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Hell?”

麗江古鎮陰雨連綿,林玉用脖子夾著傘把哆哆嗦嗦地掏出便箋本比對了一下客棧門前立著的牌匾。

年輕的女店員粉發紮成哪吒頭從門裏探出腦袋:“喝酒還是住店?”

林玉進門抖去外套上的冷雨,合上傘沒有回應。

“找人?不許上樓,其他請自便。”女店員攤了攤手,絲毫不掩飾熱情的消減。

林玉在店裏晃**了一圈,壁爐沙發藏式毯,有人醉酒有人正準備酒醉。

“我找老板。”她重新回到櫃台,將背包放下。

女店員看了林玉一眼,露出一種意味深長的笑容:“我就是。”

“你不是。”

女店員驚訝地看著林玉。

林玉掃了一下旁邊的營業執照向她示意,上麵法定代表人一欄寫著兩個字——高陌。

“不好意思,老板不在店裏。不過,你可以留個口信。”店員熟練地從櫃台後摸出一個速寫本,將她當作找豔遇的遊客。

“不用了,我住店。”

“哦,房型和價目表都在那邊掛牌上,隨便選。”

林玉側過身,隨手從牆壁上取了一個單人間的木牌下來。

再回頭,女店員已經套上了一件特大號的江湖樂隊紀念T,林玉瞥了一眼,衣服左肩上有個TO簽,寫的是陳沈丁藝。

“剛失戀?”陳沈丁藝一邊問一邊登記。

林玉點頭,隨即又搖頭。

前一天與肖安分手的事,不需要向一個陌生人啟齒。

陳沈丁藝將登記好的木牌放在抽屜裏衝她聳了聳肩:“真可惜,剛失戀的話住店五折還送一碗雞蛋麵。”

“哦。”

“一晚兩百七,押金三百,常住不打折。現金、刷卡還是掃碼?”

“刷卡。”

林玉彎腰拉開背包拉鏈朝裏伸了伸,手竟從包底的皮革縫隙中捅了出來,有點兒冷。

手機、錢包、身份證,一個沒剩。

“嗨!”一名男子碰了碰林玉的胳膊,端著一隻酒杯,卻一身肥皂味。

林玉瞪了對方一眼。

男子將披散的長發紮起,一臉浪子笑:“你看起來需要幫助。”

“不用。”

她語速太快,沒有任何思慮。

男人瞥了一眼櫃台上的鏡子,陳沈丁藝給了他一個直截了當的嘲笑:“南淮,不是所有女人都吃這套的。”

他攤攤手,返身從客棧裏背了把吉他出來,走過林玉身邊時依舊一臉浪子笑:“我在四方街唱歌,你差錢我缺助手,你差事我缺女朋友。”

林玉揚起手準備抽他,沙發上幾個微醺的看客莫名其妙。

是啊,都在麗江了,當真什麽。

林玉拎著包往外走,一雙皮靴將古城的青石板路踏得噔噔作響。

南淮說:“丁寶,有人要倒黴了。”

陳沈丁藝俯在櫃台上,給老板高陌打了個電話。

入夜時分,小客棧裏添了爐火,屋外雨勢越來越大,空中浮起一層沾衣的水幕。

寒津津的,陳沈丁藝結了最後一筆酒賬準備關門。

這個季度不算旺季,來往的都是老麗江漂子,醉生夢死,淩晨五一街有許多樂隊表演,客棧反而清靜。

陳沈丁藝剛要插上木門,“噗”一聲從門外躥進來一個大高個兒,黑衣黑褲黑口罩,睫毛上沾著水汽。

“你這個……”

她髒話沒出口,來者將一個黑色塑料袋甩在櫃台上。

“再回來你把這些給她,再替她燒鍋熱水下個麵,明天一早,趕她走。”摘了口罩,是高陌。

陳沈丁藝將袋子打開——手機、錢包、身份證,一個沒落。

“林玉?”她捏起那張證件瞧了瞧,“這都能找到。我前兩天丟的那條手鏈您給想想辦法唄。”

高陌冷著一張臉抽煙,這不是開玩笑的好時候。

“咣當”一聲。

虛掩的門被刮開,風雨混沌中又躥進來一個人。

濕噠噠的頭發,咯吱咯吱作響的皮靴,衣服已經看不出顏色,隻覺得哪裏都是濕漉漉的。

要不是半分鍾前才在證件上見過那張臉,陳沈丁藝怎麽也不會相信這個女人是林玉。

“蘭州?”林玉嗅了嗅,“能給我一根嗎?”

陳沈丁藝回頭,燈光下還氤氳著煙霧,高陌已經不見了蹤影。她點頭:“嗯,你等著。”

林玉站在門口,接過香煙打哆嗦。

火機打了兩三下。

她罵:“我去,真冷!”

陳沈丁藝笑了笑:“那不如先泡個澡吃點東西吧。”

林玉沒動,將身子往門邊靠了靠,為了站得更穩。

沒找回錢包,她不願意占人便宜。

“對了,你走了之後有人往店裏送了這個。”陳沈丁藝將塑料袋遞給她。

林玉瞅了一眼,陳沈丁藝連忙說:“女的,看起來四十歲上下。”

林玉沒接話,將塑料袋往肩上一搭上了樓。

牆角陶托上點了一線惠安水沉,屋子木澡盆裏冒著騰騰熱氣,林玉將自己完全浸入水裏,一點一點排解身上的寒意。

昨晚這個時候她也在泡澡,在肖安的家裏。

他站在門口給她遞浴巾,然後攔腰將她往自己**抱。

“肖安,你答應過我的。”

“我記得,不過我這個做男朋友的總該讓你清楚你正在浪費什麽。”

他解下自己的浴袍,隻留了一條平角褲。

線條流暢,腹肌賁張。

林玉伸手摸了摸:“饞壞了不少小姑娘吧。”

肖安笑著扶了一下眼鏡:“喜歡嗎?今晚讓我留下吧。”

林玉說喜歡,卻從衣帽架上取了自己的外套下來。

“要出門?”肖安問她。

“嗯,去趟麗江。”

肖安從身後抱住她:“我還是去偏廳睡,你別走好不好?”

林玉轉身替他把浴袍穿上:“那個人我放不下,我們分手吧。”

……

“嗡……”

手機響,她從木澡盆裏起身,一頭黑發緋緞般地貼覆在肩與背脊上。

她開了揚聲,一次便點燃了那根微濕的香煙。

煙幕繚繞,味道卻遠不如樓下聞到的濃烈,她看了看煙嘴的標誌,不是蘭州,是一種沒見過的女士香煙。

她想著那個黑色的塑料袋,在澡盆裏仰著頭笑。

“肖安啊,別喜歡我了,我就是這樣的。”

(二)

這一夜林玉睡得並不好,她又做那個夢了。

昏暗而死寂的房間,一雙粗糙的大手向她伸過來,她掙紮著、號叫著,指甲摳在地板上滋滋刺耳。而後白光一亮,她眼裏紅彤彤的一片,隻聞到了濃膩的血腥味。

父親用袖子給她擦了把臉,說:“林玉,沒事,沒事了。”

“血!”她叫了一聲。

……

睜眼後,她心裏平靜得詭異。

早上十點了,屋外的光線把木窗格切割成了四四方方的光影,門外有穿皮靴的住客走動。

洗漱、穿上長裙,又描了兩條細長精致的眉毛,坐在鏡子前時,林玉從包裏掏出了一支酒紅色的口紅。

她的心理醫生告訴她,打扮光鮮有利於走出一些不好的事。

肖安失憶般地給她發消息說:“早,今天有什麽打算嗎?”

“吃飯,四處看看。”

回完消息,她走下了樓去。

陳沈丁藝沒趕她走,還給她安排了早飯——小米燉百合。

她端著坐在院子裏的一棵樹下,昨天來得晚,沒空細看。

客棧是典型的仿古建築,木頂飛簷,灰白色的泥磚。像南方的院落,大門朝街開,左右各擺一盆叫不上名字的草木;兩層客房,左邊是廚房、雜物間,右邊一道石子路點綴一個小花園。

園子裏停了一輛摩托車,沒上鎖,沒落灰。

她端起粥碗吸一口,看了一會兒摩托,聽到門口賣麗江粑粑的商販吆喝。

天氣好,她還願意吃一點。

買了粑粑回來,她準備把小碗放回櫃台。

“壞女人,狐狸精。”

她攥著粑粑走過時,有人在櫃台嘟噥。

她往那邊瞧了一眼,陳沈丁藝連忙擺手,表示不是自己說的。

“是我說的!”一個黑影突然從櫃台下閃了出來。

林玉嚇了一大跳,定睛一看,頂多算個大男孩。

寸頭、圓臉、皮膚黝黑,細看還帶點高原紅的意味。

“為什麽罵我?”林玉問。

“你不正經,饞男人。”他說話的語氣極認真,叫人忍不住跟他較勁。

“怎麽,你吃醋?”

“呸呸呸!別以為你漂亮我就喜歡你!”

林玉點頭:“眼光還行。”

一個住客來退房,陳沈丁藝揪了揪男孩的耳朵,沒舍得使勁:“小玩意兒,上樓打掃客房去。”

時江,十七歲,放學以後是店裏的夥計。

客棧小院裏一陣喧鬧,林玉探頭出去瞧,時江拉住她的衣角:“你沒希望的,我知道。”

林玉因這幼稚的預測發笑,差點被嘴裏的粑粑噎得命喪麗江。

“你說高陌?”

時江不說話,睜著一雙圓眼瞪她。

那就是了。林玉調笑似的脫口而出:“你跟他什麽關係?”

“他是我老板。”

“哦。”

“也是我姐夫。”

林玉滿不在乎,將目光轉向陳沈丁藝:“你是他姐?”

“別誤會,我可不是。”

這時,南淮從院子裏進來,背著吉他提了半瓶風花雪月,穩穩地停在櫃台前:“丁寶,弄點吃的。”

時江轉移目標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南淮撇嘴笑,打開琴盒倒出了許多零錢。

“得,小掌櫃,這次我可不占你老板便宜。”

“嘚瑟勁,還不是花女人的錢。”陳沈丁藝熟絡地與他笑罵,卻扭臉叮囑時江給他下碗肉絲麵。

“我要打掃客房。”時江嘴一噘,上樓了。

又有幾個遊客走了進來,陳沈丁藝招呼客人。時江走了,南淮走了,林玉要了瓶啤酒也邁著步子上樓。

吃飽睡足,該幹點正事了。

“你住這兒,多久了?”林玉突然問。

南淮停下,返身指了一下自己。

林玉點頭。

“七八個月吧。怎麽,找伴遊?”

“高老板住哪個房間?”

南淮勾嘴一笑,她給他拋了一瓶酒。

“眼神不錯,我就好這口。”

林玉點頭:“謝謝了。”

極禮貌的詞,極淡漠的臉。

南淮笑了一下將酒回拋給她:“我憑唱歌讓女人掏錢,也偶爾占知己好友的便宜,這酒,算哪一種?”

林玉從他身邊走過:“打擾了。”

“你知道嗎?這條街上最不缺的,就是想給高陌做老板娘的女人。”他在身後說。

林玉看了看那瓶酒:“七八個月,你白來了。”

他攤攤手,聳聳肩。

勸誡也好,嘲諷也罷,林玉沒放在心上。

走進房間,她聽到不知道隔了多遠的某處響起了吉他聲。

孤寂的、深情的、安撫或蠱惑人心的。

五六杯風花雪月下肚,她想起了許多。

“林玉,我的陌是那個陌生的陌,你用得著,別寫錯。”

“林玉,你可以搬過來跟我住,我不差你那一口。”

“林玉,你得空來找我。”

……

琴聲勾起的回憶越來越多,她端起酒杯,緩過神來。

真是可笑,懦弱地逃離原本的生活,以某種文藝的說辭來此抱團取暖,麻木地快活著。

她覺得屋裏熱,蹬著一雙高跟鞋又準備出門了。

“回去,醉酒出門不安全!”

剛走到樓道口,一個男人聞到酒味,用低沉的嗓音跟她說。

工裝褲,皮夾克,刀劈似的一張臉上添了幾點胡楂。林玉莞爾,他比自己記憶中西裝革履的樣子,要男人許多。

她說:“屋裏熱。麗江我不熟,帶我逛逛嗎?”

他默了一陣,點了一下頭。

林玉不緊不慢地跟在他身後,聽著他的皮靴踏在地上,很耳熟。

高陌囑咐了陳沈丁藝兩句,從櫃台前取了鑰匙。

南淮端著空麵碗下樓,撞上了,偏頭一笑:“什麽情況?”

高陌沒說話,將頭盔遞給林玉,載上她斜斜地從院門口滑了出去。

路過五一街時有女人叫著高陌的名字獻上飛吻,高陌不回頭,但會挨個揚手示意回應。

“你帶我去哪兒?”

他假裝沒聽到,一路狂飆。

天色還早,東方來的晨光將影子與公路重合。

她問:“像不像私奔?”

他答:“抬頭。”

林玉照做,看到公路盡頭瑩白的雪頂。

“那是玉龍雪山。”他解釋說。

除去尋歡作樂,許多人來這兒,就為了這一幕。

車子停在一處草甸裏,兩人卻沒下車,回望麗江古城,連夜未熄的燈火混在晨霧裏大小隻有一個拳頭。

“喜歡這兒?”林玉開口問。

“談不上,做買賣罷了。”

“生意好嗎?”

“還行,有吃有喝睡得香。”

林玉深吸了一口氣,伏在他肩頭:“有吃有喝睡得香,聽上去不錯,我能留下嗎?”

“寫作?”

“或者試著幹點別的。”

“比如?”

“給你當老板娘,包吃住就夠。”

“你寫的書很熱銷,挺好的,別改行了。”他叼了一根煙回頭衝她笑,那些真的拒絕與假的**,全攪在裏頭。

林玉“撲哧”一聲笑了,意料之中。

他看著遠處的雪山,靜靜地陪著。

許久,高陌問:“你肚子餓不餓,我請你吃個飯吧。”

“納西菜?”

“嗯,當地特色嘛。”

“好。”

“嗯。”

再沒有多的話了,曾刮過雪山的風在耳邊呼呼過。

“那走嗎?”

“聽你的。”

高陌說“好”,往後踢起了摩托車的左側單撐。

林玉問:“明天你在店裏嗎?”

他點頭:“有事?”

“也許有。就你一個熟人,別躲著我。”

高陌隨性地笑了笑:“不會。”

重回客棧時,南淮在壁爐邊唱歌,男男女女,有陌生人敲小鼓彈冬不拉伴奏。

林玉覺得吵,高陌讓在院子裏擺放了露天桌。

陽光絮絮,曬著人渾身暖暖和和。

高陌將店裏有的納西菜都點了一遍,又補了一道大閘蟹。

林玉攔著:“別點多了,我吃不完的。”

高陌笑:“你難得來一趟。”

“我暫時沒打算走,機會多著。”

兩人對視了一眼,空氣安靜了幾秒。

她特意來找他的,他知道,躲著不是辦法,索性當作普通朋友客套招待一番,感覺不對頭了,她也就走了。

“噢,多玩兩天,我給你打折。”

很快廚娘端來了菜,肥大的閘蟹在這兒很少見。

林玉戴上手套:“現在膏還沒肥吧。”

高陌微微一笑:“肉甜,住拐角的兩個小姑娘不會吃還老是點,牙都嗑斷了。”

“你該教教她們的,你最擅長品蟹。”

“日子過野了,沒那份閑心,你吃。”

高陌端起飯碗扒拉了一口,咽喉處鼓了一下。

林玉沒表現出任何意外,伸手拿了一隻螃蟹。

品蟹的功夫是高陌從前手把手教她的,斷腿揭臍,取肉品膏都有講究。

她記得他們第一次一起吃飯吃的就是這個。

那時林玉補辦身份證需要戶口簿,母親沒空,找了繼兄高陌送來。她不想欠人情,客套地請他吃飯,他毫不客氣地提出了想吃大閘蟹。

她錢包一痛,心裏罵了聲有錢人都雞賊。

菜上齊了,她肚子空空吃了起來。高陌坐在她對麵,看了一會兒突然拿手輕戳了她的額頭。

“這樣牙齒要不要了?真是。”

“要你管?”她翻了個白眼,不肯搭理他,繼續吃自己的。

高陌什麽也不說,卷起雪白的袖口開始拆蟹,肉剔得一幹二淨,空殼仍能還原擺在一邊。蟹鉗搭在林玉盤子邊,活靈活現。

她覺得有趣,停下動作用拇指碰一碰,他便板著臉,“啊”了一聲,示意她張嘴,取出整條整條的蟹肉蘸醋喂給她,她撇嘴,剛想說“臭顯擺什麽誰稀罕”,卻不爭氣地流出了口水。

“你不會,我慢慢教你。”

“不用,我不想學。”

“學是不學?以後牙口壞了隻能喝粥我天天來笑你。”

他當時的樣子很認真,二十七八歲,一臉禁欲,高定西裝,人長得又帥。

就衝這點,林玉賣他麵子:“你是不是有病啊?學,行了吧。”

他還是板著臉,搬著凳子坐到了她身邊。

她覺得莫名其妙,瞥了他一眼。他給她拿蟹,扭過頭,耳朵紅了:“最近……是有點感冒。”

那年她二十歲,哭笑不得地坐在餐館裏,孫子似的被一個拘著自己學吃蟹的男人戳中了萌點。

“嘶——”

林玉想得入神,掰下蟹腳的時候用力過猛,蟹身殘留的水漬一下噴到她眼睛裏,加了薑汁,辣得她睜不開眼。

高陌吃著飯給她遞了一張紙,不為所動。

林玉擦了擦,眼睛還是眯著,直接叫了高陌的名字。

沒辦法,高陌跑到洗手間拿了濕毛巾過來,正要彎腰給她擦,腦袋裏“嗡”的一聲。

三年過去,他原以為自己什麽都忘了,但看到這雙眼睛,他知道自己什麽都記得。

“林玉,別鬧了。”他放下手,將濕毛巾扔到了一邊,坐回了原位。

林玉睜開眼,熟練地用三級腿抵出二級腿裏的肉說:“高陌,我想你了。”

他擦了擦手:“你應該管我叫哥。”

林玉還要說些什麽,大廳裏一個女人往這邊一瞟,直接往高陌懷裏坐。

“高老板,剛才我找了你好久哦。”

“這樣啊,那我請你喝酒好不好?”高陌熟練地勾起一絲笑,領著女人去櫃台,招呼陳沈丁藝給她倒了一杯櫻桃酒。

林玉看著高陌,高陌笑了笑:“你要嗎?味道很好的。”

“高老板你偏心。”

“就是。”

幾個相熟的女客過來搭腔。

高陌舉著酒杯說:“全場酒水免單,我請客。”

近旁身材火辣的女人不依,黑絲的大腿在裙擺下若隱若現。

“高老板你也真是的,請我跟請別人用一樣的酒,太壞了。”

距離不遠,她嬌嗔的語氣全落入林玉耳裏。

高陌又仰臉挑起一絲笑:“你不喜歡?那我房裏還有更好的。”

女人笑著,蛇一般挽上高陌的左臂。

一群人歡呼,高陌領著女人,撇下林玉上了樓。

過了台階拐一個彎,高陌推開房門,女人解下披肩。

高陌聞到了臂上刺鼻的香水味,徑直往浴室走去:“我去洗澡,你自便。”

離開上海幾年,高原的風土將他的肌膚養成了健碩的小麥色,他紮進冷水裏,記憶中林玉的笑影與數分鍾前那雙直視自己的眼睛重疊。

水漬滑過嘴唇,他一拳打在牆上,冰冷的瓷片將寒意送進他骨子裏。他抿緊嘴唇,鼻翼間重重地呼出一口氣。

粉飾太平的想法,總在實踐時欲蓋彌彰。

“一個人洗,多沒意思。”

那女人沒走,扭動著身體進了浴室,高陌隨手抓起身邊的浴巾圍住下身。

他走出水幕,胸膛濕漉、頭發滴水,靠近她時渾身散發著荷爾蒙。

女人不由得嬌羞,表演式地往後撤了兩步。

“咣當”一聲,他將她關在了門外。

“高老板。”

門又開啟了一條縫,他笑著指了指房間桌麵上的半瓶梅子酒:“喏,就是那瓶,歸你了。”

“我……”

“不謝,走的時候帶上大門。”

(三)

陳沈丁藝將賬本往櫃台下一扔,罵了句色迷心竅。

將近半個小時,林玉坐在院子裏獨自用完了這豐盛的一餐。

進門時,她看到有人瞥著她喃喃,她不介意,在櫃台邊找了個位置坐下:“一杯櫻桃酒。”

“不喝點貴的?反正有人請客。”不知何時,火爐邊唱歌的人換了一個,南淮端著酒杯過來,一隻手搭在林玉肩頭,看戲的意味居多。

陳沈丁藝白了他一眼,給林玉遞了一杯酒。

林玉問南淮:“你挺喜歡彈吉他吧?”

“喜歡,但主要是別人伴奏配不上我的歌。有興趣嗎?我不介意今晚給你單獨演奏。”

他笑,手臂往她腰上挪了兩寸。

林玉別過頭,將酒潑在了他臉上。

“你幹什麽?”他撤了手,見她一臉平靜隻能壓著怒火。

“怕你喝得太多,給你醒醒酒。下次手再不規矩,可要記得提前找好人給你伴奏。”說完,林玉笑了笑,“可惜了,怕是配不上你的歌。”

南淮自討沒趣,撇了一下嘴,轉臉又紮到人群裏與小姑娘調笑。

陳沈丁藝看著她,她將空酒杯推過去。

林玉問:“你們店裏最貴的酒是什麽?”

陳沈丁藝豎了個大拇指,從櫃台下的抽屜裏摸出一隻小壇子輕聲說:“老板私藏的葡萄酒,我偷偷倒點給你喝。”

她點頭,等著醒酒。

“南淮就是這樣,口嗨罷了。”陳沈丁藝說。

沉默了一陣,林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好喝嗎?老板自己釀的。”陳沈丁藝問。

她點頭,這個味道,真熟悉。

有次在高陌的事務所裏,秘書說他不在,叫她在外麵等著。

她冷,溜進他辦公室吹空調,坐在他的大皮椅上轉圈圈,被發現了。

秘書說:“快起來,高律師最討厭別人坐他的椅子了。”

話音剛落,高陌走進來。

他看了她一眼,氣得將手上的卷宗資料都甩在了桌上:“裙子穿這麽短,凍感冒了誰管你?”

秘書咽了咽口水退出房間。

高陌給她倒了一杯酒,度數不高,醇香暖身。

“還不錯,謝了。”林玉向陳沈丁藝點頭。

“不謝,我看你挺順眼的。”

林玉笑了笑,端起酒杯,偶爾瞥見手機上的一個未接來電蹙了一下眉頭。

她上了樓,照著未接電話回撥,接通後,傳來一聲意料之內的咆哮。

“你明天就給我去向肖安道歉!”

“這就知道了,您可真體貼。”

“聽到沒有,少胡鬧,我還能給你操心多少年。”

“沒人叫你做。”

“我是你媽!”

“您還記得?”

“林玉,你找不到比肖安更好的。”

“哦?”她輕笑了一聲。

另一端的女人察覺了什麽:“你在哪兒?”

“你覺得呢?”

“你在哪兒?林玉,你在哪兒?”

電話那端的聲音逐漸變得刺耳尖銳。

她掛斷電話,淡淡地說:“這不是知道了嗎?”

手機又響了起來,振顫的鈴聲像一陣嗚咽。

林玉將它扔到一邊,飲盡杯中的殘酒,架起手一個人跳起倫巴來。

沒什麽可聽的,不要臉?害人精?死了算了?

三年前母親意外撞見她和那個人接吻時這些詞她就已經聽過,不新鮮了。

也是,一個殺人犯的骨血,身在繈褓中便能作為道德包袱將其綁在一個不愛的男人身邊,長大後,理所當然也幹得出勾引繼兄讓其蒙羞的髒事來。

林玉的舞步從容優雅,像一隻振翅的蝶。

有人敲門。

“誰?”

“我!”

林玉聽出來了,還要問:“‘我’是誰?”

“時……江。”

“找我?”

“丁藝姐叫我給你送東西的。”

“什麽?”

“你看了就知道。”

“哦,你拿進來吧。”

時江推門,將兜裏的東西掏出來攤開在桌子上,是一張號碼牌。

他說:“周日晚上客棧有活動,憑號碼牌,可以抽獎。”

“什麽活動?”

“就……活動。”

林玉瞧了時江一眼,時江從臉頰一直紅到了脖頸上。

“你看見了?”她問。

“你自己沒鎖門,別賴我偷看!”

“我跳得好嗎?”

他氣呼呼的,卻點了一下頭。

“跟你姐姐比呢?誰跳得好?”

“我姐姐不會跳舞。”

“那——我們誰漂亮?”

時江將一隻手攥成拳頭,另一隻手惡狠狠地指了林玉一下。

“可我姐姐……好!”

“高陌說的?”

“嗯。他說我姐姐是最好的姑娘。”他想了想,補充說,“所以他不會跟你好的。”

林玉悠閑地拿起號碼牌看了看。

時江愣在一邊,不願走。

“怎麽,還有話說?”

他噘著嘴走到門口又回頭:“那你來嗎?”

“你希望我去?”

時江臉皮薄,吸了好大一口氣才說:“白天店裏虧本,客人晚上玩開心還能花錢。”

“……”

倒實誠。

她想了想,說:“那好。”

林玉換了一條銀白色的短裙,頸後噴一點香水,隨意撥散了長發。

補完妝後,她聽到樓下逐漸有了成型的音浪,一陣一陣,關著的窗子都有了微微的震動。

林玉下樓,沒見著高陌。

大廳和院子裏擠滿了人,南淮和一些不認識的歌手在壁爐邊賣力表演。櫃台擺滿了酒,陳沈丁藝穿了紫紅色亮片站在一個音響櫃上跳得正high。

上海這種類似的場子多了去了,晚上七八點Livehouse開場,而後跳水、蹦迪,十一點左右帶著對第二天工作的焦躁散去。

可這兒不同,時間廉價到可以支撐貪玩的人放肆到跨越第二個清晨。

“林玉!”陳沈丁藝一邊舞動一邊朝她打招呼,倒像是曆經了生死闊別的老友。

台上不知名的歌手隨手撥了一陣音樂,一群人跟著歇斯底裏地喊唱著。

林玉穿過人群,蹬著高跟鞋走路的樣子配合了音樂的節拍。

“會跳舞嗎?一起來!”陳沈丁藝對她說。

林玉無聊,也不推辭,兩三個動作便進入了狀態。

旋轉、搖擺、隨意的動作更讓人愉快,配著那一襲銀色的裙子,性感、靈動,偏偏臉上又是一副冰山一般的生人勿近。

不輕佻的魅惑,往往是最致命的吸引。

從外湧進來的人越來越多,四處有荷爾蒙發酵,音響聲將整座客棧都掀動了,幾個男人朝林玉靠過來。

“一起跳舞嗎?我也住這兒。”一個男人上前。

林玉不理會,將臉偏向一邊不緊不慢地舞動著。

高陌從樓下走下來,手機一振,有條短信。

他看到發件人的名字後有些意外,除了年節,繼母並不跟他聯係。

高陌抬頭,好巧不巧撞上了林玉的目光,她閃過,他沒躲,走到高台邊不動聲色地將她上下打量了一遍。

“不然我請你喝一杯?”男人不死心,繼續向林玉發出邀約。

林玉點頭,時江點單,男人眼裏的笑容又肆意了一點點。

數曲奏完,陳沈丁藝抱出抽獎箱奔著高陌去,而男人正繼續著跟林玉搭訕,說說笑笑,舉著酒杯往樓梯走。

獎品往往莫名其妙,×瓶酒、×天免費住宿都尋常,偶爾抽出××坐在店門口男扮女裝完成三個小時彈唱。

全場興奮,還有人發出豔羨的聲響。

高陌一個一個往外抓條兒,激烈的打擊樂聲伴著荒誕而純粹的歡笑。

“45,66,03,24,07!”最後一個抽完,高陌發現樓梯前的林玉不見了。

他走到一邊打了個電話給她,很快被人掛掉了。

請陌生女人喝酒的男人是什麽貨色,誰還不清楚。

他撥開人群,連忙往樓上跑。

剛到轉角,林玉晃了晃手機攔住他:“你找我?”

高陌瞪著她,眉毛一皺:“你故意的?”

“我聽不懂。”

“你故意穿成這樣讓人搭訕的。”

他分明有責怪的意思,語氣裏偏還是嘲笑。

“是啊,來玩嘛。”她認了。

又想起那個女人坐到他腿上,以及時江的姐姐是最好的姑娘來……她翻了個白眼,要走。

高陌一拉,攥住了她:“再有下次,滾回上海去。”

林玉帶著一點酒意,輕笑了一聲。

高陌急了,扼住她的脖頸沉著眼看她。

她偏不怕,瞪著他:“什麽女人都能往你懷裏坐,我隻是跟人喝個酒,你生氣什麽?我又不是最好的姑娘。”

高陌冷冷笑了一聲:“我生氣?你少自作多情,要不是榕姨托我找你,鬼才懶得管!明天你就給我回去,聽到沒有?”

他沒使勁,林玉反而伸手去鉤他的脖頸:“你不是第一天認識我了,我就是為你來的,不會放你走了。”

“哦?”他手上的力氣加重了兩分,林玉覺得呼吸吃緊,咽了咽喉嚨。

拐角處有兩個人醉洶洶地上樓了。這樣子別人看到不好,高陌抓住她的手用力一帶,猛地就近將她拉往自己的房裏。

他拽著她騰不開手推門,便用腳踹了一下。力氣有些重,木門撞在牆上發出沉悶的一聲,她聽著喜歡,笑得燦爛。

“還敢笑?”

她點頭:“我以前不敢嗎?”

高陌將她一拉,而後撤開了手。

“咣”一聲,任憑她摔在了地毯上,算是醒酒。

林玉不覺得痛,抬腿在他腳邊蹭了一下。

他抓住她的腳,厲聲說道:“明天一早,你坐最早的航班回去,明白了沒有?”

林玉輕咬嘴唇:“就不,你能怎麽樣?”

高陌撒了手,坐到床邊抱著雙臂看著,半晌才說:“你到底想要什麽?”

“你。”她靠近他。

“林玉!”他吼了她一聲。她仰臉,與他對視著。

“有什麽矯情滾回上海衝肖安撒去。”他近乎粗魯地將她從自己床邊撥開。

林玉身子輕,不留神跌坐在地。

他看了她一眼,壓製著不忍心。

她發現了,於是說:“我不喜歡他,你也要我跟他過嗎?”

“那也別找我,不可能的。”

“怎麽就不可能?”林玉一把抓住他的手,“你不喜歡我嗎?剛才你看我的眼神可不是這樣的!”

高陌來了火:“林玉,我三年前就不要你了!”

“可你還單著!”

“……”

“你的客棧叫Hell。”

高陌臉上又泛出那個含混的笑容:“隻有傻子才在別人的一句話裏走不出來。”

林玉沉默了,許久後笑了笑:“你果然還記得。”

他湊近:“你有病。”

林玉咬牙:“我是有病,你來醫啊!”

母親再婚後,她徹底變成了一個人,是他一點一點將她拉近,把心給焐熱。

隔壁房間有門窗開啟聲,兩人的爭執驚擾了旁人。

他再次聞到了她身上的酒味,有這股勁在,他跟她沒法兒溝通。

“好,我醫。”他像拎小雞崽一般將她拎出門。

歡歌曼舞的人群沉迷其中,沒有人留意到兩個人以一種奇特的拖拽方式出了門。

夜幕下的四方街最熱鬧,賣唱的人跟前點根紅蠟燭。

林玉被高陌拽著擠過人群,手腕處的拉扯感並沒有影響她的心情。酒勁上來,她有些頭暈了,看著繁茂古城的萬點燈火,聽著街麵嘔啞各異的即興琴聲,興奮了。

走過兩個拐角,高陌將她帶到了一個黑乎乎的胡同。

推門一進,房間中央桌案前坐著一個女人。

“高老板……”

“她有病,給看看。”林玉被一把拽到女人跟前,一路過來,頭發還雜亂著,這絕對是她一生中少有的狼狽時刻。

她定神,看到了屋裏擺放的用具,知道了對方是一名醫生。

醫院直隸負責的醫療點,小而精,輪值醫生水平過硬,不到開刀接骨的大問題基本都在這兒解決。

這地方讓林玉神經一緊,開始往門口移動。

高陌一手截住了:“剛才不是還囂張得很嗎?怎麽,見人就了?”

“你……”

高陌從一個醉漢手裏救過李醫生的命,兩人算舊相識,但她見這樣的陣勢也著實嚇得夠嗆。

“這是怎麽了?”

“撒酒瘋,先給她開點醒酒藥,其他的問題不清楚,你這兒能做的檢查項目都做,磕著碰著也瞧著開藥。”

林玉又準備跑,高陌迎著她的視線,目光淡然,帶著不容商量的語氣:“你不做,那就別想在我店裏住著。”

林玉瞪了他半刻,還真找了把椅子坐下了。

說不過生氣就帶人三更半夜來做體檢,嗬,到底誰有病。

李醫生稍微看了林玉一下,倒了一杯水,給了醒神解酒的丸藥。

高陌站在林玉身後,看犯人似的盯著,心裏想,她再跑,就把她的頭發搓成雞窩。

李醫生有些尷尬,自我介紹:“我姓李,你喝點水,一會兒我們做個……全身檢查。”

這話怪詭異的,林玉還是點了頭。

身高體重、胸腺口腔、常規精神評估……

折騰了好一陣,李醫生才說:“沒問題,挺健康的。硬要說的話,該吃點維C。”

“拿一瓶。”高陌點頭。

林玉早已不生氣,反而被這詭異的幼稚操作弄得想笑。高陌結了賬,又攥著她出去了。

送她回房時,樓下的派對也接近尾聲。

“榕聲聯係你了?”她問。

“嗯。問你是不是在我這兒。”

“叫你別理我?”

“是。”

“說我有神經病?”

“……”

“她肯定是這麽說的。她希望我跟肖安結婚,這樣她體麵。”

“……”

“我很早就知道你在這裏開客棧了。”

高陌抬眸,還是沒說話。

“你不回來找我,我生氣,所以也忍著不來找你。可是,你親我了,得認賬才行。”

不知是不是醉意消退後的無力,她的目光突然變得像少女一般柔和,指節碰了一下嘴角,陷入了某種甜蜜的回憶裏。

高陌刻意挪開目光:“夜深了,你睡吧。”

“我試著接納過別人。”

“肖安這個人我信得過,你跟他,他會對你好的。”

“可是,我不想嫁給自己不喜歡的男人,給他生孩子。不想最後變得跟我媽以前一樣。”

高陌往門外走:“我已經不愛你了。”

林玉突然“撲哧”一聲笑了:“這簡單,我們重新開始就好了。從前你追我,現在換我追你。”

“林玉,就算你住得再久,我也隻當你是妹妹罷了。”

“當陌生人都行,走著瞧。”她的語氣似乎還要同他拉鉤。

高陌走出門,拿起手機給繼母回了一條短信——“不知道,我人不在麗江。”

“高老板!”她叫得莫名其妙。

“什麽事?”

“開獎的時候我沒聽著,我27號,中獎了嗎?”

高陌想了想:“中了吧。”

“是什麽獎品?”

“睡前牛奶,免費。”

“哦,那你別忘了。”

“嗯。”

屋子裏“哢”一聲,林玉從瓶子裏倒了一片李醫生開的維生素,放入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