都不成熟,這是普通的新兵,也是每一批新兵的通病,當然,在這新兵所中還有萬年新兵,所謂萬年新兵便是分到其餘幾所也是無所事事,操練總是缺席,遇到戰事帶頭跑,但因家中有門道,你還不能動他的那種人,真假新兵全匯聚在新兵所,是以這的主官很是頭疼,再加上今日秦良玉來,將他先前哭死哭活求衛指揮使給他留下來充門麵的人都挑走了,更是覺得生無可戀,一臉的厭世情緒。
秦良玉瞧也不瞧他一眼,直接整隊帶著這近百人瀟灑離開。
戰事告急,訓練強度亦隨著增加,幾乎可以說是沒日沒夜的訓練,開始幾日還好,待到了臨戰前,衛中接連好些日出現了營嘯的現象。所謂“營嘯”,其實等同於夜驚。眼下國不泰民不安,眾人腦中那根弦時時處在緊繃之態,尤其是這幫晚上睡去便不知隔日能否睜開眼的軍士們,長年累月的壓抑之下,導致在夜半時,一聲細微響動便足以讓他們崩潰,繼而處於失控狀態,互毆、群毆這類事更是不在話下,混戰是時常發生的事。
秦良玉對此已是見怪不怪,因在她剛入仕時所在的軍隊,這種事是屢見不鮮。那時韃靼屢屢進犯大明,做為九邊重鎮之一的軍隊,眾人的訓練強度比起現下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營嘯事件頻頻發生。雖說頭一次遇見營嘯時她也有些慌神,但因她乃女兒身的緣故,又加之衛指揮使瞧在秦載陽的麵子上對秦良玉格外照顧,是以那時秦良玉在同僚中的日子並不好過,即便慌神也沒有人會搭理她。
那夜她至今還記得。
秦良玉輾轉鋪上,忽然聽外屋睡不著的兩位同僚小聲交談:“你聽說了麽?昨日放榜了,原本有個人是三元及第,但後來好像是得罪了什麽人,殿試取了榜眼,要我說這哪是什麽得罪人,那幫書呆子們整日勾心鬥角,這不不知又在扯什麽淡。”
另一人翻個了身:“我說你閑出屁來了?這些日子成天念叨著這些事,這什麽時候去打仗還不知道呢,你還關心起那幫書呆子了?鹹吃蘿卜淡操心,給你加軍餉還是怎麽著了?”
秦良玉那時年紀小,也想著緩和一下與眾人的關係,便支起身子問道:“那人叫什麽?”
那兩人突然不說話了,轉頭各自睡去。
秦良玉初來乍到,又得衛指揮使的照顧,被孤立也是在意料之中,她總不能挨個揍過去,是以也便沒有再自討沒趣,左右問了也不會有人回她,她又躺回原處,此下更是睡不著了。
夜風自並不嚴實的門簾中吹入帳篷內,秦良玉直覺頭頂冒風,不由將被子向頭頂拉了拉,正要閉眼,又聽門口處傳來響動,是巡夜哨換班歸來的軍士,一邊進屋一邊道:“我很久未見衛指揮使那副模樣了。”說著還打了個寒顫:“日後莫要再嘴碎了,你瞧他們被修理的。”
隨後跟進來的人甕聲甕氣應了一聲,嘲諷道:“你說話當心些,聽說那位在咱們隊中。”話落朝秦良玉的方向掃了一眼:“貴人紆尊降貴,莫要吵著她,屆時她若要去告個狀,你我吃不了兜著走。”
這人言語間盡是嘲諷,聽的秦良玉直皺眉,她此番告假回家休整後再回到這軍中,確實是要施展自己的抱負,並且也將秦載陽的話聽在耳中,要與人結善,但是她發現,不是她不惹事,便沒有事的。
既是當兵的,睡眠皆淺,眾人的頭都是枕在匕首上的,時刻準備著上陣廝殺或防身,自然是睡不踏實,先前那人見秦良玉不吭氣,覺得這人似乎也沒什麽本事,須臾又道:“誠然,衛指揮使不是是非不分之人,但若是跟關係戶扯上幹係,總要護著些的吧。”
另一人冷笑一聲,閉口不言。
見這兩人說話越發的難聽,秦良玉心中騰起股火,直接掀被而起。先進屋那人忽覺麵門一陣風襲來,堪堪欲抬手防範,下一瞬人便橫飛出帳篷外,少了那人形障礙,秦良玉趁另一人尚在愣神的工夫,揪住他前襟將他狠狠摜在地上,左膝順勢跪上他前胸,那人當下便覺喉間一陣腥甜,頭一偏,一口血便噴在了地上。帳篷中的軍士們大多還未睡踏實,此時早被這邊的聲響給吵了起來,但卻並無人上前勸架,大家坐在原處看著熱鬧,畢竟以往除去戰時有敵可殺,其餘時候眾人大多是下地種田,且有隊長等上級在一旁守著,是以鮮少有這樣互毆的場麵可供觀賞。
先前被秦良玉橫掃出帳篷外的人爬了幾次才勉力從地上爬起,而後捂著後腦氣咻咻的衝到帳篷中,三人年歲相仿,正是血氣方剛之時,眨眼間便廝打在了一起。雖是女兒身,蠻力不如眼前二位,但秦良玉自幼修武,打起架來靠的是內力,是以眼前兩人雖在人數上多餘她這方,可卻近不了秦良玉的身,這兩人在軍中也屬佼佼者,但往日上陣殺敵並不看重內力,平日疏於修煉,此時與秦良玉交手是未討得半分便宜,越是如此這兩人越是浮躁,不出二十招便被秦良玉一手一個扔在腳下,兩具身子疊在一起,瞧著十分滑稽。
秦良玉吹了吹手上的灰,一腳踏上最上麵那人的胸口:“老子橫行霸道的時候你們兩個窩囊廢還不知道在哪逛窯子,口氣倒是不小,再惹老子,老子便扒了你們的皮!”
秦良玉畢竟是初來乍到,軍士們看戲是一回事,但軍中十分看重新老之分,秦良玉即便再拳腳了得,有官職加身,在眾人眼中也不過是一屆妄想攀上男人頭頂的婦孺之輩,眼下見戲演罷,眾人才反應過來自己身為老人的尊嚴被秦良玉給挑釁了,紛紛從通鋪上跳下來,有幾位往日便愛惹事的,歪著脖頸朝秦良玉喝了一聲:“你這小兔崽子,不收拾收拾你,你當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這一座帳篷中睡十五人,按往日經驗來瞧,通常有真本事的人皆不會如此高調,是以秦良玉著實未將這幾人放在眼中,掃向他們的目光便也帶著十足的輕視:“就你們?婦人。”
忽略前三個字不提,單“婦人”二字便是對眾人天大的汙辱,一般大家在打群架或罵戰時,寧願被人打臉也不想被人說成婦人,那簡直是對自家祖宗十八代的褻瀆,大家怒意沸騰,一哄而上,欲將秦良玉揍的不知花兒為什麽那樣紅。這廂的動靜鬧的大了些,不出片刻,隔壁忽然傳來一陣更甚的打鬥聲,還伴著“殺人了!”的呼喊聲。
整個軍營登時亂成了一團,秦良玉也顧不得同眾人糾纏,急忙跑了出去,堪堪跑到門口,又聽屋外傳來鳴鍾聲,此鍾聲乃是當衛指揮使知曉大家精神頭很是充足,夜半也不願好生歇息時,特意讓大家聚在一起玩耍用的,隻是衛指揮使同大家玩耍的方式,有些令人膽寒,僅次於興起時的馬千乘。
眾人聽聞鍾聲,慘白著臉將衣裳穿戴整齊,顧不得方才的恩怨,爭先恐後卻又井然有序的跑向大校場。不出所料,此時衛指揮使已站在高台之上,身後是如盤圓月,襯得整個人都有些孤寂。眾人在校場站好,隊伍整齊,橫豎成線,軍士們無不垂頭而立,身子板倒是挺的十分直,直的有些僵硬。
衛指揮使並不急著發話,靜靜俯視著眾人。校場上軍士攏在一處少說也過了萬,此時卻是靜的猶如空無一人,連衣袂摩擦聲都聽得十分清晰。
“睡不著?”
站夠了,衛指揮使淡然問了一句。
大家皆俯首噤聲不敢作答,更有甚者身子俱都跟著抖了幾下。
“方才是哪處在鬧事?自己站出來。”衛指揮使年近而立,剛毅的臉上麵沉如水,眼鋒如刀,隔著幾千人朝秦良玉所在的方向掃去。
秦良玉自然不是敢做不敢當之人,待衛指揮使話落,直接打了報告出了隊伍,率先朝人群最前處走。與她同宿一個屋子的人見她有認罪之意,生怕屆時被她指認出來下場更是慘烈,忙跟著也打了報告出去。
方才鬧事的十五人,除去秦良玉,皆手心冒汗,忐忑的站在衛指揮使眼皮子底下,總覺頭上似乎有千斤墜壓著,生怕衛指揮使一個衝動便揮刀剁下他們的項上人頭,畢竟這事在以往也不是未發生過,眾人有此顧慮乃是情有可原。
“你們幾個,是誰帶頭鬧事?”
衛指揮使的聲音響在頭頂,秦良玉咬了咬牙,道:“架是我打的,但不是我帶的頭。”
眾人聽她前半句,以為她是要將事扛下,心提到了嗓子眼,再一聽後半句,半邊身子都麻了。
整支軍中與此事無關的軍士們此時皆抱著看戲的心態,想瞧瞧衛指揮使究竟能否做到一視同仁。衛指揮使自然也察覺到了眾人的用意,但卻並未放在心上,語氣依舊冷漠:“夜半鬧事,想來日子悠閑,每人一百軍棍,有職務者降職,無職務者調離精兵所,而後將這幾人押至牢中,教教他們從軍者應當如何。”
幾人被執行軍士押至長凳上,按著秦良玉肩膀的兩位軍士在經過衛指揮使身前時,暗地裏瞟了他一眼,見他正淡然的回望著自己,手不禁一抖,頓覺秦良玉這塊山芋燙手起來,一時不知一會下手時,是應當重重懲罰以儆效尤,還是走個過場,隨意拍幾下。兩人正提心吊膽,又見衛指揮使視線轉向它處,當下鬆了口氣,對視一眼,小聲道:“不如這次先這樣吧,莫要出了什麽差錯。”
原來執仗之人同先前被秦良玉修理的那人是同鄉,幾人方才串通好了,想借此機會給秦良玉講講做人的道理,但眼下瞧來,似乎有些不合時宜,權衡之下,幾人決定先保全自己。
眼下天氣已暖,眾人已不穿厚衣,那薄薄的一層布料自然敵不住已被磨得圓潤光滑的板子,頭一板子下來,秦良玉不防哼了一聲,音調不十分高,位於高台之上的人視線卻倏然落在秦良玉這邊,使得行杖之人手一抖,板子落偏,重重打在秦良**上,秦良玉忍不住出聲罵道:“你眼睛瞎了不成?”
打到第三十下,原本冷清的校場上終於出現了幾絲人氣,慘叫聲充斥耳畔,使得這些早已見慣血腥場麵之人仍舊頭皮發麻。秦良玉緊咬牙關,豆大的汗珠自額角落下,雙手緊攥成拳,整具身子不住的發抖,身邊趴著的軍士早已痛哭流涕,一邊發狠掙紮著一邊向衛指揮使求饒,不料話剛說一半,人早已暈厥。
衛指揮使將台下情況看的清清楚楚,背在身後之手早已握成拳,神色隱忍,良久閉了閉眼,似在壓製翻湧的複雜心緒。
仗刑後,其餘人皆被同隊攙扶起來,唯有秦良玉獨自趴在長凳上,神識已有些模糊,站在靠前處的僚屬終是有一人瞧不下去,沒好氣將擋在身前的人撥開,上前將秦良玉從長凳上拉起,聲音粗嘎道:“喂!你清醒清醒,莫要給忠州人丟臉,學那些慫包暈過去了。”
此時秦良玉下身已是血肉模糊,麻木到已感覺不到疼痛。
先前被委任監刑一人小跑至衛指揮使身前:“啟稟大人,已仗刑完畢。”
衛指揮使從牙縫中擠出一聲回應:“押到地牢。”原本想說十五日後再放出來,話出口前,頓了頓:“三日後放出來,通通充到田中,什麽時候安分了什麽時候再回營複命。”
被關在地牢中的秦良玉其實還是有些傷心的,倒不是置氣,畢竟這是按規矩辦事,並無不妥之處,令她傷心的是與她一道被關的另外十四人直到現下還未有轉醒跡象,而自己卻是一直未真正暈過去過,做為一個姑娘家,她不得不承認,自己這身子骨著實強壯了些,已有點讓她抬不起頭了。
秦良玉下意識摸了摸屁股,從回憶中清醒,吩咐手下將鬧事的幾人拉開,各自冷靜,而後駐足門前,久無睡意。聞聲趕來的楊啟文此時也是睡意全無,見夜風有些涼意,對秦良玉道:“怎麽不回屋歇著?”
秦良玉搖頭:“睡不著。”
夜風將秦良玉本就未閉合的門又吹開了些,外屋桌上放著的幾根細長木杆便出現在楊啟文的視線中,他伸手指了指那幾根木杆:“這是什麽?”
秦良玉順著他手指的方向回頭瞧了一眼,道:“這是白木。”
這答案委實太過簡便,楊啟文搔了搔頭,又問:“用來做什麽?”
秦良玉這才打開了話匣子:“蜀郡這一帶,山地居多,打起仗來亦是以山地戰為主,若是山勢太陡峭,我們攀爬不便便會選擇繞路,如此一來便耽誤不少時機,是以我這幾日在想,有沒有什麽一舉兩得的法子使我們又省時又省力的。”
楊啟文似乎有些沒聽懂,愣愣的瞧著秦良玉:“呃……這……”
秦良玉回身進屋將那白木拿在手中:“我以為,可以用它做成武器,打仗時可防身,順帶兼顧了攀爬山壁的效用,隻是具體如何實施我還沒有想好。”
楊啟文茅塞頓開,猛一拍手掌:“好主意啊,待將楊應龍的事解決後,你便可潛心研究了。”
一提到楊應龍,秦良玉的氣血便直湧靈台,上麵已下令,於明年進剿,眼下才是年底,到一切了結之時,似乎還有些時日,這日子過的未免有些慢。
秦良玉一方自然是覺得時間過的十分慢,但楊應龍便不是如此想了,在收到小道消息說他明年大約便要死了之後,他可謂是焦頭爛額,日日拉著孫時泰詢問有沒有什麽不死的法子。孫時泰身經百戰,以往楊應龍所參與的大小戰役也都是他在出謀劃策,此時仍是泰然自若。
“有。”隻此一個字,卻透著十成的把握:“大人屆時守在婁山關便可。”
婁山關北距巴蜀,南扼黔桂,為黔北咽喉,兵家必爭之地,亦是川黔往來要道上的重要關口,秦良玉先前曾在這婁山上冒充私兵統領,帶兵端了楊應龍的老窩一回。話說回來,這婁山關地勢險要,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當然海龍囤也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播州的地勢便是如此複雜,處處都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是以之前朝廷才不願派人來懲治楊應龍,如此便一直助漲了他囂張的氣焰,直至今日,不得不除,但還不知道除不除得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