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老家,人們把乳名習慣性稱為“小名”,把學名叫作“大名”。
小名的取法大致有幾種。男孩有以季節為名的,比如叫春娃子、伏娃子、秋娃子、冬娃子;有以品德為名的,比如叫勇娃子、猛娃子、剛娃子、強娃子;有以生肖或動物名字為名的,比如龍娃子、牛娃子、狗娃子、貓娃子;還有與愛國有關的,比如擁軍、愛民、解放;等等。女孩有以植物為名的,比如梅女子、蘭女子、菊女子、玉女子、桂女子;有以顏色為名的,比如紅女子、藍女子、雪女子、青女子;還有以氣質特點為名的,比如秀女子、英女子、芳女子、香女子;也有直接叫“女子”的。
老一輩的人說,男孩的名字越醜越好養,因此有叫作悶牛、蠻牛、花狗、悶狗的,也有直接叫作“醜娃子”的;女孩的名字則越漂亮越好,長大了就會更漂亮,因此有叫紅梅、雪梅、玉蘭、芙蓉、秋菊的。
老家的村子裏有一種習慣,孩子沒結婚,一般都直呼小名。有的父母得了孫兒,卻仍叫他們的兒子、媳婦的小名,以至於孫子、孫女跟著爺爺、婆婆叫他們的父母的名字,常常惹得大人笑作一團。
我的婆婆直到去世之前都是叫我的小名。四姑說,人家娃兒都多大了,還叫他小名,多不好意思。婆婆說,慣了,我的大名叫起來拗口,她記不住。我說,我喜歡婆婆喊我小名呢。
父親自從給我取了學名後,直到我大學畢業才開始叫上的。那年,他作為受到縣委、縣政府表彰的基層黨支部書記代表到縣裏領獎,開會間隙,他來學校看正讀高二的我。好不容易才找到我的教室門口,曆史老師問父親找誰的時候,他一口叫出我的小名。曆史老師讓父親說出他要找的孩子的學名,父親卻一時想不起來,隻好在門口等到我下課,用小名叫住了走出教室的我,以至於全班同學很快都知道了我的小名。
我的表弟讀研究生二年級了,春節從上海回老家專門來看父親。七十歲的父親抓出一把糖果塞到表弟手裏,一個勁兒喊著他的小名。我說,爹,人家是成年人了,你還喊他的小名呢。父親說,喊小名親切些!喊你小名的,還是外人不成?表弟說,舅舅喊外甥的小名,咋喊都順聽呢。
我想也是,能夠叫得出你小名的人,除了親人,一定是離你不會超過三五個田坎的人!當有一天,沒人再記起你的小名,沒人再喊你的小名,不是你老了,就是你離開家鄉的時間太久了,要不就是你與老家的距離太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