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的早上,我和姐姐、哥哥、弟弟們全都穿上新衣服,到外婆、外公家去拜年。他們家不遠,就在一條小河對麵的山上。
我們幾個頂著鵝毛般的雪花一路追逐,不到半個小時就到了外婆家的山梁上。外公早就在雪地裏等候我們了,他頭戴雷鋒帽,身披黃色棉大衣,腳蹬一雙大頭鞋,戴一雙軍用黃絨手套,臉上堆滿了笑。一見我們走近,他迅速伸出雙手把弟弟抱在懷裏,一個勁兒地說:“娃兒們,凍了吧?快到屋裏烤火!”我們幾個臉紅撲撲的,嘴裏哈著熱氣說:“爺爺,不冷,給您拜年來了!”
外公跟在我們身後,抱著弟弟往屋裏走。外婆聽見我們的聲音,趕忙從廚房出來,高興地說:“我都看了好幾次了,你們沒來,就叫你爺爺出來接你們!快到屋裏烤火,你看這手凍得像雞爪子!”外公把我們幾個讓進橫屋,屋角處一大堆疙瘩火燃得正旺,屋裏暖烘烘的。外婆也隨後進屋來,她頭裹黑絲帕,上身穿一件黑棉襖,腰間係著一條黑圍裙,腳穿一雙手工做的棉花鞋。她蹲在疙瘩火旁,用筷子在火堆裏夾出一個包子,交給我說:“來,吃個包子,餓了吧?”弟弟一下子躥到外婆跟前說:“我也要!”外婆笑著說:“都有,多著呢!”我接過那被火烤得金黃的包子,那是我最喜歡吃的豆腐包子,也不管它是否燙著,就一口咬開,美味頓時沁入嘴裏、喉嚨,一直到胃。“慢慢吃,娃兒們,來喝糖開水,一人一碗,我先給你們涼到這兒!”外公從火堆裏提起熬得滾燙的茶壺,邊往碗裏倒邊說。我從小黑漆方桌上端起一碗糖水,那是用紅糖和生薑熬了兩個小時的水,喝一口,一下子甜到心裏!
吃了豆腐包,喝了紅糖水,我們就圍坐在外公身旁烤火嬉戲。那紅紅的疙瘩火把我們的臉烤得更紅,也把我們的身子烤得更暖了!
這就是我近20年前對過年的印象。
20世紀末的鄉村,新年是被一陣陣鞭炮聲吵醒的。
過了除夕,她便輕輕地從閣樓走下來,到田間地頭,到社區廠礦,到長街短巷,送去深情和溫暖。
寂靜了一年的山村,迎回久別的遊子,笑容爬滿皺紋,也堆砌在辛勞一年的年輕肩膀上。山村這才像個山村,風一吹,隨處都可以聽見樹木和麥苗互致問候和祝福。
新衣服穿在年邁的父母身上,浸滿中國的紅。
兒時的夥伴會聚在老核桃樹下,或站立,或蹲著,或坐在軟軟的枯草堆裏。交換全國各地的香煙,品嚐全國各地的美酒。互問一年的收獲,共商來年該走的方向和行車路線。
“二狗子,快把你娃兒喊回來,吃晌午飯了!”蹣跚的母親在高高的磚混樓屋簷下大聲呼喚兒子。
“進寶,咋不喊他們到屋裏來坐?外麵冷呢!”父親邊貼春聯邊吆喝從非洲打工回來的小兒子。
“不了,福叔。我們說幾句話就回去,初三就要出門了!”包工頭牛娃子猛吸一口煙。
鄉村的新年也越來越忙碌。生活就是這樣,機會太多,想要抓住機會的人更多。時間越來越緊張,人們越來越忙碌。世界越是明晃晃地閃亮,有人越是感到呼吸困難,腰酸背痛腿抽筋。
放眼如今的鄉村,全都長滿新的希望。
瀝青、水泥鋪就的道路,似一條條龍蛇纏繞。城市與鄉村短距離連接,一條條讓腳步沾不到泥巴的通道。
兩層、三層的別墅,或者小洋樓,是天上的星星昨夜散落在了山間田疇。
長安汽車、摩托車,清一色的紅,火一樣燃燒在房簷。“小四輪”“大解放”,三三兩兩棲息在院落。京P、吉A、蒙B、新C、粵Y、晉D牌照的豐田、奧迪、三菱、大眾汽車,依次停靠房前屋後。
家家都裝上了節能燈,戶戶都安上了打米磨麵機、洗衣機和三十四英寸的電視,還有台式聯想電腦、惠普筆記本。男女老少也會在網上拜年,和遠方的親人共賀新春。
餐桌顯得越來越小,總有上不完的菜肴——豬肉繁華褪盡,雞鴨魚羊成主食,海鮮粉墨登場,綠色青菜成新寵。
星星還是星星,夜卻漸漸增亮,是煙花在除夕大顯身手。從大年三十晚七點直到正月初一淩晨,沿河兩岸的山坡上,焰火漸次開放,映紅了天上的月亮。
互道祝福,互拜新年。陽光溫暖地照耀著鄉村的一張張笑臉;還有薄霧和嫋嫋炊煙,把鄉村的年味帶到高高的雲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