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起事故
老常騎摩托搭同村同組婦女趕場,行駛不到十分鍾,便不慎摔下十米多高的山坡。摩托報廢,老常受傷,婦女當場死亡。
婦女的娘家人硬要老常將屍體背回家裏,還要老常和其子女戴孝,並且賠償死者四萬塊錢。老常說,他冤,是婦女硬要搭車。老常的幾個子女說,冤就冤了,認了,一了百了。鄉親們說,這下趕場走個親戚啥的,不好搭人家的車,免得出了事,害人。
鄰村的李家修房,平整地基,爆破時,李家二六十歲的老父親被一塊石頭砸中腦袋,當場死亡。
李家報了案。派出所將無證施爆的牛娃子和他爹一起帶到派出所。牛娃子的媳婦和母親頓時癱軟在地。牛娃子的二爹、三爹、堂哥、堂弟連夜籌集了十二萬元賠償李家。正當下葬的頭夜,李家老漢的妹妹不依,非要二十萬元。派出所在進行調查時,說牛娃子他爹涉嫌非法私藏了幾公斤炸藥,要追究法律責任。
牛娃子媳婦哭著要跟他離婚,牛娃子母親再次昏厥。牛娃子是上門女婿。牛娃子媳婦在鄉親的勸說下連夜趕到二十公裏外的老家,借了三萬元。東拚西湊了二十萬元,李老漢終於下葬。第三天,牛娃子他爹從派出所出來。第七天,牛娃子也被媳婦從拘留所接回。
這兩件事後,鄉親們說,沒證就不要幹有證的活;好事也不能見人就做。
王大媽的“動靜”
寶來村李老漢家的豬在一天夜裏拱破豬圈,糟蹋了一地的紅苕後不知去向。順著腳印,李老漢一大早就尋到了鄰居王大媽的豬圈,發現他家的那“老舍物”竟然跟王大媽家的老母豬嘴對嘴地睡在一處。李老漢將他家的豬拽出茅屋,卻聞到一股刺鼻的氣味。
此時太陽雖剛剛冒出半個頭,卻感到了夏日襲來的熱氣。“不是豬圈的味道!”李老漢使勁兒皺了皺鼻子。
他在離開院壩之前,習慣性地叫了聲“王大媽”,沒有回應,再叫,還是沒有動靜。李老漢把豬拴在院壩邊一棵老核桃樹下,就去敲王大媽的門。隻輕輕一敲,門卻自己開了。
一股更加濃烈的刺鼻氣味差點兒把李老漢擊倒在地。他低頭一看,腳下三三兩兩的蛆蟲不停地往門外爬;再往床頭一望,隻見王大媽橫躺在**,身上密密麻麻地爬著蛆蟲。李老漢趕緊捂住鼻子,一口氣跑到社長彪成的家裏報信。
社長一屁股從**坐起來說:“是有好幾天沒看見王大媽這老太婆了!”他一溜煙朝王大媽家跑,邊跑邊吆喝人。當走到王大媽家的時候,社長身後已經跟了男男女女七八個人。社長捂住鼻子走近王大媽的床邊,確認人已經死了,就站在屋簷下開始張羅為她淨身、入殮等事宜。
安老漢對社長彪成說:“恐怕還沒法裝棺吧?”社長問:“咋了?”安老漢說:“得先把死因搞清楚!”社長說:“有啥死因?一看就是腦溢血(腦出血)!”
“應該通知人家的親屬子女到場!”人群中傳來一個中年婦女的聲音。
“就是,人家子女五六個,都在外地打工,還有當了大老板的,萬一回來找我們要人,就難辦了!”又有人嘀咕。
社長一想也是,趕緊一麵派人給王大媽的兒子、媳婦、女兒、女婿們打電話,一麵派人到她娘家報喪。
有人推開堂屋的門,一口碩大的柏木棺材躺在牆角,烏黑發亮,正在流油。
報喪的人回來說,王大媽娘家隻剩下她八十多歲的哥哥,正在用摩托將他往這邊送。社長讓人取下一個門板,作為臨時安放屍體的地方;又派人準備柴火,四個人去王大媽的柴山砍幾棵青岡樹,三個人掀開櫃子撮出穀子和麥子。
王大媽的哥哥王德懷顫巍巍地從摩托車上下來,社長趕緊迎上去叫“王表叔”。走到那棵核桃樹旁,李老漢的那頭大黑豬突然狂叫幾聲。他趕忙跑過去用腳踢了兩下,那豬便乖乖地臥在地上。
“你的豬咋拴在王大媽的核桃樹下了呢?”一個年輕人突然發問。李老漢解釋了半天,全院子的人都半信半疑地盯著李老漢。王德懷也盯了盯李老漢,然後徑自走到王大媽死去的那個屋裏,身後跟著社長、安老漢和幾個年輕的男人。
王德懷走近王大媽的屍體,用手摸摸她早已變硬的手,再用鼻子靠近她的臉聞聞,然後從頭到尾打量一番,在社長的攙扶下慢慢直起身來說:“已經走了好幾天了!”社長說:“都怪我們,沒有及時發現!”
“入殮吧,這身上都幹了!”王德懷又補充了一句。
安老漢說:“王哥哥,你要做主啊,娃兒們回來不得找話說吧?”
“這些畜生,他們還有話說?!”王德懷的臉一下子變得鐵青。
“王表叔,我建議還是找派出所的過來看看,免得節外生枝!”一位年輕的後生偉力說。
“是該讓派出所的人來驗驗屍,一來排除有人搗亂,二來也好對她的兒女有個交代!”社長說。
“有啥好交代的?到時候我來交代!”王德懷真的有些生氣了。社長趕緊先向村主任報告,村主任在電話裏說,不要先動屍體,他馬上通知派出所的人過來。婦女們開始翻箱倒櫃地尋找王大媽的“壽衣”,一會兒就翻出9套。王德懷看看說:“這些龜兒子早有準備!”
派出所的陳警官和楊警官趕到王家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多了。經過勘驗,王大媽係突發腦出血跌倒而亡,屬正常死亡。
“那就可以裝棺了?”安老漢問社長。
“還不裝等啥?”村主任狠狠地瞪了一眼社長。沒等警察返回上路,安老漢便開始忙活起入殮的一係列事情來。
在眾人忙活了三四個小時後,王大媽被工工整整地裝進了棺材,棺材也從牆角移到了堂屋正中央。鑼鼓、嗩呐開始響起的時候,王德懷舒了一口氣,對社長說:“勞煩你們了!我得先回去,等下葬的時候再過來!”社長安排年輕力壯、車技好的俊賢連夜送王德懷回到十五公裏外的王大媽娘家。
明天老漢掐算出王大媽的出殯日,先是定在三天後的早上七點。社長說:“恐怕辦不到。一是她的兒女一個都不在場;二是待客辦酒的東西也還沒有準備。”明天老漢翻翻發黃的書說:“那就隻有七天後有期。”
“就定在七天後的早上六點!”大家一致同意,於是分頭準備。
在燒王大媽**穀草的時候,勾二娃發現了一卷一卷的鈔票,趕緊叫來社長。社長將穀草捋了個遍,大大小小的鈔票總共3894元。
“這老太婆,這麽多的錢都舍不得花!”社長趕緊讓人先封存,待王大媽的兒女回來給他們交賬。
三四天後,王大媽的兒女相繼趕回村裏。都是未進家門,先是一陣鞭炮聲,然後是一陣鬼哭狼嚎。年長的村民把他們一個個勸進堂屋,圍繞棺材走三圈,鑼鼓嗩呐響三遍。
“趕緊過來商量酒席的事情,別光顧著哭了!”社長叫來王大媽的長子青山。青山說:“還是等老二回來再商量!”老二青地長年在外麵承包工程,據說去年一年就掙了上百萬元,現在青家的大小事情都由他說了算。正說話間,屋後響起一陣刺耳的喇叭聲。勾二娃說:“是地哥回來了。”眾人一齊向院壩外跑去。一陣長長的鞭炮聲後,從小路上走來一位四十歲上下的胖男人,身後跟著一個打扮入時的年輕女子。
“是老二回來了!”社長走上前去打招呼。老二青地哼了一聲,徑自走向堂屋。
青地沒哭,跟在青地身後的年輕女子也許不知道要哭。燒了幾張紙錢,青地說話了:“我媽咋死的?咋死的?”連問兩聲,不見有人回話。
“腦溢血!”是安老漢的聲音。
“咋不送醫院?”青地再問。
“哪個曉得嘛,走了好幾天才曉得!”李老漢說。
“我媽到底咋死的?我媽一直不見有腦溢血的,是不是有人搞啥鬼?”青地又問。
“派出所的人都來過,勘驗了的,老二!”社長說。“村主任在場,派出所驗過的,恐怕沒假吧?”安老漢說。眾人一下子停住了手裏的活計,麵麵相覷。
“老二,不要瞎猜,趕緊過來商量後事!”一直不說話的青山,終於在這時開了腔。於是五六個子女鑽進屋裏,商量轟轟烈烈的後事:宴請哪些人,開追悼會,某某頭麵人物致悼詞,擺幾十桌壩壩宴,用十幾套鑼鼓嗩呐,送上百個花圈、帳布,燃放一個小時的煙花禮炮,等等。社長詳細地列了一大本。
出殯頭天,王大媽所在的村裏好不熱鬧。從下午一點開始,鑼鼓、嗩呐、花圈、帳布湧向青家院裏,一直持續到晚上七點。幾百位親戚朋友在晚飯後聚在院壩裏,追悼會開始了,九十歲的退休教師青明月慢騰騰地念著文白相間的悼詞,院壩底下一片鬧哄哄。但每隔一會兒總能聽見青明月念著王大媽如何賢德、如何勤勞、如何慷慨大方地幫助鄉民等。然後是老二青地代表家人,講述對母親大人的去世表示無限的悲痛和思念,對親朋好友表示衷心的感謝和感恩之類。然後就是長時間地燃放煙花禮炮,將裏河裏岸鄉村的天空照得如同白晝,惹得為數不多的黃狗、黑狗、白狗來回奔跑狂叫。
接著就是幾十套鑼鼓、嗩呐依次敲打,哀樂滾動播放。社長兼“支客”開始在高音喇叭裏安排各路親戚睡覺的人數和去處。本社每家都安排一兩個客人,因為各家都有外出打工的人。隻是各家都說,屋裏好久沒睡人了,怕是黴臭得很,要先回去收拾收拾。社長大聲說:“收拾個啥,趕緊先把人帶走!”
李老漢那隻拴在王大媽家核桃樹下的大肥豬,被廚師“征用”了,他又去看了兩頭,共計宰殺了三頭,才勉強夠五六十桌客人享用。王大媽在早上六點準時入土。
早上四點剛過,高音喇叭就開始奏起了哀樂,然後是社長沙啞的聲音,叫幫忙的趕緊各就各位,蒸鍋開始上火了。五點整,棺材由八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從堂屋抬出,慢慢向墓穴移動。上百米的路上,一片白。六點,棺材被緩緩放入墓穴,緊接著就是一陣一陣聲嘶力竭的哭泣聲。
王大媽的兒子兒媳、女兒女婿、孫子孫女們全都圍著墓穴,捧土,作揖,哭成一團。各路親戚,鄉裏鄉親,全都抹眼淚。青地跪在墳頭前邊燒紙錢邊哭:“媽呀,這些錢夠你花了,有車有房,有手機、電腦,還專門給你請了個保姆,免得你在那邊再受苦啊!”
勾二娃一直蹲在青地的背後,是社長特意安排的,讓他在適當的時候拉起青地,免得他一直哭著下不了台。勾二娃聽到青地說錢,才記起社長從王大媽鋪的穀草裏捋出的幾千塊錢。他湊近青地,將這一情況耳語給青地。
墳堆壘起來了,紙房子和花圈開始燃燒。青地有些跪不住了,沒等勾二娃拉他,就自己站起身來,借故找到已經在席桌前後吆喝的社長問:“錢呢?”
“錢呢?”勾二娃也補充了一句。
“啥前啦後的?”社長往身著一身白色孝服的青地看了一眼問。
“少來這一套!”青地再加一句,“我媽留給我們的錢,你不會……”
青地一把將手持對講機的社長拉進王大媽曾經住的那間房,王德懷正坐在王大媽睡過的床沿上。
“剛好舅舅也在這裏,我媽的死肯定有問題,彪社長你要說清楚!”青地臉上冒出青筋。
“就是,錢的問題要說,說清楚!”勾二娃也進門說。
王德懷問:“啥前啦後的?”
“社長,那天燒鋪草的時候,王大媽放的幾大千啊?你不記得了?”
社長一拍腦門,這才記起那檔子事情,趕忙說:“在壯財那裏保管著的,本來你們一回來就要交給你們的,忙忘了,對不起啊!”他趕忙叫來負責給每桌發酒的壯財說:“去,趕緊把你王大媽的3894塊錢給你地哥拿來!”青地哼的一聲,看看社長說:“諒有人也不敢耍手腳!”
“我的確冤枉啊!他們長期在外,我沒少照顧你妹妹呢!”社長衝著王德懷說。
“你還好意思說人家,你們一年四季在外麵,以為給你媽拿幾個錢就了事了?你們給她的錢還不是給你們存下了?”王德懷走近青地,狠狠給了他一記耳光說,“有啥手腳耍的?還有人謀害你媽不成?”
“舅舅,你咋當著這麽多人的麵打人呢?”青地吼起來。跟在青地背後的年輕女子一把拉過他說:“我們出去,啥子年代了,還動手打人!”
“打你咋地了?對你媽,你們幾個當兒女的,簡直就是典型的‘活著不孝,死了幹鬧’!”王德懷說完就要立馬回家,社長攔也沒攔住。
“失蹤”的兒媳婦
早上,蘭婆婆正在準備四個人的早飯和八頭豬的食物的時候,被一陣孩子的哭聲牽引出灶房。她用圍裙擦了擦手上的水和灶灰,邊向孩子的哭聲方向跑邊大聲叫著兒媳婦的名字。
“翠翠,孩子咋了?”沒有回應,孩子依舊在哭,而且聲音比之前更大了些。
“這背時女子在做啥?娃兒哭成這樣?”蘭婆婆一下子推開翠翠的房門,隻見兩歲的孫兒橫躺在**,不見翠翠。
蘭婆婆一把抱起孫子,發現孩子已經把尿撒在了**。
“翠翠,翠翠!”蘭婆婆又叫了幾聲。她以為兒媳婦是上廁所去了,就給孫子重新換上幹淨的衣褲,然後抱出房間,繼續到灶房忙碌。可過了半個小時,也不見兒媳婦過來。蘭婆婆覺得有些奇怪,就趕緊在院壩邊上喊回在穀茬田裏排水的丈夫凱大爺。
“啥事?你又像牛在嚎一樣。”凱大爺到院壩邊上放下鋤頭問蘭婆婆。
“出事了,老不死的!”
“出啥事?”
“兒媳婦不見了!”
“啊?”凱大爺一聲驚呼。
“昨天夜裏還好好的,咋就不見了?”凱大爺說,“是不是……”
“趕快去找找!”凱大爺說著,挨個房間開始喊。蘭婆婆又去茅房看了看,再到屋旁的魚塘邊仔細瞧了瞧,沒有發現翠翠的影子。
“完了,完了!”
“驚瘋活扯的,是不是到哪兒耍去了?”
“大清早的,她能去哪兒?”
“這裏又沒有親戚朋友的!”
“朋友?”凱大爺和蘭婆婆幾乎同時叫出聲來。
他們記得同村有一個翠翠的朋友——花花,凱大爺趕緊跑到三裏地外的花花家問。花花說,她好幾天都沒與翠翠見麵了。
“失蹤了?”凱大爺問自己。
“趕緊給狗娃打電話,說他媳婦不見了!”蘭婆婆對氣喘籲籲的凱大爺說。
“要打你打!”凱大爺說,“我再到別處看看。”
凱大爺從屋裏往外走,腳步有些輕,太陽已經射在樹上的每一片葉子上,他卻感到有些寒意。他把每家每戶的魚塘看了看,又一口氣跑到村西的水庫邊,沿庫壩走了兩圈,再仔細看看水麵,也沒有翠翠的影子,於是徑自走向社長家,向社長說明了情況。
社長問:“你們兩口子沒跟她扯筋吧,最近?”
“哪扯啥筋,她媽像侍候仙人一樣地對她!”凱大爺說。
“那再等等看。”社長安慰凱大爺說,“先回去,是不是……”
“不會……”凱大爺臨走的時候又問社長。
“先不要往那個方向想!”社長再次安慰道。
時間很快過去了兩三天,仍然不見翠翠的蹤影。狗娃聽到這一消息先是號啕大哭,然後丟下正在捆綁的鋼筋,打車到車站,擠上了返家的火車。
就在翠翠不見四天之後,花花的老公公文大爺也氣喘籲籲地跑到凱大爺家問詢情況:“翠翠有啥消息不?”
凱大爺搖搖頭。
“花花昨天也不見了。”文大爺歎口氣說。
“這些女娃子,放著好日子不過,瞎跑啥!”社長正好路過凱大爺的房前。
“社長,恐怕要報警吧?人都不見了啊!”凱大爺對社長說。
“娃兒回來沒有?娃兒啥意見?”
“今天晚上就回來,電話已經打回來了,說火車晚點了!”凱大爺說。
狗娃是在晚上十一點多到家的,一回來就和母親大吵一架,然後差點兒和父親動起手來。他以為翠翠是與父母吵架了才走掉的。
“哪個遭五雷轟的,得罪了你那仙人!”蘭婆婆賭咒發誓。
“一天啥事情都沒讓她做,就管個娃兒!”凱大爺也給兒子解釋。
狗娃在大醉一天一夜後,也沒了蹤影。蘭婆婆急了,背著孫子見人就問:“見著翠翠沒?看見狗娃沒?”
“讓他們去死,這些沒用的東西!”凱大爺氣得坐在門檻上不停地抽旱煙。
“凱叔!”村支書不知啥時候來到凱大爺的麵前,“我說,凱叔,這個事情,你要正確看待!”
“她們幾個一起走的,可能回老家去了!”社長說。
“走了,不得回來了!”狗娃突然出現在村支書麵前,一副憔悴的樣子。
“放我鴿子!我……”狗娃瞪著紅紅的眼睛說。“狗娃,你不要做傻事啊!”村支書拉住往屋裏蹦的狗娃。“爹,給我準備幾千塊錢,我要去翠翠的娘家找她媽!”“說啥話?那麽遠,你到哪兒去找?”蘭婆婆說。
“她家那個村子我去過。我要找她媽說清楚,當初說好了的!”狗娃說。
“人家把錢一收,哪管回去與不回去!”凱大爺說。“啥?你們還給了人家錢的,好多錢?”村支書問。“幾大千!”
“有幾大千,你……”凱大爺趕緊止住蘭婆婆往下說。“你們不是買的兒媳婦吧?那是犯法的啊!”村支書說。“那是我們自願給人家的!沒說買啊賣的!”蘭婆婆說。
“哪個說自願給的?還簽了字據的!”狗娃說,“我要去找他們退錢!”
“你咋好意思讓人家退錢!好歹給你生了個娃兒嘛!”凱大爺說。
“是啊,狗娃,給你生了個兒子,把香火續上了啊!”社長望望凱大爺。
“你們這些事情,沒法細說……”村支書借故離開凱大爺家。
社裏議論紛紛,村裏紛紛議論。
狗娃還是邀約花花的男人牛娃一起去了翠翠、花花遠在千裏外的娘家。
一個月後,倆人疲憊不堪地回到村裏。
“找著人沒?”凱大爺問狗娃。
“見著了她媽,她媽說她也沒見到翠翠!”狗娃搖搖頭說。
“人家差點兒找我們要人,說再不走就到派出所報案!”牛娃說。
“狗屁,一看就是串通好的,她媽肯定知道翠翠的下落!可能又去另一家當婆娘了,又給她們家裏騙錢去了!”狗娃說。
“那也沒辦法了!好歹人家沒把娃兒帶走,要不‘人財兩空’不是?”鄰居張大爺也勸狗娃。
“狗娃,不怕,反正你完成了你爹交給你的任務,有了種了!多掙錢,婆娘哪兒找不到?”社長也勸狗娃。
“不找了,好好把娃兒養大!”狗娃抱起孩子親親說,“沒媽的孩子,不要像根草啊!”說完又使勁兒地哭了起來,哭得整個房子好像要塌了似的。
屋裏住著風和老鼠
太陽村的小學坐落在一片墳山的前麵,是在二十年前的秋天建成的。這所學校坐北朝南,上下兩層,磚混結構,瓦屋頂。有教室八間,教師宿舍十間,禮堂一間,廁所廚房各兩間。硬化操場近一百平方米,設乒乓球台一個,籃球場一個,升旗台一個,“集資辦學紀念碑”一塊。學校修建期間,太陽村村民集資兩千餘元,投勞不計,為期一年完成。
在這個小學裏,曾經有鄰近四個村的學生在此讀書,被定為全鄉四個基點小學之一。最興盛的時候辦了八個班,一年級到六年級,一個幼兒園和一個初中班,學生約五百人,教職工十五人。小學六年級畢業的學生基本考入鄉中學。僅僅辦了一屆的初中,一個班的學生基本考入高中,考入中專一人。
當初,中梁山下,薄橋河邊,一年四季,書聲琅琅。
20世紀初,學校班級減少至五個,從幼兒園到四年級,五、六年級統一歸到鄉中學就讀。
2008年地震的時候,學校僅存3個班級,學生不到150人,幼兒園也由公辦改為私營。當年硬化的操場早已成了泥壩子,當年人頭攢動的教室也空出數間。一間存放煤炭,一間堆放化肥,兩間改做了村委會辦公室,還有幾間擺放著破破爛爛的桌椅板凳。
去年一個假期,我隨著四歲的侄兒陽陽到學校溜達。因為學生和老師也放了假,整個學校靜得出奇。
“這裏還有學生上課不?”我問陽陽。
“有,多得很!”陽陽趴在教室窗台前說。
“好多?”我又問。
“反正一下課,都跑到商店買吃的,擠得很!”陽陽說。
“你曉得有幾個班?”
“有大娃兒,有小娃兒的,多。”
我沿著階梯走了一遭,僅有兩個教室有上課的跡象。
“他們中午在學校吃飯不?”我問。
“吃。他們的飯不好吃,有些娃兒到吃飯的時候就把飯盒子端到我們吃的那兒,光喊我們給他們偷菜!”陽陽說。
“他們有牛奶喝了,有些娃兒還不想喝!”陽陽又說。他說的應該是國家給予的午餐補貼。
我們的腳步停在一間全部空了的教室前,屋子裏全是灰塵。
“這屋裏有沒有人住?”我問陽陽。
“有!”
“哪有?”我疑惑不已。
“屋裏住的有風,還有老鼠,你看。”陽陽用手指指屋裏。
我定睛一看,幾隻老鼠大搖大擺地從教室後牆爬到了講台上。後牆窗戶的幾塊玻璃早已缺落,用塑料薄膜蒙了上去,正被一陣風吹得啪啪直響。
屋裏住著風和老鼠,隔壁還是教室,教室的隔壁堆放著煤炭和化肥,煤炭的隔壁是給孩子們煮中午飯的廚房。震後重建的項目再次硬化了操場,修補了籃球架和乒乓球台。台階前停了兩輛車,一輛雙橋大貨車,一輛大眾係列的小轎車。
超?生
六十八歲的何連勝大爺忽然查出心髒病,需要馬上做心髒搭橋手術,預計醫藥費十五萬元。何大爺一聽就昏了過去。等他醒來的時候,已經被人送到了蜀都華夏醫院的**。
“我要回家。我不做手術!”何大爺邊說邊直起身來,年輕漂亮的護士趕緊讓他躺下。
“爹,我們商量好了,手術必須做!”老大說。
“是!錢不成問題。我們兄弟姐妹五個,一家三萬元!”女兒說。
何大爺看看老二,不說話。
“爹,二哥的錢我出!”是老四的聲音,一個身著花格子襯衫的中年男人。
何大爺用眼睛的餘光掃了掃整個病房,住了八個病人。一個三四歲的孩子,兩個五十歲左右的中年人,其餘五人都是與何大爺年齡相當的老頭兒、老太太。
“老頭子,該做手術就做,我還指望你出院後侍候我呢!”老太太給何大爺遞了個蘋果。
“做?你說得倒輕巧!進去容易,出來恐怕就難了!”何大爺輕聲對老太太說。
“老大爺,你的體征很好,基本符合手術要求!”醫生手拿一遝化驗單走近床邊說。
“他是擔心手術的風險!”老四說。
“風險肯定有,但是現在技術越來越先進。”醫生回答說,“你們家屬先商量一下,如果沒意見,簽字後,手術過幾天進行!”說完匆匆離開病房。
“做,肯定要做,越快越好,工地還等著我回去呢!”老四跟在醫生身後,抽出熊貓牌香煙遞給醫生。
“我不抽煙,病房也不允許抽煙!”醫生擺擺手。
“我活過了甲子,多活一天就是賺的!”何大爺有些猶豫不決。
“爹,現在活過了六十歲,才過去一大半兒,後麵還有幾十年呢!”老三說。
“對頭。你看你們幾個兒女多孝順,身體又允許,咋不做手術呢?”鄰床的一位老太太也來勸慰,何大爺依然不做決定。
“爹,錢也交了,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老四拿著一張發票和一張手術簽字單走進病房。
手術在三天後準時進行,和同病室的一位病友相比,足足提前了七天,他們也是排隊等了好久的專家,可專家一直忙不過來。而通過老四的上下溝通,何大爺的手術是由心胸外科專家出身的副院長親自來做,而且免去了長時間的排隊等候。這一點,何大爺還是放心的,上手術台前,他反複看了看醫生的胸牌,的確是心胸外科某教授。
手術很成功,術後恢複也好。住院一個月後,何大爺就回到了老家繼續休養。
親戚朋友相繼前來看望換了心髒的何大爺。問及感受,何大爺說:“從死的角度來看,我算是死了又生;從生的角度看,我算是超生了一個,就像那些沒有批準計劃生二胎的!”
喪?事
那一夜,淚濕月光。雲很冷,天很淡,哀樂低回,嗩呐喧鬧,煙火閃亮。
忙碌的都在忙碌,他靜躺棺木;悲泣的都在悲泣,他雙眼幹淨;說唱的都在說唱,他緊閉嘴唇。
蓋棺前,族人、親友高談闊論,滿堂兒孫最後一別。散去,散去,一盞燭光搖曳秋風。
三點,破土;四點,鼓樂再響;五點,所有幫忙的人到位,廚房準備涼菜蒸鍋,“打井”的師傅動鋤,“八仙行”的準備竹繩;六點,出殯,引魂牌在前,長子端著牌位隨後,黑木棺材緩緩駛出堂屋,高高黃黃的紙房子過後,孝子孝孫緊跟出列,花圈、帳布、紙傘沿路而行;七點,入土。
鑼鼓、嗩呐聲,鞭炮聲,哭聲,此起彼伏。掩土,壘墳,點燃各類紙貨。
火光,青煙,慢慢升上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