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上班,一個電話打到手機上,李斌良拿起來一看,屏幕上顯示的是北京的號碼,接起來以後,傳出一個陌生的男聲:“是碧山市公安局李斌良局長嗎?”
“是,請問您……”
“我是《明日》雜誌,有個情況,可以向您了解一下嗎?”
《明日》雜誌……這……
李斌良的心跳有些加快:“請問您了解什麽?”
“據悉,有一個上訪人員死在你們碧山市看守所。據我們所知,他是因為兒子幾年前在自家的承包田裏被人用鏟車輾死才上訪的,現在,他不但申冤未成,父子兩人還相繼不正常死亡,我們想了解一下這個情況……”
放下記者電話後,李斌良的心還跳了好一會兒。很快,他接到武權電話:“斌良,來我辦公室一趟!”進了武權辦公室,李斌良看到的是一張陰沉且憂慮重重的麵孔,看著這張麵孔,李斌良猜到了八九分。
“有個叫《明日》雜誌的,給你打電話了嗎?”
“打了,也給你打了?”
“我聽劉秘書說,這個雜誌還他媽的有點兒說道?”
“好像是。放下電話我才想起來,聽說,這個雜誌的主編挺厲害,和中紀委領導關係很密切。”
武權不說話了。
“武書記,本來,我尋思這件事過去了,我聽你的,不再折騰了,可誰知這個《明日》雜誌找上門來了,怎麽辦?”
“這個,斌良,別慌,一個雜誌,有啥大不了的,還能管了咱們碧山的事?”
“可是,他們要是真的盯上了,捅到中紀委去,你我能擔得起嗎?”
“我再考慮考慮吧!”
你考慮吧,我可得幹我的了。李斌良一回到局裏,帶韓心臣和智文直奔看守所。
提審室裏,先帶上來的是馬軍,其一臉戒備,且一副鐵嘴鋼牙模樣,讓李斌良意識到,很難從其口中獲得突破。不過,他這次來提審,本來也沒指望突破,隻是想摸一摸他們的心理,找一找弱點和突破口。所以,李斌良張嘴就說:“馬軍哪,我知道你心裏怎麽想的,人家出了大價錢,你當然得豁出去,反正,你進來了,家裏的老婆孩子有人照顧,還能活得挺好,是不是?”
馬軍假裝聽不懂,說不明白李斌良什麽意思。
李斌良自顧自說自己的:“可是,什麽都不是一定的,對不對?你看,前些年,貪官汙吏多牛,還都是大官兒,有權,當時誰能想到,他們有一天會栽進去,現在可好,傾家**產了,隻能坐在秦城監獄後悔了!”
馬軍眨著眼睛,還是不太明白的樣子。
“你身後的人不也是這樣嗎?你想想,萬一他哪天也進去了,答應你的好處還能繼續兌現嗎?那時,他的所有財產都得沒收,他就是想給你答應過的,可是他上哪兒去淘弄錢哪?你說是不是?”
“這……不可能……”
馬軍說了半句話又收了回去,再問就一推六二五了。把他帶下去後,韓心臣向李斌良伸起大拇指:“李局,你行,幾句話說中他了。”
“可是,沒有攻破呀。看看下一個吧,他叫什麽?”
“詹偉。”
詹偉被智文帶進來,坐到審訊台對麵的椅子上,表情和馬軍差不多,甚至還多出一份平靜和滿足。李斌良知道這個人家窮,可能,得到一份優厚的報酬,心裏挺滿意吧。
韓心臣說:“詹偉,這是我們碧山市公安局的李局長,你小子行啊,我們局長親自找你談話!”李斌良說:“詹偉,我來找你,主要是跟你算一筆賬。”詹偉現出疑惑的目光,不明白李斌良的話是什麽意思。
“我說的是,他們給你的錢太少了。”
“什麽錢?啥錢哪?誰給我錢哪?”
“你聽我說,就算按過失殺人罪輕判,估計也得在十年左右,你知道,十年之後,物價會漲多少,人均工資會漲到多少嗎?”
詹偉眨著眼睛,還是不明白李斌良的意思。
“去年一年,我的工資就漲了四百多塊,接近總工資的百分之十,今年明年還要漲,而且幅度更大。根據這種漲幅計算,十年後,我的工資最起碼要漲到兩到三倍,不用說,物價也會跟著漲。他們給你的錢雖然不少,可是你再算算,十年後還多嗎?你合算嗎?”
韓心臣說:“是啊,你要得太少了!”
“這……我不知道你們說的什麽……”
嘴沒那麽硬了,眼睛也不停地眨著,顯然被說動了。根據馬軍和詹偉的表現,李斌良確認,他們確實是受人指使害死了吳有民。那麽,他們背後的人是誰?殺害吳有民兒子的凶手是王壯,王壯後邊又是誰?隻能是嶽強發。
可是,盡管馬軍和詹偉有些動搖,短時間內還不能讓他們吐露真情。那麽,怎麽才能取得突破呢?李斌良一時也想不出辦法。這時,他忽然接到電話:“你好,是碧山市公安局李局長吧……我是荊北監獄的耿曉兵。徐峻嶺要見你……”
出了看守所,李斌良和智文駕車直奔荊北監獄。
這次的速度比上次還快,兩個小時剛過一點兒,就到了荊北監獄,來到第四監區,進入了那間辦公室,很快,獄警耿曉兵帶著徐峻嶺走進來。
“徐峻嶺,坐。”李斌良忍著內心的期盼,等待著徐峻嶺把自己渴盼的東西拿出來。徐峻嶺卻有些猶豫的表情,手插在懷裏不往外拿。李斌良說:“徐峻嶺,怎麽……”
“行,先給你吧,不過,你聽完後不能走,再聽我說說心裏話行嗎?”
這……當然行。李斌良一口答應下來,接過徐峻嶺遞過來的微型錄音筆,裏邊傳出兩個人的對話聲,他們先是搭訕,片刻後進入正題:
“王壯,你小子真行啊,殺了人,蹲了不到五年,眼看就出去了。”
“不是我行,是我老板行。”
“你老板咋這麽大本事?你這麽大的事,他說擺平就擺平了?”
“這就不跟你細說了,全是錢在說話,我老板的錢厚,不管碰到誰,隻要使上錢,保準好使。當然了,我老板勢力也大,哪兒都得給麵子。”
“我服氣了,我要有你老板一半的本事,何以進來呢!”
“就是嘛。你呀,別看當過局長,可是這社會,還是不如我老板混得明白,結果怎麽樣,錢也沒了,礦也沒了,人進來了!”
“那是,我認。不過,你進來四年多快五年了,他得給你多少錢哪?”
“這你就別操心了,告訴你,先給一大炮,每年還有一中炮,逢年過節,還有一小炮。”
“看來,嶽強發挺講究啊!”
“那是啊,要不咋交下那麽多人,那麽多人替他出力呢!”
……
稍稍了解案情的都聽得出,徐峻嶺和王壯說的是吳眾當年被輾死的案子,也聽得出是嶽強發用重金雇用了王壯作案,之後花錢擺平,讓王壯隻蹲四年多監獄就恢複自由之身。
徐峻嶺說:“李局長,我隻能做到這樣了,再往深了說,就露餡了。”
“行,這就不錯了。謝謝你徐峻嶺,案子一旦破了,我們一定向法院反映。對了,徐峻嶺,你剛才說什麽,要我聽你說說心裏話?”
“對,我想跟你說說我的事,你能幫就幫,幫不了,我也把心裏憋的氣泄一泄,痛快痛快。”
“你的什麽事?說吧,我要是能幫忙,一定幫忙。”
“我能有什麽事,還是進來的事唄。李局長,我是冤枉的。”
“冤枉?你什麽冤枉?你進來冤枉嗎?”
“這要看咋說。我進來,說罪有應得也行,我確實一邊當著煤炭局局長一邊開著煤礦,也發了財,賺了四億多,說我是小官大貪,我也認,可我也是冤枉的。”
“好,你說,你冤在哪裏?”
“謝謝你,李局長。我的事,得從二○○八年開始說起。當年,為淘汰落後產能,減少煤礦數量和生產事故,推進煤炭工業轉型發展,省政府決定推行煤礦企業兼並重組整合,重組後,大縣保留三四家煤礦,小縣隻允許兩三家煤礦存在。於是,所有煤礦主都想成為兼並主體或在兼並重組時賣個好價錢。這時,我的黑金煤礦就被盯上了。”徐峻嶺停下來,陷入回憶中,目光向遠方看去,好像看到了當年的一幕幕,“盯上我煤礦的人很多,其中一個就是強煤集團。知道強煤集團的老板是誰嗎?”
“嶽強發?”
“對,就是他,他當時就放出風了,我的黑金煤礦歸他了,別人不要跟他爭。風聲傳到我耳朵裏,畢竟我是煤炭局局長,他居然想吞了我,我哪能不來氣?再說,他出的價格也太低了,我的南嶺煤礦煤質優、煤層厚,儲量大,六證齊全,當時已著手由炮采改機采,還有多家企業想收購,最低的也談到六億元,可是,他最多隻出兩億五千萬元,我怎麽會賣給他?所以呢,我想轉成機采,自己幹。可是,就在那年,雁西發生一起特大潰壩事故,這事你聽說過吧?”
李斌良回憶著,嗯,是有這個事,當時在全省轟動很大,還處分了責任領導,難道,這個事和徐峻嶺的煤礦還有牽連?
“潰壩事件發生後,碧山市市委、市政府要求全市所有礦山企業全麵停業整頓。當時,我正在全力準備機改,在太原訂采煤設備,突然聽說煤礦被查封。接著傳出風聲,有人將我明著當煤炭局局長、暗中當煤礦老板和一些違規生產問題,舉報到國務院潰壩調查組,調查組交給山西省紀委督辦,於是,我完了,煤礦丟了不說,人也進來了。對,你一定聽說過,那是省紀委書記譚金玉到荊原上任後,親自督導下的煤炭領域反腐第一案。”
當然聽說過,地球人幾乎都聽說過。
“徐峻嶺,你是說,你這事冤枉?”
“李局長,你聽我說完。你知道,我進來後,我的煤礦哪兒去了嗎?”
這是李斌良感興趣的問題,他詢問地看著徐峻嶺。
“別人出六億我都沒賣的煤礦,最終以七千八百萬賣出了。知道賣給誰了嗎?”
李斌良脫口而出:“嶽強發。”
“對。我的煤礦正常賣,賣不到十億,也得七八個億,可是,被他七千多萬元收入囊中。你說,我冤枉不冤枉?”
李斌良無法回答,說冤枉吧?徐峻嶺確有問題,不冤枉。說不冤枉吧,他的煤礦落得這樣下場,六億變成了七千多萬,等於白搶一樣。論罪行,徐峻嶺和嶽強發相比,誰大誰小,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的。可是……
“所以我不服,我判了十二年,嶽強發該判多少年?何況,這樣的事不是一件兩件,而是多少件,他相中誰的煤礦,誰的煤礦就得給他,比舊社會的土匪厲害百倍呀,土匪隻能搶劫些浮財,他可是搶的礦產哪!”
“可是,”李斌良思考著說,“他也是通過合法手續買的。煤礦當時是怎麽賣給他的?”
“說的就是啊,既然沒收我的煤礦往外賣,為什麽不公開競價,賣個好價錢,為什麽偏偏賣給嶽強發?為什麽賣了這麽低?你知道,後來嶽強發把南嶺煤礦賣給華安集團賣了多少錢嗎?”
“多少?”
“十八個億。你說,這一進一出,嶽強發賺了多少錢,國家賠了多少錢?你說,和他們相比,我冤不冤?李局長,這事你能管得了嗎?你能幫上我嗎?”
李斌良一時不敢回答。
“我知道,你幫不了我。你知道嗎?我的煤礦就是譚金玉親自督導下,賣給嶽強發的。有他在上邊,哪個敢站出來抗衡?當時,譚金玉幾次來碧山,派人或親自到嶽強發的煤礦調研,還把市縣領導召集到強煤集團開座談會,兩個人是什麽關係,瞎子都看得出來,這裏邊有什麽貓膩,還用說嗎?”
不用說,真的不用說,李斌良一聽就明白了怎麽回事。
好了,一切都明白了,怪不得譚金玉上次來碧山,對自己是那種態度,對嶽強發又是那樣的態度,怪不得給自己留下那樣的印象。對,他所謂的荊原反腐第一刀,原來內幕是這樣,他並不是反腐,而是借著反腐的名義,協助嶽強發攫取國家和他人巨額財富,導致國有資源和資產大量被侵吞,那麽,他在其中……
不用說,他和嶽強發是一體,嶽強發所以在碧山乃至荊原肆無忌憚,很重要的原因就在他身上。他是省政法委書記兼紀檢委書記,全省的政法工作、反腐敗工作由他直接領導,放眼荊原,誰能、誰敢和他抗衡?你能嗎?不能,你不能。
那怎麽辦?怎麽回答徐峻嶺:對不起,我權力太小,你的事我實在管不了……對,可以推而廣之,譚金玉是嶽強發的後台,或者說他們是一體,和嶽強發作對就等於和譚金玉對抗,所以,凡是涉及嶽強發的案子我都管不了……
可是,你能這麽回答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