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最近客棧裏脂粉味略濃。

吃了近一周的納西菜後林玉早起覺得腸胃不順,這才記起找李醫生開了些助消化的藥。

剛回來,撞見高陌穿了件茶人樣式的米色長袍站在櫃台清賬,身邊坐個十八九歲的年輕女孩,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林玉走到櫃台邊,坐在凳上,對高陌說:“早!”

高陌正忙著謄寫賬目,隻抬頭看她一眼。

林玉說:“要一碗小米粥。”

高陌朝後廚喊了一聲,藍白碎花的布簾撩起遞出了一隻小碗。高陌接過遞到她跟前,她伸手接,他卻放在了櫃台上。

林玉捧起小碗吸了一口,櫃台暖黃色的吊燈與清粥散出的熱氣在她眼前形成了一片光霧,光霧外高陌依舊低著頭,清算賬目的樣子一絲不苟。

林玉每喝一口便肆無忌憚地看他一眼,他感覺到了,卻轉過頭看那個女孩。

林玉問:“粥多少錢?”

“七塊。”他轉向她時不冷不熱。

林玉付了錢,他找了零,她又看了一眼那個女孩。

“要一杯水。”林玉將小藥袋擺在櫃台上,一顆一顆將膠囊從殼子裏剝出來。

飲水機擺在櫃台後,他沒放下筆,單手給她接了一杯水。

林玉摸了一下杯壁,溫溫的,很暖和。

女孩依舊目不轉睛地盯著高陌看,心無旁騖,朝聖一般。

林玉喝了一大口,說:“有點燙。”

高陌掃了她一眼,指了指大廳裏的另一台飲水機:“自己調。”

林玉沒動,坐在椅子上吃藥。

一片藥加三顆膠囊,她小拇指翹了翹,從指縫裏漏出一顆,蹦躂了兩下,不偏不倚地停在了高陌的賬本上。

她一手端著水杯一手摸著粥碗,微微張開了嘴:“啊——”

高陌停下筆,見隻是消食片,停一瞬,又唰唰地寫了起來。

女孩突然輕輕哼了一聲,看著高陌噘了噘嘴。

他從酒櫃邊的小鐵盒裏摸了一顆糖,扒開放進了女孩嘴裏:“再等等,很快了。”

林玉沒有氣餒,起身捏回消食片放進嘴裏,說:“這藥吃了嘴發苦,我也想吃糖。”

“喏。”他連糖盒子一起,都拿給她。

林玉看著他不說話,直到他記完最後一筆抬起頭來,與她目光相接。

見她一動不動,他說:“不吃我收了。”

林玉掃了一眼那個女孩,從糖盒子裏選了一顆糖擺在了櫃台上。

高陌:“……”

“都是客人,得一碗水端平。”她語氣放得輕,倒像是跟尋常朋友開玩笑一樣。

“行。”高陌拿起糖果,撕開了一個小口,林玉張了張嘴,聽到樓梯上有腳步聲。

“妮兒,走了。”下來的婦人說。

高陌伸到一半的手突然撤了回去,走出櫃台幫婦人扶著女孩出了門。

“高老板,謝謝了。”婦人欠了欠身子,給女孩遞了一根伸縮導盲棍。

高陌走回櫃台時,林玉正上樓,他將半開的糖果剝進自己嘴裏,看了一眼她的背影,沒忍住抽了抽嘴角。

大清早的,自己竟然跟個盲人較勁,想來真是沒品。

林玉黑著臉回到屋裏,一推門,床單被褥被疊得整整齊齊,隨手扔在桌上的現金也整在了一起。

還沒坐下,隔壁傳來一陣吵鬧聲。

林玉不愛湊熱鬧,隻稍微在門口停了停。

一個尖銳的女聲叫嚷著:“小小年紀就手腳不幹淨,長大那還得了?”

林玉由年紀小想到了時江,坐在門檻上點了一根煙。

原來是在外通宵尋歡的遊客回來發現箱子裏的錢丟了,眼看屋子剛被打掃,便賴定了偷錢的是衣著質樸的時江。

林玉瞄了一眼,那個女人,她見過,幾天前還無視她往高陌懷裏坐。

“您再好好想想,是不是放在別的什麽地方了。”陳沈丁藝站在兩人中間打圓場,時江站在女人對麵惡狠狠地瞪著。

女人叉著腰:“我的錢放在哪裏我不知道?就是他偷了,一副賊眉鼠眼的窮酸樣,我呸,窮山惡水出刁民。”

時江往前挺了一步,陳沈丁藝連忙攔住,他沒動手,隻是囁嚅用藏語罵了一句什麽。

“小雜碎,你說什麽?”女人火了,揚起巴掌便往時江臉上扇去。

“你幹嗎打人?”陳沈丁藝壓不住火衝她吼了一聲。

“小兔崽子罵我,嘴巴不幹淨。”女人高兩人一頭,憑著自己顧客的身份囂張得很。

陳沈丁藝氣得發抖,女人便順勢拉扯起時江來說要搜身。

林玉撣了撣煙灰,踩著一雙高跟鞋走了過去。

“啪”的一聲,一個巴掌摑在女人臉上,快、準、狠。

在場的三個人都傻了眼。

女人回過神來,尖叫道:“你憑什麽打人?”

林玉吐了個煙圈:“小蹄子罵我,嘴巴不幹淨。”

女人氣呼呼地上前要與林玉理論,林玉嫌棄地看了她一眼。

她一揚手,被林玉一把攥住了手腕。

手腕被鎖得緊緊的,女人氣勢減半,便“反潑為正”一副文明人的樣子說:“誰罵你了,你講不講道理?”

林玉冷笑一聲:“時江,你管我叫什麽?”

“狐……”

林玉扭頭衝他眨了眨眼。

“林玉姐。”

“聽到了?他叫我姐,你罵他小兔崽子就是給我找不自在。嘴巴不幹淨就得挨揍,你說的。”

林玉不撒手,女人的手腕被她攥得通紅。時江睜著兩隻眼睛看著林玉,陳沈丁藝笑出了聲。

“怎麽回事?”樓道裏傳來一個低沉的男聲,是高陌聽到動靜上了樓。

時江拉了拉林玉的衣角,林玉撤了手。

“高老板,你看看,他們……”一見高陌,女人便開始哭哭啼啼地控訴。

陳沈丁藝壓著火,將事情的經過向高陌說了一遍。

高陌聽完,便看著時江問:“你拿了她的錢嗎?”

時江搖頭。

“那她打了你嗎?”

時江點頭。

“空口無憑的,你說沒偷就沒偷嗎?”女人躲在高陌身後辯駁,感覺到臉上的火辣,總忍不住朝林玉瞟。

高陌點了一根蘭州狠狠吸了一口:“那倒是,說話總得有憑證。”

女人有些得意,建議說:“搜他的身,真到最後什麽都沒搜著了,那才有兩分可信。”

“你敢!”林玉將時江拉到身後。

高陌看了林玉一眼,很快又回過頭,似乎對她並沒有興趣。

“搜身這種事隻有警察才能做,我倒是覺得可以先搜搜你的屋子,看看是不是有人在這兒給我瞎折騰。”

“你什麽意思?”女人驚了。

“你說的空口無憑,我怎麽知道你是不是真在我店裏丟錢了。”

女人愣了愣,陳沈丁藝也一臉難以置信。

高陌硬氣她知道,可他跟林玉兩個人,反擊的方式簡直就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女人被反將了一軍一時沒回過神,隻好乖乖走進屋裏領著高陌翻了起來。

床單被褥垃圾桶,箱子衣櫃衛生間。

折騰了好一陣,整齊的屋子變成了一片狼藉,就在女人臉上的笑容越發猖狂之時,錢在懸掛的大衣口袋裏找著了。

高陌點了點,從裏頭抽了兩張給時江:“拿著,不用有什麽負擔,這是她賠的醫藥費和營養費。還有,這個客人記性不好,以防萬一,她住店期間你們都不許進她房間打掃。”

“你……”

“這次就算了,以後在店裏有問題找我,有事情報警。打人?你有下一次試試?”高陌吐了一個煙圈,挑起的笑意裏帶著幾分威脅。

女人理虧無話可說,臉上的巴掌卻還火辣辣地疼:“那她也打我了,你怎麽說?”

“老板,林玉姐是因為……”

高陌看向林玉,道:“她呀?不是我的夥計我管不著,你們私了。不過……我勸你別跟比自己潑辣的女人鬥。”

合上門,四個人還能聽到女人在房間裏氣得直哼哼。

“老板,要是……要是她的錢真丟了怎麽辦?”時江搓著衣角問道。

高陌揉了揉他的頭:“那就報警,沒人能欺負你。走,我帶你去擦點藥。”

“咳咳……”林玉立在走廊上輕咳了兩聲,兩指間的香煙已燃得隻剩下半寸。

高陌扭頭看了她一眼,走下了樓梯。

林玉笑了笑,吸完最後一口將煙頭摁進了垃圾桶的沙盤裏。

“還笑呢,人都走了,這都不跟你說句話。我看啊,你倆估計完了。”陳沈丁藝尷尬地笑了笑,對林玉的印象倒好了不少。

林玉莞爾:“完了嗎?我怎麽覺得剛剛開始呢?”

(二)

林玉的手養得白嫩,剛才動氣用得力氣大了點,眼下又紅又腫。

她打了盆熱水泡著,肚子咕咕叫了兩聲。

“嘻!”有人笑。

她往門口掃了一眼,門關著。

“時江?”

門外的人小聲“嗯”了一句。

她開門,他端著吃食紅著臉發愣。

“給我的?”她問。

他頭如搗蒜,有些羞澀。

林玉見分量太多,隨口嘟囔了一句:“這麽些?”

時江嘿嘿笑:“吃不夠我再給你做。”

林玉沒解釋,左手握著一柄勺將飯菜往嘴裏舀。

時江搬了把凳子坐在她對麵,看著她什麽也不說。

林玉問:“想聊聊?”

他點頭說:“謝謝你哦。”

“沒什麽,我是為了我自己。”

碰她的男人可以,當著麵不行。

時江笑了笑,臉蛋紅紅的,像個小太陽。

“你是藏族人?”

“算是,我阿爸是藏族。”

“為什麽來這兒?”

“留在阿壩隻能挖草,在這兒幹活高老板供我讀書。”

“挖草?”

“嗯,跟阿爸阿媽去青海,五月六月挖蟲草,七月八月挖貝母,其他時間太冷……”

林玉沒接話,他適時停了下來,問:“你為什麽來這兒?”

“釣男人。”

時江有些不好意思,他從來沒見過林玉這樣的女人,笑了一陣便跑開了。

她剛準備關門,他“咚咚咚”地又跑回來,站在門口仰著頭堅定地說:“改天,改天有事我一定護著你。”

林玉點頭,把這話當玩笑。

吃了個七分飽,林玉端著餐盤送去樓下的廚房。

櫃台前南淮正跟兩個小姑娘訴說自己寫歌的心路曆程,陳沈丁藝坐在一邊白眼翻上了天,高陌不見去向。

她從廚房出來後問了一嘴:“他人呢?”

陳沈丁藝沒作聲,院子裏傳來一陣摩托車響,她衝林玉一笑,算回答。

林玉走到院子裏,高陌正往後座纏捆東西用的膠皮帶,長衫外麵套了件夾克,挺潮挺拉風。

“要出門?”

“斷貨了,去裝新釀好的酒。”他回頭,才發現問他的人是林玉。

“遠嗎?”

“還行。”

“那你帶我一個。”林玉走到他跟前,側靠在摩托車後座。

高陌戴上頭盔:“你又在胡鬧什麽?”

“沒胡鬧,我手腫了,得買點藥擦擦。”

“丁藝,給她拿藥。”高陌衝櫃台吼了一聲。

陳沈丁藝忙著拆南淮的台,沒有回應。

林玉有些得意,揚起手將紅腫的地方展示給他:“我靠手吃飯,你知道的。”

高陌無可奈何,憋了好一陣說:“滾!”

他跨上摩托車打了火,林玉趕緊跳了上去。

高陌側過臉盯著她看,遲遲沒有發動。

林玉激他:“搭個車而已,你怕自己耳朵紅被我抓到把柄?”

午間的空氣裏氤氳著淺金色的陽光,她出門前噴了香水,近距離可以聞到藍風鈴的清香。

他解下頭盔塞給她:“少來這套。”

見好就收,林玉迅速戴上頭盔,一把攬住他的腰。

高陌剛要發作,林玉便說:“哥,出發。”

他無言以對,林玉的撩撥,加上這個稱呼變得光明正大。

她笑眯眯的,情郎也是哥,越叫越香。

車子在古城裏溜達了半天,林玉貼在高陌的後背上遲遲沒有下去的打算。

他能感覺到她身上的溫熱,有某種曖昧的氣息。

每轉過一家藥店她便從他背後伸出腦袋象征性地探一探,“這家人真多,買個藥都得排隊”“這家門臉太小,開的藥肯定不正規”“這家沒醫生隻有幾個店員,買藥怎麽能盲購”……

高陌沉了一口氣:“下一家,你不下也得下。”

“這……”

“還有,別亂動了!”

林玉見他臉上認真,小聲說:“我也不想動,可是……硌屁股。”

後座上綁了膠皮帶,坐得越久越磨人。

高陌抽了一下嘴角,嘀咕了一聲:“誰叫你上來。”

“你說什麽?”

高陌隻當她沒問,屁股倒向前挪了兩寸。

車子開得明顯快了些,不到二十分鍾,前麵便出現了一個晃悠在風裏的藏藥招牌。

林玉眯著眼睛,靠在他肩上裝沒看見。

高陌刹車一踩,停在了藥店跟前:“林玉,下車。”

“我想好了,我還是去上一家買,上一家旁邊有……”

高陌背脊被她蹭得火熱,沒工夫再搭理她。

他扭身,一提一放,林玉便被他趕下了摩托車。

“這兒離客棧太遠了,買完藥我得……”

“轟——”

沒聽她把話說完,高陌發動車子疾馳而去。

“哼!”林玉舉目四望,護城河、老房子,沒盡頭的青石板路與簷角,全然相同,又全然陌生,鬼知道自己買完藥回客棧是不是要橫跨整個古城。

(三)

林玉打開了手機地圖看了一陣,電量堪憂,連顯示屏的色調也怪怪的。

藥房邊上有家店麵賣民族風情的工藝品,舉著小紅旗的導遊帶著一團人將道路圍得水泄不通。

氣溫升上來了,兩點前後的太陽最灼人。

一個外國男人站在人群裏看著她笑,她回了個白眼,那人依舊望著。

她往藥房走,準備把頭發綁起來:“嘖,原來頭盔忘了摘。”

解開搭扣,林玉看到了頭盔側麵有個暗銀色的“陌”字,沒舍得摔,胳膊一夾進去了。

隻有一個醫生坐診,前麵排了好幾個人,林玉伸出右手看了看,隻是紅了點,其實也不要緊。

她準備走,被一個高高大大的男人擋住了去路。

林玉定睛,是方才看自己的那個外國人。

他跟她打招呼,又舉著一張宣傳冊用還算流利的中文問她:“請問這個地方,知不知道在哪兒?”

林玉對搭訕的男人有著天生的反感,那人見過自己徒步戴頭盔的傻樣子讓她更加反感,於是她坐回長椅上,裝作沒聽見。

“我第一次來。你很漂亮。”

兩句毫無關聯的話,林玉瞥了一眼那張冊子打發他:“四方聽音廣場,篝火晚會每晚八點開始,你趕得上。”

他雙手合十,以誇張的體態感謝上蒼。

大廳裏叫了下一號,林玉抱著頭盔起身了。

賣藏藥的醫生是個漢人,看到林玉遲疑了幾分。

“是你?”

他翻出手機指了指,是許多年前她簽售會的一張照片,比現在胖一點。

林玉點頭,身為粉絲的醫生也沒有過多閑話。

看手擦藥,林玉向他問了回客棧最快的方法。

“……古城裏都是步行街,你按我剛說的走過去最快四十分鍾,路不熟就不好說了,看著地圖繞幾個鍾頭的也有,現在外麵太陽太大了,我建議你遲點走。”

林玉點頭,看了看門口燒眼的陽光,用最後一點電量給高陌發了條信息,將頭盔寄存在了藥房。

“藥多少錢?”她問。

“這麽點,算了,你給我簽個名吧。”

林玉點頭,說謝謝。

她要走時,醫生指了指門口的老外問:“那個人,跟你一起的?”

“不是,不認識。”

“那好。”他平白這麽說,收好簽名叫了下一號。

林玉跨出門檻,剛才的旅遊團已經不見了蹤影,隻是街麵依舊熙攘,書吧、服裝店、美食鋪子與小酒館。

待的時間長了,新鮮勁過了。

穿著傳統服飾攬客的婦人帶著孩子背了一小簍子手繪牛紋的遮陽傘,林玉翻手遮了一下光,走向她。

“傘怎麽賣?”

“五十塊一把,兩把九十塊,很堅實的。”孩子很熱情地兜售母親背簍裏的商品。

林玉掂了掂,挑了把傘骨輕的便準備買下,一摸口袋,沒帶錢。

“一把四十五塊也行。”孩子躲在婦人身後小聲說,生怕林玉覺得貴了不買了。

林玉攤了攤手:“我沒帶錢。”

話音剛落,便有人給孩子遞了一百塊。

“我一把,她一把,謝謝。”老外半躬著身子望著孩子笑,碧藍色的眼睛像傘麵的油彩。

林玉說不用,預備將傘放回背簍。

孩子怕砸了生意,攥著婦人的衣角迅速轉移到了街對麵。

老外撐開傘,仰著身子盯著那些繪圖喊:“Artwork(藝術品)!”

“Double(一對)!”林玉一臉淡漠地將傘遞給他。

男人不肯接,介紹了自己叫斯迪姆,然後說:“中國人說,禮尚往來,你給我指路,這個,是謝禮。”

在太陽下站了一會兒,日光越發毒了,林玉沒再推辭,撐傘按照記憶中的路線走。

林玉五官精致,今天身上穿的是一件貼身的小衫,人走在傘下,不笑反而添了一種端莊,傳統意味的風情萬種。

“我從英國來,學了五年中文了,你呢?來自中國哪裏?”

“上海。”

“哦,我知道,東方明珠和小籠包。”

林玉往前走,男人時左時右地跟著,一米八幾的個子、誇張英俊的神態,格外引人注目。

“不過真可惜,我在上海沒有遇到像你這麽漂亮的女孩。”

林玉淺笑,算是禮貌。

“你叫什麽名字?我們可以交個朋友嗎?”

她停下腳步,他不留神撞了過來,她一閃,他踉蹌了兩步。

“哦,你這動作真可愛。”

“斯迪姆,我對你不感興趣。”她抬頭看著他,像一眼就能瞧到他骨子裏去。

斯迪姆耷拉下臉,像個犯錯的孩子:“哦,抱歉,我沒有別的意思。”

她嘴角微微一勾:“祝你玩得開心。”

剛走出十來米,林玉又聽到了他的腳步聲。

她回頭,他無可奈何地聳聳肩:“我跟我的旅行團走散了,不認識路。”

“我……”

“你要去附近,是嗎?我聽到你問那個醫生了。”他低著頭,似乎在為自己順耳聽到的話感覺抱歉。

看著他將自己卷曲的頭發抓得亂糟糟的有幾分可憐,林玉說:“走吧。”

說完,她放緩了步子,但始終警惕著。

斯迪姆跟在她身後走,邊走邊跟她聊天。林玉不怎麽說話,他更像是自言自語。他說自己小時候養過一匹小馬,有個當醫生但是暈血的媽媽,他還說自己第一次去上海時碰到了一場大雪,說結識的第一個中國朋友夢想四處流浪。

“你想去流浪嗎?”斯迪姆忽然跑到她跟前問她。

林玉一愣,想起高陌載著自己去看玉龍雪山的那天。寬厚的臂膀,嘶鳴的風,她趴在他肩上,問他像不像私奔。

“不想,我喜歡漂亮的禮服和高跟鞋。”

斯迪姆笑了笑,看著她的眼睛出神:“They're beautiful(它們很漂亮)。”

林玉皺眉,他連忙擺手說:“抱歉,你的眼睛,跟我女朋友的太像了,Like a snowflake(像雪花一樣)。”

林玉白了他一眼。

他趕緊指了指自己的眼角:“你看它們,真的很像。”

林玉恍惚,他才向她解釋說自己跟女朋友登雪山出了意外,臨終前女友將眼角膜換給了他,所以他要替她看遍全世界的雪山。

他笑著,眼裏盛滿了悲傷。

林玉從口袋裏抽出紙巾:“玉龍雪山不會讓她的眼睛失望。”

他受寵若驚,一個勁兒說謝謝。

原近四十分鍾的路兩人迷路聊天兜了兩個半小時,到達四方聽音廣場時斯迪姆的肚子開始咕咕響。

“你在這兒等你的團友吧,現在有點早,你可以找個地方坐坐。”

“附近有什麽好吃的嗎?”

“東巴烤魚、納西烤肉、米灌腸……”林玉將自己近來吃過的食物報菜單似的說給他。

“我有請你共進晚餐的機會嗎?為了……中英友好。”他想了許久才從腦海裏擠出這四個字,樣子很滑稽。

林玉本想拒絕,肚子卻響了一聲。

斯迪姆咧開一個微笑:“感謝賞光。”

(四)

林玉選了就近的飯館,窗口位置正對廣場。

小店生意紅火,出菜速度卻跟不上。林玉不催,見正店櫃台木板上寫著一行字——一生很快,這一瞬不妨慢些。

斯迪姆放下背包跟店員買了兩瓶啤酒。

林玉酒量不差,但衝他擺了擺手。

“中國人說,把酒言歡。”

林玉還是搖頭,自己點了一壺熱茶。

他不勉強,親手給林玉倒茶端著酒感謝她給自己帶路。

隔壁桌有幾個背包客喝得正酣暢,從大理、拉薩談到了雅魯藏布江。有人提起差點喪命在某一次旅途上,有人則說了些發生在匪夷所思處的豔聞八卦。

偶爾有幾個字眼落進林玉耳朵裏,斯迪姆卻因為他們語速過快而露出一臉迷茫。

烤魚盤裏冒著騰騰的熱氣,天色也漸漸暗了下來。

高陌該取回頭盔了吧。她想。

“嗨!”斯迪姆突然在她眼前揮了揮手。

林玉回過神,一時間覺得腦子有些昏昏沉沉。

“不舒服嗎?”他一邊問一邊從背包裏掏什麽。

林玉捏了一下自己的眉心:“或許是太熱了。”

她準備去洗手間洗把臉,起身沒走兩步,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喬,你喝得太多了,我們回去吧。”斯迪姆看著她大聲說。

許久,林玉迷迷糊糊地感覺到了自己臀部被什麽東西托著,身前滾燙,後背冰涼。

她試著動了動,眼皮依舊沉重。

比視力恢複來得更快的是腦海中記憶的翻湧。

十六歲那晚經曆了強奸未遂後,她總做那個夢,陌生男人的手,黑乎乎的屋子,滿鼻腔的腥味……

她憤然一擊,身前的男人吃痛地叫了一聲。

“嘶——”緊急刹車使得輪胎劃出淒厲的聲響。

“怎麽,要跟我同歸於盡啊!”

林玉睜了睜眼,發現自己戴著頭盔,而高陌正反身叼著半截煙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她恨死了他這種規避一切正麵交鋒的偽裝,揚起手卻一頭紮進了他懷裏。

“又沒吃虧,哭什麽,跟我欺負了你一樣。”他一臉不在乎,語氣卻溫柔了許多——林玉像小樹懶一般吊在自己身前的動作與從前一模一樣。

有次他在北京出差,委托人出了點小事絆住了,他告訴她可能不能回來陪她過生日。

她說好,連埋怨都沒一句。

掛斷電話,他思索再三買了連夜的飛機票。

敲開她租房的大門時,瘦瘦的她拎著一根大號棒球棒。

“生日快樂。”

他話剛說完,她一把跳到了他身上,也是像這樣掛著,一邊笑一邊流眼淚,一邊罵他傻一邊得意地哼哼,瘋女人一樣,可愛極了。

他有些恍惚,縱使她如今外表水火不侵,在他麵前,她還是那個小姑娘。

“撒手,我的酒要倒了。”

林玉回頭,才發現身後桶裝的櫻桃酒正在後座上一晃一晃。

車子停在一個巷口,頭頂的吊燈灑下暖黃的光,四周很安靜,林玉說:“我要殺了他。”

“行啊,殺吧,我那兒一晚兩百七,牢裏管飯還不收錢,劃算。”

林玉有些生氣:“你也看到了他對我……”

“有人的地方就亂,你也不是孩子了,還要天天吊在我脖子上才能做到不理會陌生男人的搭訕嗎?”他掐著半截煙,語氣淡然,但故意不看她的表情明顯有幾分怒氣。

聽了他這通教訓,林玉反而意外地覺得身心舒坦,她琢磨了一下,往他肩上靠了靠:“你生氣了?”

高陌看了她一眼,眼神裏寫滿警告:“有下一次試試,沒人管你。”

林玉乖巧地點了點頭,想起他威懾女客人時也說“打人?你有下一次試試”。

她愛慘了高陌這副樣子,任憑他瞪著也慢慢將手一寸一寸地往他腰上扣。

高陌稍稍頓了一下,背脊被她的身子蹭得火熱。

“要麽坐好,要麽滾蛋!”

“我頭還暈,不摟著會掉下去的……”

“別讓我說第二次。”

她撇撇嘴,撤開手揣進了兜裏,想了一下,又用手指勾住了他袖子上的搭扣。

“抓點衣服行吧?”

高陌不再搭理她,坐直身子踩下了油門。

風從巷道四麵刮來,她熱乎乎的身子有好聞的香氣。

“高陌,他遞給我的茶有問題,我不會在那種地方跟人喝酒的。”她突然說。

高陌正視前方無聲地笑了,很溫柔。

車子停進客棧小院時,陳沈丁藝正拎著一條男士**指著南淮的房間破口大罵。

高陌熄了火,扭頭跟林玉說:“下去。”

她沒動,這才想起來問:“那個流氓,你怎麽處理的?”

“跑了。”

“你沒報警?”

“找到你的時候餐具已經被店裏洗了,沒證據。何況,一大堆人看到你們相聊甚歡,你報警,治不了罪不說給店主惹一身麻煩,再傳出什麽難聽的話,不好吧。”他點了一根煙,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那你……”

“我不是你……”他怔了一下,“我不是肖安,怕麻煩。”

林玉解下頭盔丟給他,氣呼呼地蹬著小皮靴走了。

高陌看著她穿過大廳,走上樓梯,房間裏的燈開了又關。

他下車將櫻桃酒卸下,陳沈丁藝上前問他要不要吃點夜宵,他搖頭,將手上的煙掐滅。

電話響了。

接通後,他壓著嗓子說:“我就來,別讓那雜碎暈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