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辦公室,李斌良要陳青和幾個巡特警把扣押的東西放到辦公桌上出去,然後鎖上門,開始一件一件審查。他先查看了微型錄像機,首先看到的是梅連運對鏡頭說著嶽強發如何搶奪他的煤礦,如何在並購中侵吞大量國企錢財之語,繼而又看到幾個不同的煤礦老板,對著鏡頭做著傾訴,內容和梅連運大同小異,都是如何受嶽強發所害。再接著,是幾個碧山百姓對著鏡頭說碧山空氣汙染如何嚴重,都是采煤運煤造成的,說他們付出了青山綠水的代價,可是沒有得到一點好處,依然深陷貧困之中。還有兩個患了肺癌的人流著眼淚說,這些,都是拜煤老板所賜,可是,他們沒地方去說理,隻能悲慘地付出自己的生命……這些話,李斌良並不陌生,因為他已經接觸過很多很多了,隻是在鏡頭中集中反映出來,仍然感到震撼。

有趣的是,鏡頭中居然出現了宋國才的麵孔,他顯然是在接受采訪,他振振有辭地說,他們集團對碧山一帶的煤礦進行並購,是執行國家的政策要求,並購中,他們高度負責,先進行礦產資源調查,再找評估機構進行評估,然後再與煤老板們談判,幾次打折,然後才經董事會研究決定收購。還說,收購後隻能增值,不會減值。李斌良看得高興起來,因為他感覺到,苗雨和嚴真極可能是在調查並購案,這也是自己非常關心的事情,進而想到,一定要保護她們,保護好這些東西。

響起急促的敲門聲,李斌良抬起頭來,問是誰。武權的聲音傳進來:“我,武權,快開門!”

他來幹什麽?李斌良心念一轉,迅速把東西收起,鎖進櫃門,然後才走上前開門。

武權拉著臉走進來,他身後的張華強隨之走進來。二人四下看看,武權轉向李斌良:“東西在哪兒?”

李斌良故意地問:“武書記,什麽東西?”

“裝什麽糊塗?記者的東西,錄像機、電腦,快給我!”

“武書記,”李斌良故意說:“我把東西拿來之前,是給兩個記者打了條的,為什麽要交給你?你拿走了,她們衝我要,我怎麽回答她們?如果她們反映上去,在網上曝光這事,怎麽辦?”

“那是你的事,我不管,快把東西給我!”

“武書記,東西你拿走了,責任我來負,你這不是給我挖坑嗎?再說了,我們查扣記者的東西,本來就違法,你們政法委把東西拿走就更過分了,對,這麽做的法律依據是什麽?”

“沒有依據,可是東西必須給我。”

“對不起,拿不出法律依據,恕難從命!”

“你……”

武權剛要發火,懷中手機響起,他急忙拿出來接聽,向門口走去。李斌良正在疑惑,他的手機也振動起來,是一個陌生而又熟悉的電話,他立刻意識到是誰,急忙接起:“苗雨……”

苗雨說:“李斌良,你上網看看吧!”

“看什麽?”

“你說看什麽,看你自己和你手下的表現!”

苗雨把手機掛了,桌上的電話又響起來,是網安支隊長打來的:“李局,不太好,咱們碧山市公安局上網了,是負麵的東西,還有你在場,你帶人把兩個女記者的東西給強行扣押了,網上反映強烈,一片罵聲……”

李斌良非常震驚,急忙打開電話,輸入自己的名字,果然發現了一組附有文字的視頻,什麽“碧山市公安局局長李斌良親自帶警察違法扣押記者采訪器材”,什麽“咄咄怪事,公安局副局長以政法委名義欲扣押記者采訪器材”,什麽“請看,碧山警察執的什麽法?”真是有文有圖有真相。李斌良意識到,這些,有一部分是苗雨躲在衛生間用手機攝錄的。盡管文字上有指責自己的味道,但是能感覺到,實際指向卻是張華強和背後的市政法委,而且,把自己也捎進去,實際上起了保護的作用。李斌良想到這些,不由有些高興……

武權也奔向電腦屏幕,看了一會兒,站起身指點李斌良說:“李斌良,這都是你幹的好事,你要為此負責,負全責!”李斌良反擊道:“武書記,你這是什麽話?我怎麽能負全責?是你派張華強去搜查記者的,我是接到記者報告前往製止的,可是張華強不聽我的非要蠻幹,要不是我在中間調和,不知發生什麽事。對不起,這個責我不能負!”

武權不再說話,指了指李斌良,轉身向門外走去,張華強匆匆跟在後邊。看著二人沮喪的背影,李斌良心裏又生出幾分高興。

屋子裏隻剩下李斌良一個人,顯得難得的清靜。他知道這是什麽時候,自己沒有享受閑暇的權利,可是一種奇怪的力量卻讓他坐在辦公椅上不想起來,因為她的身影和麵龐再次浮現在他的眼前,難以揮去。她還是從前的她嗎?她的心中還有自己嗎?對,她來碧山,隻是履行記者的職責,調查采訪,和自己在碧山任職無關嗎?難道,自己和她相遇,隻是邂逅嗎?還有,鏡頭裏的這些東西,顯然是她們采訪調查的內容,那麽,她們要幹什麽……

想到這裏,李斌良坐不住了,他想去見她,無論出於工作,還是個人,都應該見一見她。可是,想挪動腳步的時候又猶豫起來:貿然去見她合適嗎?除了不知她如何反應,還有外界和武權他們,會有怎樣的想法,造成怎樣的影響……

手機鈴聲又振動起來,李斌良拿起來一看,寫著“聶市”的字樣,他急忙放到耳邊。剛剛叫聲聶市長,聶銳就開口了:

“斌良,網上的事是怎麽回事啊?”

瞧,網絡就是快,他肯定是全都知道了。李斌良急忙把一切告訴他,並特別說明,搜查記者的事,責任不在自己,是在那種特定情況下采取的措施,實際上是保護她們。可是,他還沒說完就被聶銳打斷了:“斌良,我說的不是這個,是記者來碧山幹什麽,都調查采訪了什麽,她們想幹什麽……”

李斌良把自己在鏡頭中看到的情況告訴了聶銳,小聲對他說明自己的判斷:“看來,她們是有目的來的,重點就是煤礦並購的事。聶市長,這是好事啊,聽說,這個《明日》雜誌在上層很有影響力。”

李斌良以為,聶銳聽了會高興,因為這也是他關注的,可是沒想到他卻歎息了一聲:“斌良,這不是我要問的重點。你知道嗎?唐書記打回電話,很不高興,對你和我都很不滿,認為我們給碧山惹了事。”

咦,這怎麽能怪我們……

沒等李斌良發問,聶銳繼續說下去:“你知道嗎,現在市委大樓都在傳著,說記者是你招來的,還說你和其中的一個女記者有什麽關係,傳得沸沸揚揚的,到底怎麽回事啊?”

“這不是胡說八道嗎?怎麽是我招來的?我是認識那個苗記者,可是,已經多年沒有聯係了,她突然來到碧山,我也很意外。”

“可是,輿論殺人哪,你要注意了。”

聶銳的話,讓李斌良產生了很大壓力。他明白,張華強目睹了自己和苗雨見麵時的一幕,肯定是他回去告訴了武權,武權借機造勢,想對自己造成打擊、傷害……

對,聶銳說得對,這個輿論對自己非常不利。想想吧,如果上級領導把輿論當成真的,會怎麽看你?你身為碧山市公安局局長,發現什麽問題,卻不通過組織來解決,反而找來記者,自曝其醜,這是什麽問題?你想幹什麽?對,現在有一句話說得好,“他們不解決問題,可是,解決提出問題的人。”難道不是嗎?整個碧山的煤礦開采經營特別是並購過程中,造成巨額國有資產和資源被侵吞,可是沒人去管,然而,誰提出這個問題了,卻成了被整的對象。那麽,自己找來外地媒體記者,調查采訪本地的黑幕,在他們的眼裏,顯然是一大犯罪,是對他們的背叛和挑釁,他們是不會容忍的……

想到這些,李斌良忽然對自己擔憂起來,而且非常強烈,比武權對自己說幹不了幾天時還要擔憂。

李斌良想打電話給林蔭,手機卻自己響了起來,正是林蔭,他問的是同一個問題。李斌良做了詳細匯報,又說到了自己的處境,林蔭聽後,卻好一會兒不語。這讓李斌良更加意識到自己不妙。果然,林蔭開口後說,這個輿論對他確實不利,而且他解釋不清楚,就是苗雨本人解釋也沒人聽,隻會把事情搞得更大更複雜。之後,林蔭把話題轉到謝蕊被害案上,李斌良匯報了目前的進展,說到劫匪馮軍強在監獄裏中毒之事,進而說起,案件正在關鍵時候,自己絕不能離開碧山公安局局長的崗位,請林蔭一定想辦法幫助自己。可是,林蔭聽後卻說:越是這種關頭,李斌良越是危險,對手一定會千方百計把他搞掉。又指出,公安局局長雖然是雙重領導,但是他是處級幹部,以地方管理為主,如果碧山市委做出調整決定,省公安廳隻能抗議,卻沒有有效的辦法製約。

林蔭的話,讓李斌良想起某市公安局局長被市裏調整了職務,不再讓他擔任公安局局長,而是去擔任負責科教文化的副市長,公安部當時也沒有辦法。難道,自己也會處於同樣的地步嗎?如果被免職或調職,這可怎麽辦?

放下林蔭的電話後,李斌良馬上打電話給韓心臣,韓心臣告訴他的卻是不好消息,馮軍強沒有搶救過來,死在醫院裏了。這讓李斌良壓力更加深重,也更加感到緊迫,他把目前的情況說給他。韓心臣立刻意識到危機,提出,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使謝蕊和林希望被害案取得突破,這是挽救他命運的唯一途徑。

可是,如何突破?抱有厚望的馮軍強已經死了,還去哪兒找線索?李斌良正要提出這個問題,想不到韓心臣卻說:“李局,別太著急,我剛剛想到,還有一個人可以查,這可能是條重要線索。”

韓心臣告訴李斌良,他在案卷中發現,宋國才父親家有一個小保姆,馮軍強和同夥就是尾隨她進入宋家作案的,沒準兒,從這小保姆身上,能夠挖出什麽。

對呀!李斌良豁然開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