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河的櫻桃紅了。從山腳到山頂,從枝頭到樹根,從房前到屋後,從張家院子到瓦旋子,從鄉村到城裏,從臉上到心裏,紅在浸潤,在流淌,在蔓延,在凝固,在陽光下閃亮,在四月的春風裏歌唱。
應櫻桃之約,“一號碼頭”呼朋喚友,我們行走十八公裏,就到了一條小河徜徉的右岸一塊空闊之地,“廣元朝天沙河南華村櫻桃免費采摘周”活動正在進行。人頭攢動,獅子滾動,心激動。櫻桃們一早從樹枝上下來,乘著竹簍、筲箕、背篼停在眾人麵前。老者、青年、孩童、嬰兒……個個臉上都鋪滿櫻桃色的紅。種植大戶說,每年三月到五月,這裏的山就格外地紅,那是漫山遍野的櫻桃墜彎枝頭。沐浴在春天的陽光裏,人走在樹林間,就會聽到滿坡的笑聲,那是櫻桃們在歡呼和送別。它們沿著鄉村公路,坐上汽車,進入高速公路,離開山坡和泥土,走進高樓與長街短巷,走進舌尖與腸胃。看看那位背靠沙河而立的老太太,那張用笑織滿溝壑的臉,她嘴裏包滿的幸福,流淌在沙河四月紅彤彤的陽光裏。看看那年年牽掛、歲歲憧憬的半百漢子,那雙輕輕撫摸櫻桃枝條的滿是老繭的手,他已把今年的收成揣進了貼身的衣袋。看看幾個藏在獅子皮裏稚氣而童真的表情,紅著臉,流著汗,來回奔跑不停。
當紅從櫻桃樹上隱退,剩下的就全是綠了。沙河的綠,也是從春天開始的,到冬天還不止步。剛一立春,醬色的櫻桃樹枝上便跳躍出豆粒般的芽孢。然後,這一點兒綠便與白色的櫻桃花搶時間,占地盤,將枝尖、枝幹上一團一團的淡綠。很快,花落成泥,於是一棵棵櫻桃樹通體染上青綠,整塊山坡罩上翠綠。花蒂間冒出無數個水靈靈的櫻桃,一天一種體態,一天一種顏色。
紅與甜總是連在一起的,正如這沙河的櫻桃。紅是熟的體征,熟卻是甜的姿態。當櫻桃果從青裝換成紅裝,她便熟成甜蜜,熟得醉人。然而那些成熟的紅,總易逝去,剩下的便是綠。綠作為一種生長的顏色,一種向上向外的狀態,總是占據時間和空間的主體。綠在沙河,總是一年中呈現時間最長的。沙河流淌的綠,總是四時不息。沿河兩岸,沿路兩邊,坡坡之間,山山之間,櫻桃、核桃、銀杏、香樟、楠木、鬆柏、黃梁總是換著綠,玉米、水稻、小麥、大豆總是不間斷地搔首弄姿。
沙河,從字麵來看,很久以前的某個時段,或許應該是一條泥沙含量較大的河。河水啃過沿途的土地,河水或許有些混濁和冰涼。當我一眼瞄見了一條彎彎小河的時候,朋友說那就是靜靜流淌的沙河。
我蹲在灘邊,但見河水清澈入石。再看水間,我影婆娑,綠樹叢生,山山巋立,天藍雲白。我掬水而飲,甘洌入胃。風裹緊我,頓感一輪紅日遁入心門:櫻桃紅了,沙河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