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聲音很刺耳,細細的,尖銳但十分清晰:“你去死吧!我求你了,沒有你他們就不會逼我留在這兒了。”
女孩趴在茶幾上寫作業,填滿鉛筆字的草稿紙上用圓珠筆寫著二十九乘十七的算式,她背了兩句七九六十三、二七一十四的口訣,將答案在作業本上寫了下來。
昨天班上就她一個人數學作業得了A+,老師誇了她很久。
“你發發慈悲吧?在這個家裏,我真的太累了。晚上,你今天晚上就跟那個王八蛋說,你討厭我,想要個新媽媽。”女人嘶吼時將頭發抓得亂糟糟的,像冰箱裏那一捆不知道買了幾天的韭菜。
算了,還是別給她看了,女孩這麽想。
此時門外傳來敲門聲,女人哭喪著一張臉去開門。男人進來了,換鞋時不留神將一旁的鐵製傘架碰倒。金屬刮在瓷磚上,女孩趕緊捂住耳朵,等了一會兒,沒有那種冷冷的異響,她放開,卻聽到了女人更大的咆哮聲。
她習慣了,舉起作業本上的A+展示給男人看。男人笑了笑,說:“捉迷藏。”
女孩開心地跑進房裏去,如往常一樣坐在門口數數。
一、二、三,男人與女人互相抱怨;
四、五、六,零碎的東西砸向壁板;
七、八、九,房間裏響起混雜哭喊;
十,女孩打開門,屋子裏亂糟糟的一團。
她用手拎起一旁的一隻鞋子與扔在房間另一頭的那一隻湊成一雙,母親帶著瘀青濕著眼眶衝過來抱她。
“真棒!”父親揉了揉手,蹲下撿起作業本,遠遠地比起大拇指。
女孩笑了一聲,屋子裏,終於安靜下來了。
“咣當——”
重物砸在木地板上,屋角香托裏震下一寸香灰,林玉醒了。
她起身開門,一個啤酒瓶滾到她腳下。
林玉彎腰,陳沈丁藝嘶啞著嗓子說:“我來吧。”
她懷抱七八隻空酒瓶,亂糟糟的一頭粉發,口紅色澤不均,眼神恍惚,臉紅低語。
林玉笑了笑,心照不宣。
樓道裏傳來腳步聲,陳沈丁藝將酒瓶撿起,期待般朝身後的樓道裏一望,不是所想的那個人,她有些失望。
“我要是你,我就回去把這些都砸在他腦袋上。”
聽林玉這麽說,陳沈丁藝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將酒瓶塞進懷裏從她身邊走過去了。
“你……睡回籠覺嗎?”
人剛進屋,陳沈丁藝又折回靠在她門口問。
林玉搖搖頭,往香托裏又點了一線香。
陳沈丁藝走進來,將空酒瓶擺在了桌子上,林玉找了卸妝巾和梳子給她。
陳沈丁藝理了兩下頭發:“我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林玉拿出香煙,沒掏打火機,將煙頭往香線上燙。
“南淮?”
陳沈丁藝點頭,繼續梳頭發。
林玉吸了一口問:“睡過了?”
陳沈丁藝尷尬地低下了頭。
“當我沒問。”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陳沈丁藝慌忙解釋,脖子往後縮了縮,“我也說不好算不算睡過。”
林玉掃了她一眼,又找了兩根發箍給她。
“昨天晚上他喝多了,又往樓下亂扔東西,我上去說他,他說酒不過夜,我沒多想就跟他喝了起來,然後……”陳沈丁藝說話聲越來越小,到後來索性消聲低頭。
“都是年輕人。”
“嗯,可是我連衣服都沒有脫。”她兩腿緊並著,人也不比平時活潑。
林玉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又問她要不要洗個臉,洗麵奶可以借給她。
陳沈丁藝搖頭,將卸妝巾丟進了垃圾簍。
素顏,很好看的一張鵝蛋小臉。
“我自己憋著難受,這種事……總不能找高老板說。”她又低下了頭。
林玉擺了擺手:“我可不算你的朋友,所以……聽過什麽,很快就會忘了。”
陳沈丁藝擠出了一個笑,明白她的意思。
“認識七八個月了,也不知道要怎麽說。”
“怎麽想就怎麽說。”
“嗯,可是他有女朋友的,戴蝴蝶發夾,很清純很漂亮。”她說完,抬頭瞟了一眼林玉。
“可別說長得像我。”
陳沈丁藝不好意思地幹笑:“不,隻是唱他女朋友的那首歌,你應該聽過。”
林玉夾著煙卷又抽了幾口,想起了剛來那會兒聽到的那首情歌。
想到這兒,林玉笑了一聲:“流浪歌手的情人,作不得數。人在麗江,還不是遇到誰就對誰**。”
陳沈丁藝連忙擺手,告訴林玉,南淮跟其他人不一樣。她說南淮油嘴滑舌但從來不騙女人上床,寫的每一首新歌都要在黃昏時候唱。
“他女朋友跟他黃昏分手的?”
“嘿,那倒不是,隻是早晚唱吵著其他客人我會打他,他錢不多,住這兒是我求的高老板給打兩折。”
“他知道?”
“不知道,我說老板叫他沒事的時候在店裏表演招攬客人。你知道的,來這兒的小文青就吃這套。”她微微笑了一下又連忙叮囑林玉,“你也別告訴他啊,男人嘛,都好麵子的。”
林玉皺了一下眉,想不清南淮的麵子在哪兒。
“沒辦法,他有時……生意不太好。”
林玉長長地吐了一個煙圈,從盒子裏抽了一根煙給她。
陳沈丁藝問:“你覺得我很傻?”
林玉極輕地笑了:“談不上,隻是不合算罷了。”
“合算的……”
陳沈丁藝支支吾吾地跟林玉說了些自己遇到南淮以前的事。她讀書不多,父親好賭,將客棧抵給高陌後還欠一屁股債務,債主追到客棧時父親撂下她跑了,不是高陌護著,她指不定要被拉去做什麽事。因此她心情不好時就去聽搖滾樂,別人集文化衫她集樂手。
她說不安的人,就適合不真實的情感。直到有一天她在四方街聽到南淮唱歌,他嗓音裏的深情讓她覺得,有那麽一瞬間,自己被拯救了。從那兒以後,她去Livehouse就隻是聽歌,再也沒有亂來過。
林玉說:“這是好事。”
“所以我更不能跟他睡覺,不然……”
她說不清了,林玉點了點頭。
他對她而言是特殊的,特殊到必須以某種形式來區分才算真愛。
“廚房早上能做皮蛋瘦肉粥嗎?”林玉的煙卷燃到了最末一點,開了窗,似乎全然忘記了陳沈丁藝說過什麽。
陳沈丁藝狠吸了一口空氣:“林玉,你挺好的,平時不該板著一張臉。笑一笑,高老板容易動心一些。”
林玉敷衍,說:“哦,謝謝。”
話音剛落,樓下響起一陣喧囂。
“快來人啊!有人跳樓了!”
(二)
林玉將煙頭碾在香托裏,從窗子中往外一探,傷員被人群圍著,她隻看到了頭發濕漉的高陌。
“樓高三米不到。店裏的客人老這樣,失戀失意,知道跳不死人的。”陳沈丁藝玩笑地說。
林玉沒出聲,高陌卻鬼使神差地抬了一下頭。
“回去。”他用口型跟她說。
林玉佯裝不明白,疑惑地盯著他看。
高陌沒再理會她,轉而對時江說:“去拿頭盔來,我送他去醫院。”
他躥進人群裏,兩三個熟客搭手扶著,林玉這才發現,傷著的,是南淮。
她回頭,陳沈丁藝已經跑下了樓。
林玉跟著下去,走到院子裏時高陌正載著南淮準備走,陳沈丁藝坐在車尾扶著,看起來很難過。
“看好家。”高陌回頭衝她說。
林玉又裝作沒聽到,他也沒與她多說,頭盔一戴,開著車走了。
風裏有淡淡的洗發水和香皂味,林玉撇了撇嘴,洗著澡就跑出來救人,這麽性感,不知道騷給誰看。
“我一會兒要去上課,你看店的時候要注意……”林玉剛準備上樓,時江便攔下了她,交代著。
她問:“我像服務員嗎?”
時江看了看,沒找到反駁的理由,一個客人問早餐好了沒,他又急又氣地跑開了。
再回來時,林玉穿了件米色亞麻長衫坐在櫃台後撥裝飾算盤。
時江揉了揉眼睛,往她瞟了又瞟。
合著剛才那一句,不是反問。
她又說:“像不像?”
“像什麽?”
“老板娘。”
“……”
“不是要上課嗎?還不走?”
時江愣了愣,有些不放心:“房間的價目和編號都在木牌上,酒水……”
“退房。”身後一對小情侶過來,時江下意識地側了一下身子。
林玉瞄了一眼:“一千一百八。”
時江趕緊比照房型算了算,男人付清了錢他才算好。他眉頭一皺,小聲提示:“一千零八十。”
林玉看著他,笑了一下給自己泡咖啡喝去了。
他連忙躥進櫃台,正準備給客人退款時發現了賬本上有兩單掛賬的套餐,正好一百。
“你別走開,我晚上回來打掃客房!”時江喊了一嗓子,出門了。
夜幕西垂,高陌從醫院出來正好接上了時江。
“一千一百八,喏,像這樣……”時江揚起眉,將林玉的樣子學給他看,“臭屁極了。”
高陌在他腦袋上揉了一把,知道這是誇她。
車子停在院子裏,時江一下來就拿了簸箕笤帚往客房裏躥,一整天沒清理,不定亂成什麽樣。
高陌走到櫃台前,掃了一眼林玉身上的衣裳。
林玉問:“好看嗎?”
高陌點頭:“喜歡就送給你吧。”
“談不上,我的衣服太招搖,不適合看店罷了。”
高陌想了想:“那晚點照工價開給你,兩倍。”
“我不缺錢。”
“你想要什麽?”
林玉抬了抬手指,在意念中將他摸了好幾遍:“美的,買不著的,過癮的……”
高陌瞪了她一眼,她還拿手比著他的身形劃拉。
吃軟不吃硬,高陌玩味似的笑了笑:“你出來,我帶你去個地方。”
林玉沒動。
“出來啊。”
她在等待什麽。
“噔噔噔……”
時江張大了嘴從樓上風一般跑下來,剛站定氣還沒喘勻,便叉著腰嚷:“房間裏……房間裏……好幹淨啊!”
林玉衝高陌笑,放長線釣大魚,此刻她的眼神裏,有張捕鯊網。
“跟我來,你會滿意的。”高陌彎著指節在台麵上叩了叩,露出兩處擦傷。
她挪出櫃台,步子緩慢且得意揚揚。
高陌不拉她的手,揪著一點衣角往外走。
夜風徐徐,她又聞到了洗發水和香皂的味道。
“南淮怎麽樣了?”
“死不了。”
“那……”
“你確定你想聊他?”他隻是說句實話,無意撩她。
林玉坐在車後座上,風劃過他的側臉,又揚起她的長衫與頭發。
肯定是同一縷,如此舒爽。
她毫不掩飾自己的快樂,笑聲和在風裏像一支歌。
歌聲越來越清晰,她合上嘴時甚至聽到了詞譜——
“白斤掌羅個海你美喂海你美……”
她向前望,不遠處的道路旁有身著民族服飾載歌載舞的人群。
“是什麽?”林玉問。
“納西語的幸福頌。”
她說“哦”,靜靜地聽著。
城中的篝火晚會歌舞表演屬性至上,而這兒,她更能真切地聽到火舞空氣的劈裏啪啦。
像燃燒的秕穀,爆開的麥粒,有種狂野而原始的生機。
她伸了個懶腰:“還算不錯。”
高陌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坐穩了,還沒到。”
他小心地把控著車頭在人群裏遊走,而後突圍奔向前路,古城外的野徑沒有照明,帶著一縷車燈紮入混沌的兩人像極了一尾銀魚往大海裏放生。
“你帶我去哪兒?”
“領你的工資。”
林玉躲在他身後,大口大口地吸著冷空氣,他沒有停,她也不再問。
入夜漸深,寒意使人犯困。
她眯了眯眼,想起了自己初見高陌的那天。
“你說過你會去的。”她敞開了手攔在一輛高級轎車麵前。
母親沒動,身著禮服、妝容精致地坐在車裏。
駕駛位上的高陌從車窗裏瞥了她一眼,視線再沒移開過。
那眼神她記得,漆黑的,帶著疑惑和一些說不清的元素。她不怕,瞪回去了。
“林玉,畢業而已。”母親說話的神態從容優雅,全然與雨中的她兩個世界。
她戲謔一笑,沒有半句軟語。
高陌從車裏遞出雨傘給她,她沒接,將邀請函丟在一邊大步離開。
“睡著沒?睜眼。”
車燈熄滅,林玉回過神時已經被高陌從摩托車上拎了下來。
四周黑漆漆的一片,隻剩下兩人的呼吸聲與風繾綣。
“你還有這種愛好?”
他不語,打開了車燈。
光線在混沌的暮色裏撕開一條口子,細小的飛蟲躥入,振翅的動作在麵前藍青色的水麵上留下極緩的影子,近旁有灰的砂石,金的草甸,燈照在寒夜的白霜上,閃爍出一派粼粼的光。四周籠罩著廣袤的黑暗,狹窄光路裏展露的,不似人間。
美的,買不著的。
“不算過癮。”林玉說。
他衝她笑,帶著一種胸有成竹的捉弄。
林玉警惕地看了看四周,他一把將她攬起褪去了鞋襪,白玉似的一段,在寒風裏露著。
“高陌,你想幹什麽?”
他抱著她往湖邊走:“孤男寡女,你猜猜?”
她掙紮了兩下,全無成果:“你放開我,看我敢不敢跟你有點什麽。”
“叫哥。”
林玉不肯。
高陌抱著她往水裏放,她平白打了個哆嗦。
“撲通!”他真將她丟進了水裏。
湖水剛好漫過腳踝,林玉咬著牙,被夜風吹冷的雙腳卻感覺到了恰到好處的溫暖。
高陌恢複了正經的神色,靠在車邊點了一根煙:“過癮吧?”
她用腳撥了撥水,像個孩子一樣笑了。
“溫泉?
他點頭:“麵積太小沒什麽開發價值,當小野湖撂著。”
林玉往裏走了兩步,將手環成喇叭樣喊:“林玉的小野湖。”
光將她的影子在湖麵擴開,落在高陌眼裏像一隻白首黑羽的孔雀。
他說:“你這個樣子,蠢極了。”
“要你管。”
林玉玩了一陣後,穿好鞋襪往他車上爬。
“你的小野湖,不多玩會兒?”
“見過就行,是我的,它心裏知道。”
他懂她話裏的意思,卻故作冷淡地說:“你的工資,我結清了。”
她點頭,坐在車上突然問:“還記得你第一次見我嗎?我攔了你的車。”
他眸子一沉:“不記得。風冷,回去了。”
當頭一盆冷水,她心情不好,坐在後座也沒心思攬他。可山路不好,她知道,生怕自己摔著,將手緊緊地扣在坐墊上。
他準備踩油門,往後挪了挪,坐到了她的小拇指,她縮了一下,不吭聲。
“疼不疼?”
“要你管。”
高陌咬了一下牙,第一次見她時瘦瘦小小的,坐在台階上背影哭得一顫一顫,沒承想,幾年的工夫脾氣跟野驢似的。
一路上兩人都沒再說話。
到了客棧,時江問高陌明天會不會繼續找林玉幫忙。
高陌連帶他也不理,走了。
時江看向林玉,她也疾步回了房裏。
“這兩個人……”時江感歎了一聲,壁爐邊一個住客將煙灰掉在了沙發上,他忙跑過去,嘴裏的嘀咕沒了下文。
林玉一進屋便褪了長衫往浴室裏去,熱水沿背脊而下,記憶又洶湧而來。
畢業晚會禮堂裏空****的8排B座,總有意無意昭示著作為優秀畢業生發言的她有著原生家庭的孤獨。
她習慣了一個人,可還是討厭這樣。
因為家庭,不及她的人在她榮耀的時候向她施舍可憐的目光。
她仰著脖子,將最後本該溫情的致謝辭說出了幾分冷傲。
禮炮奏響,台下的家長跑上前來與子女擁抱。
七個優秀代表,加上家長與一旁的禮儀小姐共數十人,她隻需一開始做出張開雙臂等待的樣子再趁亂往後站便好。
她呼出一口氣,張開雙臂,剛要後撤卻迎來了一個極結實的擁抱。
身邊響起此起彼伏的“畢業了,恭喜”。
高陌卻彎下身子跟她說:“以後邀請函別丟水裏,泡皺了門衛差點不讓我進,還好我看著一臉純良。”
真老土,她當時想,可還是忍不住笑。
“阿嚏!”想到這兒,林玉平白打了個噴嚏。關掉水源,她又看了一眼髒衣簍子裏的那件長衫。
“林玉姐!”時江在外喊了一嗓子。
她穿好衣服開門,黝黑而幹淨的小手上放著兩顆藥丸。
“預防感冒的。”他說。
林玉道謝,他又賴在門口不走。
“有話直說。”
“你明天,還幫我們看櫃台嗎?”
“不了。”
“別呀,我覺得你就適合幹這個。”
“這是誇我?”
“對!你今天賣出去的酒水都抵以前一周的,他們都喜歡你漂亮。”他眼睛裏很幹淨,全然沒留意到林玉一臉黑線。
“拋頭露臉招流氓,我不幹。”
“不會呀,有高老板在,流氓才不敢欺負你。”
林玉打了個哈欠準備鎖門,時江以為她不信,便頂著門說:“真的,前天還有一個流氓鼻青眼腫被高老板攆得直往城外跑呢。”
“哦。”極敷衍的一聲,她動手關門。
“不過那個洋鬼子也真是可恨,整天色眯眯……”
“洋鬼子?”門留下了一條縫。
見林玉對自己的話感興趣,時江覺得拉她賣酒的希望又大了些:“嗯,長得人模人樣,每天裝驢友騙妹妹崽,看到這些熟混子跟我們的客人搭話我都會提醒的,你很安全。”他拍了拍胸脯。
林玉勾起嘴角一笑。
“那你答應幫忙了?”
“沒答應,明天再說。”林玉合上門,從衣櫃裏挑了件最顯身段的穿上。
(三)
“白說了一通。”時江耷拉著腦袋從林玉門口走開。
過了半晌,高陌聽到“咚咚咚”的聲音。
他停下手上的動作沒出聲。
“咚咚咚!”
又三聲。
他套了一件簡單的T恤熄了燈。
“咚咚咚!”
還在敲。
高陌皺了皺眉頭,聽著煩,點了一根煙。
幾分鍾後門口傳來了腳步聲。
半夜裏敲他房門的女客不少,他倒想看看是哪一個這麽煩人。
腳步聲小了,他輕輕將門開了一條縫。
樓道裏亮著一盞瓦數不高的頂燈,高陌探出身子,通向樓梯的那麵沒有人。
“屬耗子的,溜得挺快。”他嘀咕了一聲。
“沒有餌料,耗子也懶得偷腥。”林玉靠在門框另一側,開衩的酒紅色長裙露出的一截小腿極勻稱。
“是你?”
林玉將臉轉了過來:“你約了別人?”
高陌打量了林玉一通,扭臉走進房間裏,正準備帶上門,林玉將手腕伸了進來,纖長的手指間夾著一根蘭州。
“借個火。”她站在房間外,聲音很輕,但足夠讓他聽得分明。
高陌往兜裏一摸,沒找見打火機,才想起自己點完火放在了床頭。
“沒有。”
林玉往他嘴邊瞟。他瞪了她一眼,她莞爾:“不管有沒有用,要是肖安,都會報警。”
“別在我這兒撒瘋。”
“你對那個渾蛋動手了,他動我,你很生氣。”
“要點臉不要?”他盯著她,絲毫沒有作用,於是伸手奪下了她手裏的煙,折斷,“我看他不爽才收拾他,你要是在這兒礙事,下場一樣。”
“哦?”林玉撤了手。
高陌將門往外推,縫隙即將消失時,他眸子一沉,改了主意。
“真想借火?自己進來拿呀。”
林玉心裏有些狐疑,但還是轉身應了聲:“好。”
她走進,高陌關上了門。
房間裏黑黑的,他遲遲沒有開燈。
“在哪兒?”
“我床邊。”
林玉沒有動,從鼻間哼了一聲。
“怎麽,怕摔著?那我帶你過去好了。”黑暗中,他從身後一把攬住她的腰身,引著她往前走。
離開上海三年,她對他的執念有增無減。似乎他越是逃避,她的情感就越強烈。愛與咳嗽一樣藏不住,她看穿了,便吃定了他。
“幾個意思?”她有些警惕。
“沒意思,帶你找打火機。”高陌順著手臂攥住了她的手,每在房間裏摸索一寸,指節便扣緊一分。她越發覺得不對勁,手肘往後一抵,脫離他的懷抱打開了床頭的壁燈。
房間亮了起來,她雙腿疊放點了一根煙,等著他解釋。
高陌揉了一下胸口勾起嘴角:“大半夜敲我房門,不會真的是為了借個火吧?”
“不然呢?”她在試探。
高陌一下奪過她手中的煙卷將她推向床幃。
林玉栽進被褥中,盤好的發髻也散開了。
“既然還有別的事,那就別在抽煙這種沒營養的事上浪費時間了。”他將煙卷折滅,一把握住了她的裙角,“挺漂亮,什麽料子做的?很貴吧?”
林玉想翻身爬起,深陷的床席卻讓她使不上力氣。
她往邊上一滾,高陌一腳搭在床沿上攔住她的去路:“看看嘛,別這麽小氣。”他握住她的腳往自己懷裏拖,裙擺寸寸剝離,腳踝、小腿、膝蓋……雪色的肌膚襯著身下深褐色的毛褥更顯春色。
林玉按住腿間的裙擺問:“你想幹什麽?”
高陌皮笑肉不笑:“這話應該問你自己,我不過做做好事,成全你。”
林玉下意識地往後退,高陌用力一拽,拉住了,臀部緊繃的裙料露出些凸起的痕跡。
高陌看了看:“有備而來?”
他臉上又浮出了在雪山前的那個笑來。林玉不再往後退了,而是坐起身子直勾勾地打量他。他嘴角有引誘式的**,可眼睛裏盛著一種狠勁。這表情告訴她,他準備賭一把。
林玉討厭這種挑釁,伸手在他臉上輕輕拍了拍:“我就是專程來送給你睡的,你又敢把我怎麽樣。”
高陌握住她的手,死死地摁在褥子上。
林玉仰頭,電壓不穩,床頂的壁燈閃了閃,兩人四目相接杠上了。
“高陌,你輸了。”林玉抬腿在他腰上蹭了蹭。
他鬆手一推,林玉重重地撞到了床板上。
這一次後麵沒有他體貼墊放的手背,可林玉笑了,聲音驕傲肆意。
高陌揪住她的領口俯身吻在了她唇上,沒有記憶中纏綿,卻更猛烈。
輕微的痛與癢在嘴角肆意,林玉呼吸漸促,她承認這比上一次要饞人得多,以至於她不可抑製地渾身發熱。
“看來我比肖安,好得的確不止一星半點。”高陌猛然抽身,肆無忌憚地享受著她臉上的迷醉。
林玉伸手關燈,高陌一把撈住她的手:“這麽饞我,不看清楚可惜了。”
他褪去了自己的上衣又去解腰上的皮帶扣。
林玉攥住他的手問:“高陌,你是認真的嗎?”
他揪住她肩胛骨上的袖子往上一提,她如泥鰍一般隻留下了最貼身的衣物。
她從未在任何一個男人前**至此,不經意的羞怯準確無誤地落進了高陌眼裏。
高陌彎了彎嘴角:“為什麽女人都喜歡問這個問題?不過既然你想聽,我當然可以說是認真的。”
他眼裏帶著一種散漫隨意,低頭吻了一下林玉的脖頸,正要往她唇瓣湊去時,她用手抵住他,坦然說:“我愛你,也不想追究三年前你為了什麽消失,你要我,我就跟了你。”
她撤開了手,帶著少女的羞意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他眼眸一黑,笑聲細碎。
“算了,這麽熟了,我不騙你你也別騙自己。今天你要是想尋歡我們就繼續,你要是真打算托付終身什麽的,麗江和我都不適合你。”
林玉默默地看著他,他毫不躲避。
沒一會兒,他笑了:“這麽說,我們談妥了?”
他伸手沿著她的腰幹摸了兩寸,林玉心頭一緊,抬手狠狠甩了他一耳光。
高陌停手舔了一下嘴角,捏住她的下巴報複似的吻了下去。
“睡了嗎?姐姐給你寄東西了。”
有人喊門,是時江。
高陌起身捂住了林玉的嘴,林玉恨極,咬了他一口。
“哎?沒鎖門嗎?那我給你放屋裏吧。”
高陌來不及說話,連忙拿著褥子將林玉蓋住。
時江走進來,見高陌一個人在床頭坐著,褥子鼓鼓的,看起來很暖和。
“還以為你睡了呢?”
“睡得淺,聽見喊聲醒了。”
時江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姐姐給你寄了你最喜歡的羊乳糖,越早吃味道越好。”他抽了抽鼻子,聞到了一股特殊的香味。
高陌左手被咬得吃痛,皺了一下眉:“挺香的,隔著盒子都散味。”
時江沒多想,嘿嘿嘿地笑了笑。
“放那兒吧,我一會兒吃。”
時江說“好”,帶上門走出了房間,到了外頭還嘀咕:“怎麽姐姐給我寄的沒這個香,奇怪。”
腳步聲遠了,高陌掀開了褥子。
林玉一動不動,咬著他的手不撒口,紅了,很痛。
他也不生氣,“撲哧”笑一聲:“怎麽,你吃人啊?”
林玉不理他,鬆口裹著褥子要走,他一把按下,說:“別急。”
她的長裙撕壞了,他起身從自己衣櫃裏挑了件套頭的長衛衣給她:“穿這個吧。”
他手上的牙印裏滲出血漬,林玉不看他,隻惡狠狠地側頭到一邊去。他將衛衣撐開,從褥子中將她的手臂捉出來:“三點未露,我也沒拿你怎麽樣不是?你年輕,生得也漂亮,你媽當時又跟我爸沒好多久,說散就散,我自然願意花時間跟你玩玩,可後來你是我妹妹這事板上釘釘了,兔子不吃窩邊草不是?我跟外麵那些男人沒什麽區別,你不了解我罷了。”
她扭頭瞪高陌,高陌趁機將衣服套在了她頭上。
他又挑起那個笑容:“得,小祖宗,從前的事算我對不住你。你忘了那事原諒我,我吃住免費補償你成不成?”
他拉住袖口替她穿好另一隻手,找到發簪給她綰好了頭發。
見林玉不出聲,高陌收斂起笑容說:“回去喝杯牛奶,早點休息,明天我找肖安來接你。”
林玉往門口走,看到桌邊擺放的羊乳糖,停下吃了一塊。
“她做東西講究,喜歡的話你都拿去吧。”他說。
林玉撿起損壞的長裙警告似的回頭,什麽也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