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克就揮動著一根橄欖樹枝,領著牲畜們從山上浩浩****地下來。他是它們唯一的首領。當羊群中的某一隻綿羊因為分娩而停留時,他就勒令腳步最快的那幾隻慢慢走。當牲口們拖拖拉拉地不肯前進時,他也毫不猶豫地催促著它們。巴克踩著自信的步伐前行。這支浩浩****的隊伍裏,隻有他能在星辰中尋找到合適的道路,隻有他懂得羊群不可能懂得的科學經驗,隻有他能決定何時該休息,何時要找個水源喝點水。深夜時分,當牲口們已經沉浸在夢裏時,巴克站在及膝高的羊毛裏,帶著對這些沒有意識的牲畜的無限溫柔,為他的臣民們祈禱?著。

有一天,一群阿拉伯人對他說:

“跟我們一起到南部去,那裏有很多牲口。”

他們讓他走了整整三天。三天以後,當他走到一條靠近叛亂區的彎曲的山路邊時,他們拍拍他的肩膀,給了他這個“巴克”的名字,然後將他賣給了人販子。

我還認識很多其他奴隸。我每天都去摩爾人的帳子裏喝茶。光著腳,坐在羊毛的地毯上——對遊牧民族來說,這可是一種奢侈品。他們在這帳子裏停歇片刻,而我則品嚐著這一天旅行的滋味。沙漠裏,你時刻能感到時間的流逝。炙熱的太陽底下,黑夜與清風正在慢慢地來到,掠過四肢,擦拭身上的汗水。炙熱的太陽底下,牲畜與人都在向著“死亡”這個巨大的蓄水池慢慢走去。於是,悠閑與無所事事永遠都不會是徒勞的。每一天都是如此美麗,好像通往大海的錯綜複雜的路途。

我認得那些奴隸。當主人從他們的藏寶箱裏取出燒水用的爐子、水壺和杯子的時候,他們就走進了帳篷。那藏寶箱裏滿是些荒謬的物品,沒有鑰匙的鎖、沒有花的花瓶、不值錢的鏡子、陳舊的武器,把這些東西攤開放在茫茫沙漠裏,就好像一場海難的殘景。

奴隸無聲地在爐子裏填滿幹柴,往火苗上吹著氣。他的肌肉足以能將雪鬆連根拔起,可他卻做著小女孩都能做的輕鬆的活——把水壺裝滿水。他如此平靜地投入這個遊戲中:泡茶,照顧主人的駱駝,吃飯。炙熱的白天裏,他期盼著夜晚的降臨。寒冷的星空下,他等待著火熱的白天。他喜歡北國,那裏四季分明,夏季期待冰雪,冬季期待豔陽。而這火爐一般的熱帶國家,卻沒有什麽變化。但是,撒哈拉日夜的交替能將人從一種希望帶入另一種希望,也同樣讓他歡愉。

有的時候,黑人奴隸屈腿坐在門前,嚐著晚風的滋味。在這具被擒獲的身體裏,記憶早已經被抹去。他唯一隱約記得的,是自己被綁架時散落在他身上的拳頭、他的叫喊、將他捆綁起來的男人們的手臂。從那一刻起,他墜入一種奇異的睡眠中。好像一個盲人,再也看不見塞內加爾細長的河流,看不見摩洛哥南部白色的城市。他像一個聾子,再也聽不見自己曾經熟悉的聲音。這個黑人,他並不對自己感到不幸,他隻是被過往的經曆折磨而變得如此孱弱。某一天生命忽然落入這遊牧生活的軌跡,一切都圍繞著沙漠中的遷徙與轉移,從此以後,他還能擁有或者保存些什麽關於往日生活的痕跡?家庭、妻子、孩子,對他來說,難道不比死亡消失得更徹底?

人在品嚐過慷慨的愛之後,忽然有一天被剝奪了所有的溫情,這會令他疲倦,厭煩一個人堅持著尊嚴度日。於是他謙卑地向生活靠近。哪怕是一種最平庸的愛,也能令他幸福。放棄屬於自己的權力,聽從別人的使喚,再也不去努力爭取什麽,讓他覺得溫和平靜。他心甘情願,別無他求地成了一個奴隸,把燒好主任的爐火當作是一種驕傲。

“給你,拿著。”主人對他的奴隸說。

這一片刻主人之所以麵露祥和,是因為他一路的炙熱疲勞,在這片清涼中暫時得到了緩和。於是,主人遞給他一杯茶。奴隸對這突如其來的慷慨感恩不盡。為了這杯茶,他彎下身體親吻主人的膝蓋。奴隸並不戴腳銬和鎖鏈,因為他完全不需要!他是如此的忠實!曾經的黑人皇帝早已不存在,如今的他,隻是一個幸福的奴隸。

但終有一天,他將被釋放,重獲自由。當他老得什麽都幹不了的時候,當他消耗的食物和穿在身上的衣服,比他能為主人帶來的回報少的時候,他將獲得對他來說某種過度的自由。整整三天,他徒勞地在一個又一個帳篷下詢問著,有沒有人需要一個奴隸。他一天比一天虛弱,到了第三天的晚上,就乖乖地躺在沙子上。我曾經在朱比角見過一個赤身**死在沙子上的奴隸。摩爾人任由他慢慢死去,但並不顯得殘忍;摩爾人孩子則在這些陰暗的殘骸邊遊戲著,每天早上跑到他身邊,看看躺在地上的這具軀體是否還在蠕動。這一切都符合自然規律,好像是在對奴隸說:“你工作得很好,現在你有睡覺的權利了,睡吧。”躺在地上的那具軀體,此刻感受到的不是生命對他的不公正,而是令人眩暈的饑餓。他漸漸地與土地交融在一起。在工作了三十年以後,他贏得了躺進大地的權利。

我第一次看見黑奴在我眼前死去,他絲毫沒有呻吟:因為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麽能令他呻吟的痛苦。我猜測在他身上,有一種陰暗的、對一切的默認與讚同。好像一個迷路的山裏人,在用盡了全部力氣以後,躺到了雪地上,用大雪包裹起自己的夢想。令我痛苦的,並不是他死去時所經受的痛楚,我不相信他有什麽痛楚。令我痛苦的是人死時,隨之消失的一個未知世界。我自問,和他一起離開的是何種畫麵?哪一種塞內加爾的植被,哪一座摩洛哥白色的小城,會一點一點陷入遺忘中?我不知道,在這一堆黑色軀體裏,熄滅的是那些悲慘的牽掛:泡茶、給牲口喝水……是一個奴隸的靈魂正在睡去,還是有某些記憶將在此時得到重生,令人在高貴中走向消亡。人堅硬的頭骨好像藏寶箱,我不知道那裏麵,哪些絲綢的色彩,哪些狂歡的場景,哪些對這片沙漠毫無用處的回憶,能躲過這場即將沉沒消散的災難。藏寶箱放在那裏,它沉甸甸的,關閉著。我不知道在人生命裏最後那段時間的睡眠中,究竟是哪一部分從意識與軀體裏抽離,與自然世界分隔。然而它最終又會慢慢地回到自然,如同大地與根莖。

“我以前是看管牲口的,我那時候的名字叫穆哈麥?德……”

這個被擒獲的黑人,是我認識的第一個拒絕向命運低頭的奴隸。摩爾人剝奪他的自由,讓他在一夜之間和新生嬰兒一樣,一無所有。然而這並不是最嚴重的。上帝也同樣能在瞬間摧毀人的豐收。比物質上的侵害更深刻危險的,是摩爾人對他作為個人身份印記的威脅。和其他俘虜不同,這個巴克沒有妥協,他不讓自己生命裏曾經那個為糊口而終年勞碌的牧羊人的記憶就此消失。

他不像大多數奴隸一樣,厭倦了等待後,滿足於平庸的幸福。他不因為主人偶爾的仁慈,而對自己奴隸的角色感到喜悅。他始終在心裏為曾經的穆哈麥德留著那幢房子。這房子如今雖然淒冷、空無一人,卻也不允許其他人踏入。巴克好像一個守門人,在長滿青草的過道和惱人的寂寞中,忠誠地死去。

他不說“我是穆哈麥德·本·拉烏森”,而是說“我那時候的名字叫穆哈麥德”。好像是在夢想著,這個被遺忘的人,有一天在奴隸的外表下能得以重生。有的時候,在深夜的寂靜中,往日的記憶如同孩童圓潤的歌聲一樣,在他心中升起。“半夜裏,”我們的摩爾翻譯說,“半夜裏他談起馬拉喀什,他哭了。”孤獨中,沒有人能擺脫回憶的糾纏。另一個他,在其體內毫無征兆地慢慢伸展、覺醒。他尋找著那個倚靠著他雙肋的女人,隻是這片沙漠裏從來沒有女人走進過。他傾聽著噴泉的流水聲,盡管這裏的噴泉滴水不吐。巴克閉上眼睛,想象著自己住在白色的房子裏。每個夜晚他坐在同一顆星星下,住著棕色房子的人們追逐著風。他被一種神秘的昔日柔情填滿著,好像這些情感終於靠近了屬於他們的港口。於是巴克來到我身邊,他想告訴我,他準備好了,他的滿腔溫柔也準備好了,隻要能回到他自己的家,他就能將這些感情注入他愛的人心中。此時他需要的,隻是我的一個點頭。他微笑著對我說:

“飛機明天出發……你隻需要把我藏在去達喀爾的飛機裏……”

“可憐的老巴克。”

因為這裏是叛亂地帶,如果我真的幫助你逃亡,那麽當摩爾人發現時,為了報複奴隸偷逃這一恥辱,他們會用何種手段殺害在撒哈拉的所有飛行員和軍官?在各個停靠站機械師洛貝格爾、馬沙爾、阿布格拉爾的幫助下,我嚐試著把你從摩爾人的手裏買下來。可是摩爾人很少遇上對他們的奴隸感興趣的歐洲人,於是他們趁機敲詐。

“兩萬法郎。”

“你當我們是傻瓜?”

“看看他強壯的手臂……”

就這樣幾個月過去了。

終於,摩爾人不再奢望我開出天文數字。我寫信給我的法國朋友,在他們的幫助下,我買下了老巴克。

那是一場曠日持久的談判。沙漠裏,我們圍成圓形坐著,十五個摩爾人和我,一起整整談判了八天。我的一個朋友,則·烏爾德·拉達裏,他是當地的一個強盜,也是巴克主人的朋友。他暗中幫助我,說服巴克的主人。

“你就是不賣了他,他也幹不了多久的活了。”這是我事先跟他商量好的說法,“他生病了,現在雖然看不出來,但是裏麵已經開始腐爛了。你還不如趕快把他賣給法國人。”

我事先答應另一個摩爾強盜拉吉,如果他幫我把巴克買下來,我就付給他酬勞。於是他也去遊說主人:

“用賣巴克收來的錢,你可以買駱駝、槍支和子彈。然後你可以去發動突襲,跟法國人打仗,這樣你就能從阿塔爾再買回來三四個新的奴隸。你還不趕快把這老家夥打發了。”

當我買下巴克以後,我把他鎖在我們的木屋裏整整六天。因為如果他在飛機出發前,在外麵閑逛的時候再被摩爾人抓住,那他們一定會把他販賣到更遙遠的地方去。

當我將他從奴隸的身份解放出來,還給他自由的時候,那是一場重大的儀式。伊斯蘭隱士、巴克的舊主人,還有朱比角的貴族伊布拉伊姆都到了場。他們三個完全可以戲弄我一番:在離城堡二十米的地方,把巴克的頭砍下來。然而他們卻熱情地擁抱了他,簽了一書正式的協議:

“現在你成了我們的兒子。”

根據法律,他也同樣是我的兒子。

巴克擁抱了他的這些“父親”。

出發之前,他在我們的木屋裏,度過了一段溫暖的日子。每天他都不厭其煩地要求我們,向他講述他的簡單行程:他將在阿加迪爾下飛機,然後會有人給他一張去馬拉喀什的汽車票。巴克享受著這個關於“自由”的遊戲,好像那些玩“探險者”的小孩——走向生命的路程,客運大巴車,他即將看見的人群、城市……

洛貝爾格代表馬沙爾和阿布格拉爾來見我。為了不讓巴克一到目的地就受饑餓之苦,他們讓我轉交給他一千法郎。有了這些錢,巴克可以安心地找一份工?作。

我想起那些“行善”的老女人。她們每施舍二十法郎,就要求一張字據。洛貝爾格、馬沙爾、阿布格拉爾,飛機機械師們,他們並不是在行善,更不要求任何的承認或者感激。他們不像那些渴求幸福的老女人,出於憐憫和同情而為巴克做這些,他們隻是簡單地想要幫助一個男人重新拾起屬於他的尊嚴。他們和我一樣非常清楚地明白,當重回故地的喜悅一旦過去,等待著巴克的唯一忠實夥伴,將是苦難。也許不出三個月,他就會在某一個地方的鐵路邊痛苦地拆著枕木。也許他的生活,將比在沙漠裏和我們一起生活要困難得多。但是,至少他回到了屬於他的家園。

“去吧,老巴克,去做一個真正的男人。”

飛機震動著。巴克最後一次彎下身來,望著朱比角。飛機前聚集著兩百個摩爾人,他們想看看一個奴隸在踏入生活之門前臉上的表情。如果飛機發生問題,他們隨時準備好在遠處把他重新拾回來。

我帶著心中的不安,向這個即將被送入人間的五十歲新生兒道別。

“再見,巴克!”

“不。”

“什麽不?”

“我不叫巴克,我是穆哈麥德·本·拉烏森。”

第一個關於巴克的消息,來自阿拉伯人阿布達拉。他受我們的委托,在巴克抵達阿加迪爾以後給予協助。

汽車要晚上才出發,巴克因此有一天空閑的時間。他沉默著,在小城市裏一刻不停地閑逛。阿布達拉揣測他一定是既擔憂又充滿了感動。

“怎麽了?”

“沒什麽……”

沉浸在這突如其來的假期中,巴克還沒有體會到他重生的意義。他感覺到一種無聲的幸福,隻是除了這種幸福,昨天的巴克和今日的巴克並沒有什麽不同。而此時的他,卻和所有的人一起,平等地享受著陽光,擁有著坐在阿拉伯人葡萄架下的咖啡館裏的權利。他坐下來,給阿布達拉和他自己叫了一杯茶。這是他第一個作為自己主人的手勢,而這個手勢卻絲毫沒有讓服務生感到驚訝,因為對他來說,是再熟悉不過的了。他一定想象不到,當他為巴克倒茶的時候,他正令一個男人的自由變得如此輝煌。

“我們去其他地方吧。”巴克說。

他們向著阿加迪爾高處的卡薩布走去。

柏柏爾人的舞者向他們走過來。她們對著巴克展現出的柔情,讓他覺得自己即將重生:她們在不知不覺中將他迎入了生命之門。拉著他的手,她們像對待所有過路人一樣,溫情脈脈地給他遞上一杯茶。巴克想向她們講述自己重生的故事,她們輕笑著,為他高興,因為他看起來幸福無比。他對她們說:“我是穆哈麥德·本·拉烏森。”可是這也沒讓柏柏爾的女人們吃驚,因為所有的人都有屬於自己的名字,即使他們來自遙遠的國度……

他繼續在城裏閑逛。他駐足在猶太人的賣布匹的店門前,看著大海,夢想著自己現在可以行走在任何一個地方,因為他是自由的……可是這自由也令他覺得苦澀,它讓他發現,自己與這個世界失去了所有關聯。

一個小孩在巴克麵前走過,巴克輕輕地撫摩著他的臉龐。小孩微笑著。這不是哪個主人的孩子,他也無須討好他。這隻是一個弱小的孩子,巴克給了他一個溫柔的愛撫。孩子的笑喚醒了巴克,讓他覺得自己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些用處。他好像隱約看到了什麽,於是大步往前走。

“你在找什麽?”阿布達拉問他。

“沒什麽。”

可是當他走到街邊拐角處,麵對一群正在玩耍的小孩時,他停了下來。他一聲不響地看著他們,然後走回猶太人的店鋪,買回一大堆的東西。阿布達拉責備他:

“你個白癡,把錢浪費在這些東西上做什麽!”

巴克不理睬他。他莊嚴地向小孩們做著手勢,於是孩子們就將自己的小手伸向了那些玩具、手鏈和金色的尖頭布鞋。當他們拿到了珍寶以後,立即像小動物一樣逃得遠遠的。

阿加迪爾其他的孩子馬上就聽到了消息,向他跑來:巴克給他們穿上金布鞋。接著是阿加迪爾附近的村落,小孩們叫喊著向著這個黑色的神奔跑過來,拉著他那破舊的奴隸服,向他討要禮物。於是,巴克用完了自己身上的每一分錢。

阿布達拉以為他是被幸福衝昏了頭腦。而我卻不這麽認為,巴克是在用這種方式分享屬於他的喜悅。

擁有自由的巴克,也同時獲得了人最基本的財富:被愛的權利。他也可以向南走,向北走,到任何一個地方通過自己的勞動賺得屬於他的麵包。這些錢對他來說,又有什麽用處呢?他此刻深深渴求的,是嚐試著在自己與這個世界上其他人之間串起一根繩子。阿加迪爾跳舞的女人們對他無限地溫柔,但是她們不需要他。店鋪的夥計、街上過路的行人,所有人都尊敬他這個自由人,與他平等地分享著陽光,但是沒有一個人真正地需要他。他的無限自由,讓他無法感覺到自己在這塊土地上的分量。他缺少的,是阻止他邁出腳步的、人與人之間關聯的那種沉重牽絆。眼淚、告別、責怪、喜悅,在一個人做出任何動作時撫摸或者撕毀的一切,那將他與其他人連接在一起的萬千關聯。可是在巴克的身上,已經壓著無數希望……

巴克的統治就從阿加迪爾輝煌的日落下開始。長久以來,這片清涼是他唯一期待的安慰。到了出發的時間,巴克被潮水般的小孩們圍繞著向前走,好像昔日被他的羊群所包圍。他就如此在這個世界上留下了他的第一個印記。明天,他將走入屬於他的苦難,用他蒼老的雙臂承擔起超過他能力的養活其他人的責任。但是至少此時,他有令他自豪的分量。好像一個天使,因為身體太輕巧而無法停留在人間,總是不經意地就要飛上天空。於是他就自欺欺人地在自己的腰帶上掛上沉重的鉛塊,好讓自己從此有了紮根人世的分量。巴克艱難地向前行走著,被孩子們拉扯著,他們唯一渴望的就是他手中金色的布鞋。

七

這就是沙漠。《古蘭經》在這裏隻是一部遊戲規則,它將沙漠變成一個帝國。在荒涼的撒哈拉深處上演的,是一出充滿**的神秘的戲劇。沙漠中的生活不僅僅是部落遷徙,尋找綠色的青草,遊戲也依然是它的一部分。一片被降服的沙土與其他地方的區別是多麽大!對於人來說,也不是如此?麵對這片正在被改變的沙漠,我想起了童年時的遊戲,想起那座陰暗的公園,那裏駐足著各種神靈。這個沒有界限的王國對小孩們來說,是永遠無法觸摸到它的每一個角落、對它完全掌握的。我們在那裏建立了一種封閉起來的文明,每一個腳步都有它自己的滋味,每一個細節都有屬於它自己的含義,而這在其他任何文明裏都是不被允許的。然而終有那麽一天,小孩會長成大人,當我們用與童年不同的標準,再次審視著昔日魔幻般的冰冷又炙熱的公園時,呈現在我們麵前的又將是什麽?如今我們又回到這裏,有點絕望地停駐在柵欄外,隔著灰色石頭砌成的圍牆向裏麵望去,驚訝於它的狹小封閉。於是我們猛然間領悟到,那個曾經讓人覺得永遠無法琢磨透的公園,它的無盡與神秘並不在於公園本身,而來自小孩們賦予這個遊戲的色彩與含義。

然而叛亂區已經不在了,再沒有什麽神秘和不可知了。朱比角、錫茲內羅斯、坎薩多港、哈姆拉幹河、蓋勒敏—塞馬拉大區……所有這些我們曾朝它奔去的地方,好像被擒獲了的昆蟲一樣,一個接一個地失去了它神秘的色彩。可是令我們追隨不停的絕非美麗的幻想。每一次的發現與探索,都是真切又獨一無二的。如同《一千零一夜》裏的蘇丹一樣,他追尋著如此微妙的東西,一旦獲得了他所尋找的,那些美麗的女人在黎明時,就一個接著一個的在他的懷抱裏喪失了她們最初的魅力。當我們正品嚐著沙漠的美妙滋味時,其他的人正在挖掘石油,尋找財富。等他們抵達的時候,一切都已經太晚了。因為棕櫚樹也好,貝殼的粉末也好,他們熱情的綻放隻持續那短短的一個小時。而我們將是那一刻唯一的見證人。

沙漠,有一天它讓我走進了它的中心。1935年飛往中南半島的旅途中,我途經埃及,在利比亞的邊境陷入沙漠布下的陷阱,我當時以為自己將命喪此地。故事是這樣的。

[1]埃米爾是阿拉伯國家的貴族頭銜,用於中東地區和北非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