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餘光中先生到黃河踩了濕泥,不忍拭去,就穿著泥鞋登機。回到高雄,才把幹土刮淨,珍藏在一個瓶子裏。
我也曾從菜市場搜得幾根綁青菜葉子的稻草,晾幹。在想念故鄉的深夜,用火柴點燃在書房,房中彌漫著稻草的味道,卻很快煙消味失。想起來,實在是不該焚燒掉那燃不盡的思念。真該供之於書架頂層,每到深夜,房屋裏定會傳出稻子和母親的呼喚聲。
從納木錯回來,順便帶回一些石頭,將它們盛放於盆盂,每天都不忘給它們澆一次水。有一天半夜,我從醉酒中醒來,忽然聽見汩汩的水流聲音。那些石頭對我說:“我很渴。”我這才恍然記起,已有很多天沒有為它們提供食糧了。
從鄉下帶回的泥土,半夜裏總會發出種子破土的聲音。我立在剛從秋日地裏摘回的南瓜旁,總聽見泥土說:“我如釋重負。”
深夜的聲音,有女兒的咂嘴聲,有妻子的嗔怪聲。
深夜,都過去了,或者都沒發生。
二
接連幾天的陰雨,我忽然記起小時候婆婆說的那句話:“天怕是漏了!”
天漏了咋辦呢?我在上學前一直很擔心。後來聽老師說女媧。可直到過了將近四十個年頭,我也沒有遇見女媧一次,更沒有看見她在什麽時候補過天。但天依然完整。
“是哪個把天補好的呢?”女兒曾經不止一次地問我,我也曾經不止一次地問自己,但至今不曉得是哪個。
昨天,我忽然找到了答案。早上一起床,妻子驚呼:“晴了,太陽出來了!”我迅速從**躍起,立到窗前,果然看見了紅彤彤的陽光從城東的棟棟高樓間穿射而來。再看看天,藍得發亮,亮得耀眼,沒有一處缺漏。
當我再次將腦袋擱在枕頭上的時候,也不得不驚呼:“是太陽,就是她!”妻一臉茫然地說:“昨天夜裏還有落雨的聲音。”我說,我終於找到了“是哪個將漏了的天補好”的答案。
三
我越來越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在風的蛻變下,靜得可以聽見桂花落地的聲音,反而更覺聒噪。
我的眼睛越來越疲憊,以至於總是看見一種色彩。有時候閉上眼睛,世界卻更加清晰起來。
我的嘴和舌頭快要全部失去知覺,苦甜鹹淡都已不存在;更多時候,反而覺得白水百味。
我的靈魂越來越守不住身子,總在午夜遊走。當夜裏獨坐房中,我的靈魂總是飛出窗外。它把塵土收入囊中,好讓它們不再蒙蔽我的雙眼。它對風說,不要讓那些好好的聲音變了調。他將調料統統埋葬,水、草、物便散發出自己本來的味道。
聽,不如一見;見,不如親嚐。
都歸一心。隻要心在,即便靈魂遊得再遠,總會聽見來時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