涇河鎮上有一家酒吧。此處裝飾僅得一爿木質門楣,抬頭處的匾額油漆掉光,看不清上麵的字。酒吧門前有一盞煤氣燈,造型古樸別致,成了酒吧的招牌。
燈亮,酒吧營業;燈滅,酒吧歇業。人們看不清酒吧名,稱呼這裏為“煤氣燈”。
不少過路客在酒吧駐紮,久而久之,這裏變成了一個信息站。車隊進山有幾個空位可以撿人上路,什麽人可以做向導帶隊,什麽人從山裏帶了貨出來想要出手……這個酒吧裏,都可以打聽到。
過路客日益增多,小酒吧擴張,貼出了招聘信息。
隔日,一個女人上門。她一頭自來卷及腰長發,個頭適中,身姿單薄,五官秀美。羅叔看著她,這女孩出現在南方倒是合適,放在黃河邊的小鎮,顯得過於靈秀了。
“你好,我是滕雪刃,來應聘的。”女人開口。
“雪人?”羅叔皺著眉頭。
滕雪刃笑得不行,她從桌邊拿了紙筆寫下名字。羅叔看了,女孩的字跡迥然有力,揮筆間帶著男子氣概。
“你這樣的女娃娃,留在這裏不好。”羅叔搖頭。
滕雪刃卷起袖子,硬擠出胳膊上的肌肉。她說:“我不怕事。”
“我是怕別人因為你惹事。”羅叔咂了口煙嘴。
“那我明天再來。”滕雪刃說。
“明天再來也一樣。”羅叔說。
第二天下午,滕雪刃再次登門。守店的還是羅叔,他摸著兩撇胡子,看著滕雪刃,眼裏溢滿驚訝。
女娃娃剪掉了長發,頭發短得連耳朵都遮不住,臉上不知抹了什麽又黑又黃,土色褂子黑色褲子,整個人失了昨日的風采。
“你這……”羅叔差點拽下了自己的胡子。
“今天應該可以了?”滕雪刃笑得燦爛。
她一笑,臉上的黑黃蓋不住眉眼的神采,還是露出了幾分好看。羅叔心疼那一頭長發,隻好點了頭。
滕雪刃就留在小酒吧了。
酒吧內雇員不多,除了羅叔和常年不在的老板,還有三名服務生。服務生中兩名本地人,一名是騎行旅客多木。多木丟了錢包沒處落腳,酒吧又缺人手,老板把他撿回來了。多木覺得此處挺好,也就留下來了。
滕雪刃問:“那老板呢?”
“項征幫旅遊公司勘察新開發的線路,等一陣子才能回來。他不在,我要做賬,要忙著後廚,還要管人事,恨不得長八個手。”
說到項征,羅叔忍不住多說了幾句。
老板項征有一個姐姐項苑。兩姐弟熱愛戶外運動,常年走南闖北。項苑愛在網上分享經曆,久而久之,名聲鵲起。早年兩姐弟在邏些開餐廳,項苑當地話說得好,路況熟,偶爾也做旅客的導遊。一年,有考古隊前來尋找向導,要去的正好是項苑感興趣的烏丹古城。
項苑二話不說隨隊去了,這麽一去,再也沒回來。一紙公文交代了項苑的死訊,連屍體也沒見到。
項征無法接受,他嚐試穿越羌塘進入烏丹古城。第一年因迷失方向被救援隊送回,第二年因遇到雨季道路受阻。
兩年嚐試,兩年失敗。項征關了餐廳離開高原,回到了祖輩的家鄉涇河。
羅叔叮囑滕雪刃:“項征回來,你別在他麵前提烏丹古城,這是禁忌話題。”
滕雪刃隻是笑,也沒應。羅叔以為那是默認了。
有了滕雪刃,酒吧的活計輕省很多。她不僅包攬了服務員的工作,連羅叔最頭疼的賬目也被她接手了。她把手抄賬本換成了電子賬,羅叔需要查看的時候就打印下來,方便了許多。
羅叔最擔心的事也不曾發生,沒人因為滕雪刃鬧事。他安心去後廚,酒吧接待交給了滕雪刃和多木。
多木愛偷懶,但哄客人開心還有一套。他在多地騎行,見聞不少。說起奇人異事,更是張口就來,唬得不少喝多的人和他稱兄道弟。
還有兩名幫工是本地人,小蔡和小馬。兩人年紀不大,高中畢業就不讀書了。農忙時幫著家裏種地,農歇就來小酒吧幫忙。
滕雪刃問羅叔:“這裏都是男的,不招女工?”
“這裏的人總覺得女孩來這種地方不正經。一些女孩不敢來,對這裏有偏見。還有些女孩惦記項征,來是來了,但事情不幹,總圍著項征打轉。可項征一年有幾個月在這裏呆著啊?他一走,人也就走了。哪裏是正經做事的,都是一群候鳥!”羅叔往煙杆裏填煙絲,滿腹抱怨。
“看樣子老板還挺受異性歡迎呢。”滕雪刃撐著下巴。
“何止啊,還有跟著老板從外麵回來的女人呢。”
酒吧還沒到開業時間,多木捧了個葵花盤湊趣聊天。他把葵花盤往滕雪刃麵前一推:“吃不吃,我今天剛下地摘的。”
“剛下地偷的吧?”羅叔睨他。
“胡說,是小蔡他們家田裏的。大家都是兄弟,什麽偷不偷的。”多木惱火地跳起來了。
滕雪刃笑眯眯掰了幾粒,一顆一顆嗑著吃。剛摘的葵花籽濕潤脆甜,別有一番風味。吃完了手裏的,她又撥了幾顆。
“我剛才說哪兒了?”多木跳完腳又坐回椅子,他說:“半年前不是有個妹子跟著老板回來了?她還逼婚呢。結果不到一個月,自己又走了。”
“項征難拿捏,心又不定。一天到晚在山裏跑,哪裏荒蕪去哪裏,一般姑娘又呆不慣,更別提降住他。”羅叔嘬完最後一口煙,意味深長地看了滕雪刃一眼。
多木也看滕雪刃,他說:“我們叔擔心你,老板是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你千萬別當那片被他摘下來扔掉的葉子!”
滕雪刃被瓜子嗆到,咳個不停。
眼看時間不早,羅叔去後廚忙活。滕雪刃扒在門框上哎哎叫:“羅叔,香菇醬拌麵,香菇醬拌麵!”
羅叔很會做飯,香菇醬也是他買了菇子自己做的。滕雪刃來這裏,幾乎天天都要挑一口香菇醬蓋在主食上。羅叔的手擀麵做得極好,蓋上香菇醬,比什麽珍饈都讓人饞嘴。
“天天都拌麵,我想吃飯!”多木抗議。
“香菇醬拌飯,香菇醬拌飯!”滕雪刃說。
“你幹脆改名叫香菇算了!”多木說。
滕雪刃看著他笑,一雙眼亮得像揉了星屑。多木臉皮厚,但滕雪刃一笑,他難得臉紅了。多木甩下一句“我去擺凳子”,就從後廚跑走了。
最後羅叔炒了小菜,煮了飯,還下了碗麵。滕雪刃就著菜吃麵,眼睛笑得沒形了。羅叔滋了口糧食酒,感慨地說:“女娃娃這麽好養,一碗麵就打發了。”
滕雪刃呼嚕幾下,把碗裏的麵全部掃完了。
等店裏收拾好,滕雪刃出門點煤氣燈。夜色迷蒙,她遠遠見到一輛車身高抬的吉普,四個輪子尺寸偏大,看來是改裝過的。
她沒再看,返身回了店裏。
不過半小時,店裏熱鬧起來。滕雪刃端著啤酒瓶穿梭在桌子與桌子的空隙間。她留心聽著客人的需求,有時客人要她露一手自己的開瓶技巧。
滕雪刃用桌角起開瓶蓋,將酒瓶置於桌上。客人吹出叫好的口哨,問:“妹子,你不是這裏人吧?”
“我祖上三代都是二十裏外陳溝村的莊稼漢呢。”說話時,滕雪刃帶了幾分涇河口音。
多木聽到滕雪刃的話,差點笑出聲。
“那你們家,同意你來這裏端盤子?”客人又問。
“家裏有個要上學的弟弟,姐姐自然要出來端盤子。”滕雪刃答。
“你叫什麽啊?”客人問。
“我叫倪白遲。”滕雪刃答。
客人反複咀嚼,還沒醞釀出各中滋味。滕雪刃又被別桌叫走點餐。客人站起來喊:“倪白遲,倪白遲……”
有人應聲:“你罵誰白癡呢?”
客人倏然臉紅,知道自己被耍了。周圍哄堂大笑,他想找滕雪刃理論,有人說:“還跟姑娘家計較呢?”
酒吧大門被推開,銅製門鈴亂響。一個穿著橙色衝鋒衣的男人走進店裏,他人高馬大,眼神像獸,氣勢不凡。
羅叔從後廚出來:“項征,這次你回挺早的嘛!”
聽到羅叔的話,陷在客人間的滕雪刃迅速轉頭。她盯著項征看,眼神讓項征毛骨悚然。項征指著她問羅叔:“候鳥?這麽看著我?”
“呸,什麽候鳥。她是我們新招的員工,滕雪刃。”羅叔抽出煙杆子,狠狠敲在項征手臂上。
他皮肉紮實,被打一下也沒覺得疼。項征說:“不是就行,免得招了個沒做事的,你又怪我。”
項征脫了衝鋒衣扔在吧台上,問:“叔,有飯嗎?”
“後廚吃去。”
“不愛進後廚,不喜歡那味道。”
項征起了瓶啤酒,仰頭喝了兩口,瓶子空了一半。他將酒瓶擱在台子上,左手扶著瓶身,右手支著臉,眼神不知落在哪裏。
看到這樣的項征,滕雪刃似乎明白為什麽有些女人對他趨之若鶩了。坐在吧台前的他,讓人莫名很在意,忍不住就會向他的方向看去。
羅叔嘮嘮叨叨,還是去廚房給他端飯了,吧台隻剩下項征和滕雪刃。
滕雪刃像隻小狗趴在吧台,項征轉頭看向滕雪刃,問:“有事?”
“萬仞山,有烏丹,城內血沒腕,淌過晴河畔。”
項征錯手打翻酒瓶,酒瓶滾到地上摔出脆響。他伸手想拽滕雪刃的胳膊,哪知滕雪刃反應更快,她立刻跑走了。
玻璃瓶的響聲讓酒吧安靜了一瞬,項征擠出笑臉:“手滑,手滑,大家繼續喝。”
趁著這個空檔,滕雪刃跑遠了。
滕雪刃說完就跑,項征氣得牙疼。
他吃了飯回後院洗澡睡覺,開門一看,自己的屋子被人占了。項征找羅叔,羅叔說:“沒想到你要這麽早回來。涇河天冷,我讓女娃娃睡你屋裏去了。”
“那我呢?”項征絕望。
“旁邊那屋。”
隔壁那屋子常年空置,沒人修繕,牆縫大到可以鑽老鼠。項征不滿:“冷啊!”
“大爺們兒,你連雪山都睡過,這有瓦遮頭的地兒還嫌冷啊?再說了,你願意跟我擠一屋嗎?”羅叔反問。
別說擠一個屋子,連共一個帳篷項征都不樂意。雖然他常年跑野外,但有選擇的時候,他會遷就自己的壞毛病。
他妥協了,問羅叔:“那我衣服呢?”
“搬隔壁去了。屋子和衣服都是女娃娃收拾的,你要謝謝她。”
我還謝謝她呢,我都換屋子住了。項征腹誹,看樣子又要湊合一夜了。
打開房門,按開燈,項征發現這屋子煥然一新。他低頭,地上還鋪了泡沫地板呢。
項征將鞋子扔到門外,他打開櫃子,衣服疊放整齊,還帶著莫名的香氣。
窗上掛了新窗簾,磚牆間的縫隙也打了填縫劑。大概是怕他冷,屋子裏放了個電油汀。
再轉頭,項征看到**的鋪蓋卷了起來。他攤開卷起的床鋪,從櫃子裏抱出套好的被子,就可以直接睡了。
怪不得向來挑剔的羅叔也被滕雪刃收服,能把這破屋子收拾得幹淨溫馨,再討厭的人也沒那麽討厭了。
項征拿了衣服去洗澡,回來時聽到自己原來的屋子有動靜。滕雪刃用番語和人打電話。他的番語沒有姐姐好,隻聽得懂幾個單詞。
什麽山,什麽東西,大意像是叫電話裏的人不要擔心。
項征覺得偷聽別人打電話的行為不妥,他轉身回房睡覺。
他鑽到被子裏,被子鬆蓬蓬的,像是掉進了棉花堆。到底有多久沒睡到這麽舒服的床?項征還沒想到答案,就睡著了。
每次長途跋涉回到家中,項征會懈怠一周,主要生活是吃喝睡。晚上要是沒事幹,就沿鎮子散步。
這次不同,他回家後搞起了觀察,觀察對象是滕雪刃。
除卻那次突如其來的一句話,滕雪刃基本和他零交流。項征查過滕雪刃說的那句話,在網上沒找出個結果。
他托在邏些開客棧的朋友老卡去問,老卡說:“不是我說,你別老跟烏丹城死磕了,那裏不是什麽好地方!”
“不是我死磕,是那地方跟我過不去。”項征說。
“怎麽,羌塘的鬼魂跟出來了?”老卡神秘兮兮。
“我信這個嗎?”項征覺得好笑。
“別說,你問的這個歌謠,夠玄乎。我朋友是搞民俗研究的,他說這歌謠幾乎失傳,他是從無意進入晴河邊的牧民那裏打聽到的。你又是從哪聽來的?”老卡問。
“是人家湊到我麵前,念給我聽的。”
此時項征坐在屋頂上曬太陽。他往下看,滕雪刃正在院子裏曬被子。她拿著曬衣杆敲被子,身上的外套有點大,她揚起手,袖子滑了下去。
項征看到她的手臂上有印記。項征坐得遠,看不太清。他挺起身子想要瞧仔細,手下一滑,重心不穩,連人帶手機從屋頂滑下去了。
下墜時,項征攀住了二樓的圍欄,他借力跳回走道。磚瓦和手機沒手沒腳,倒黴地碎了滿地。
乒乓脆響後,就是羅叔的罵聲:“項征,你回來幾天就上房揭瓦了?”
項征甩了甩擦破皮的左手,衝羅叔喊:“我差點摔死!”
“禍害遺千年,你把這心放回去把!”
項征懶得再說,他回房包紮,準備出門買瓦補屋頂。
滕雪刃舉著晾衣杆看的目瞪口呆,這人的身手和反應相當厲害。
項征補了幾天屋頂,滕雪刃還是沒來找他。項征又找老卡問了烏丹古城的事,老卡隻說幫他留意。那段傳說中的文明沒有多少資料,要找起來也很困難。
聽老卡這麽說,項征問:“你認識滕雪刃嗎?”
“什麽?”
“滕雪刃!”項征的嗓子提高了些。
“聽不到,信號不好!”
項征掛了電話,想給老卡發個短信。這時房門被敲響,小馬說:“羅叔說飯做好了,要你去吃飯。”
他把手機一扔,不如直接問,何必拐彎抹角。
吃完飯,滕雪刃收拾碗筷,她轉去廚房,項征也跟了進去。羅叔捏著嗓子學項征說話:“不是不喜歡後廚那味兒?”
“叔,我背回來兩袋煙葉。你要想抽趕緊去我屋子拿,不然我回去埋了當肥料。”項征說。
羅叔走前對項征說:“不要亂搞男女關係!”
項征一個頭兩個大。
他跟進廚房,滕雪刃正在洗碗,卷起的袖子露出一截手臂,上麵好些疤痕。最深一條疤痕呈暗紅色,有縫針的痕跡,遠看像蜈蚣。項征恍然大悟,那天在屋頂上看到的,正是這疤。
“滕雪刃。”項征出聲。
滕雪刃甩了甩手上的泡沫,嘴角翹得老高。她問:“老板有事問我?”
“算是。”
“那老板洗碗。”滕雪刃笑眯眯地說。
項征擰著眉頭:“不是,我就找你問點事情。”
“作為交換,請先洗碗。”滕雪刃答。
“不洗呢?”
“就當沒這回事。”滕雪刃說。
“嘿,”項征氣笑了,“是你先拿話撩撥我的。”
滕雪刃抿出唇邊的酒窩。項征有個怪癖,看到酒窩就想按。他的舌頭在嘴裏敲出“噔”的一響,壓下心頭那點欲望。
項征說:“洗就洗。”
等他洗完碗,滕雪刃不見了。
項征繞到酒吧,滕雪刃拿著小本給客人點餐。她走回吧台,項征說:“滕雪刃,我的問題還沒問。”
“我沒說一定回答。”
她一手夾了三瓶啤酒,快步往前走去。項征一愣,這女人是流氓吧?
滕雪刃忙完工作,送走客人,熄燈鎖門。項征坐在吧台前,麵前放著一碗拌麵。麵是手擀麵,佐以香菇醬和小蔥。
項征問過羅叔,知道這是她最喜歡的食物。以此賄賂,她應該能擺出好臉。
滕雪刃拌勻麵條,三兩下就吃完了。項征遞過抽紙,她抹了抹嘴。昏黃的燈光照得兩人的神色溫和了幾分。
“你想問什麽,說吧。”滕雪刃說。
“你來這裏的目的是什麽?”項征說話直白。
“找你,進烏丹城。”滕雪刃回答。
項征雖不意外,聽來還是怔忡。他強壓下心頭不適,又問:“那首歌謠你從哪裏聽來的?”
滕雪刃說:“說來你也不信,我一覺醒來,就會了。”
“不要開玩笑。”項征冷著臉。
“是真的,是你姐姐項苑在夢裏教我的。”滕雪刃信誓旦旦。
項征棕色的眼眸死死盯住滕雪刃,那次考古隊進入烏丹城的事故,沒有幾人知曉。他不信托夢之說,他是無神論者。
“這歌謠沒幾人知道,我姐也沒對我說過。下次說謊記得先查查。”項征說。
“都說了是你姐姐托夢,夢裏的話,你聽得到嗎?”滕雪刃笑,眼神很亮,臉上沒有被揶揄的窘迫。
“你去烏丹城做什麽?”項征又問。
“拿回你姐姐在夢裏告訴我的東西。”滕雪刃說。
“什麽東西?”
直覺告訴項征,滕雪刃在騙人。但事關項苑,他總會追問。
“烏丹城城主的印章。當年你姐姐為了不讓大印落在盜寶人的手裏,才跟著考古隊進了烏丹。”滕雪刃說。
“你怎麽知道我姐姐是跟著考古隊進的烏丹古城?大印又是什麽?你是什麽人?”
項征看著滕雪刃,眸光淩厲,臉色壓抑。他很有壓迫感,一般人被他這樣看著,很難維持鎮定。
滕雪刃表情平淡,眼神無半點波瀾。她說:“問這些幹什麽?不如問問你姐姐還跟我說了什麽,有沒有提到你。”
看她鎮定自若的模樣,項征對她多了幾分興趣。他問:“你知道我?”
“你曾經獨自從中線穿越羌塘,想進入烏丹古城。不過你迷失方向,被巡邏隊送了回來。”滕雪刃說。
項征撐著下巴,不自覺挑眉。他很少和人說過自己穿越羌塘的路線,她如此準確說明路線,一定有備而來。難道她和救援隊有聯係?
他略一思忖,覺得可以從救援隊處打聽滕雪刃的事。
“你打聽過應該知道,我沒去烏丹古城。帶上你,可能連羌塘都進不了。”項征說。
“是我帶你進烏丹古城。”滕雪刃說。
“你有這個本事?”項征又問。
“我有。”
輕飄飄的兩字,激怒了項征。他笑得輕蔑:“時間不早了,大話還是夢裏說吧。”
滕雪刃打了個嗬欠。她敲了敲桌麵,說:“你說的有道理,我去夢裏說大話了。”
滕雪刃伸著懶腰離開,徒留項征看她背影。項征一腔怒火無處釋放,他開了瓶啤酒猛灌,喝完後端著盤子去後廚。
項征一邊洗盤子一邊想,如果她真有這樣的本領,那麽他反諷時滕雪刃為什麽不亮出證據?如果她沒有這樣的本領,那她說大話的氣勢也太足了。
越想越氣,項征將濕抹布摔到水槽裏。走了那麽多地方,風景尚有重複,怎麽就沒見和滕雪刃一般的女人?
項征又想,幸好沒見過,要不然他早被氣死了。
趁著項征洗碗的功夫,酒吧後門打開,多木竄了出去。他趕回房間,打開電腦,搜索“烏丹古城”。
項征被滕雪刃的話搞得幾天沒睡好,他本以為滕雪刃還會來找他,哪知這女人又恢複了平常那副模樣,到點上班,按時睡覺,遇到他問好。她神情自若,像是從沒和項征產生交集,兩人隻是雇傭關係。
一日,項征起床,院子裏傳來滕雪刃的聲音。
等項征下樓,滕雪刃不見蹤影,隻有羅叔一人拿著藍牙音箱在院子裏聽戲:
“孫仲謀無決策,難以抵擋,
東吳的臣武將要戰,文官要降,
……”
項征抱臂聽了一陣,是馬連良的《借東風》。他很感慨,這兩句唱詞,真是合了他的處境。
自從和滕雪刃聊過,他的腦子裏就有兩個小人。一個叫囂著要他跟著滕雪刃去古城探虛實,一個教育他要摸清底細、不能輕舉妄動。
想了很久,倆小人打不出勝負。項征煩亂,他兩步上前:“叔,我聽你剛才和滕雪刃說話。”
“哦,女娃娃說要請假幾天。”羅叔說。
“請假?”項征的聲音不自覺拔高,“她人呢?”
“員工請假很正常吧?你不在的這段時間,她一天都沒休息呢,一人頂好幾個人的活。”羅叔說。
項征知道羅叔誤會了他的意思,他忙說:“我有點事問她。”
“她剛出門了,一會兒回來。”羅叔說。
項征回房間躺著,迷迷糊糊又快睡著。聽到隔壁有鑰匙聲,他驚醒開門,果然看到滕雪刃。
項征招手,滕雪刃歪著腦袋看他。他穿著灰色套頭衫,下身一條黑色運動褲,頭發睡得東倒西歪,淩厲的五官因為這發型柔軟不少。
滕雪刃問:“是我動靜太大吵到你睡覺了?”
“不是,是我有事……”項征掃了眼她手裏拿著的水果,問:“是不是我洗切好水果,再端你麵前才配提問?”
“辛苦你了。”滕雪刃將塑料袋塞到項征懷裏,又笑出了兩枚酒窩。
項征伸手拿過袋子,消失在樓梯轉角。滕雪刃掏出手機回複郵件。直到肩膀被人拍了拍,她轉頭,項征把塑料袋換成竹籃,裏麵的水果還掛著水珠。
“進去說吧。”項征指了指房間。
滕雪刃盤腿坐在地上,從籃子裏撿了杏。她問:“你為休假的事情找我?”
“是。”項征點頭。
“我休假是為了去邏些。”滕雪刃說。
“不是進烏丹城?”項征問。
“現在進不去。你想跟我去看看也可以,也是和烏丹城有關的事。”
項征發現,其實兩人還是有相似之處,在關鍵信息上從不拐彎抹角。項征想,這樣的人多半不壞。
他點頭,說:“好。”
“我準備買三天後的車票,一起買了?”滕雪刃問。
“可以開車去,你掏一半油錢。”項征說。
“那我不如火車臥鋪躺過去,省錢又省心。”滕雪刃啃完杏子,又撿了個橘子。
“從這裏進高原風景很好,可以洗滌你的心靈。”項征說。
“我信這個?”滕雪刃眼皮一掀,似笑非笑,像是在嘲諷他拿出哄小女生的話哄她。
項征也不尷尬,聳了聳肩,說:“大家都這麽說。”
滕雪刃沒說別的,隻是看著他。她的一雙眼黑白分明,眼裏有水波,看過去時,亮得出奇。
項征被她看得揉了揉鼻子,心跳猛然快了一拍。他說:“你買票吧。”
滕雪刃掏出手機買票。買好之後,她攤開左手,指尖染了橘皮香。項征搜了幾張紙幣給滕雪刃:“不用找了。”
“那水果就留給你吧。”
說完,滕雪刃真把那籃子水果留給項征。他從裏麵扒了個梨,咬了一口,脆甜又多汁。
這女人還挺會買東西,當然,也挺會計較的。
為了防止羅叔誤會,項征背著包先出門。他說是業務上的事,要出門幾天。下午,滕雪刃拿包走人,多木開車送她到火車站。
快到車站,多木問:“滕姐,你和老板這先後出門,是不是約好了什麽?”
滕雪刃聞言表情沒變,語氣淡漠:“你問這話,那就是認定了我和他約好了什麽。我倒是好奇,我和項征談話的那天晚上,你偷聽了多少?”
多木悚然,偷空瞟了滕雪刃一眼。滕雪刃沒抬頭,還在按手機:“不用看我,你直說吧。”
語調平直冷酷,真的像刃,毫不客氣割裂了虛偽和客套。
“滕姐,你說話的語氣,和平時不太一樣。”多木裝傻道。
“機會隻有一次,你錯過了。有事下次再問。”滕雪刃說。
車停,滕雪刃下車,多木殷勤地拿了行李給她。滕雪刃看他一眼,露出笑容,說:“謝了。”
她背著大包進站,多木不寒而栗。他想,滕雪刃真的沒有雙重人格?一個人怎麽會分裂到如此地步?
上火車後,滕雪刃將包裏的隔髒床單撲在下鋪,包放在靠門的地方。對鋪的項征見了,百般不順眼。他拿走她的包,放到了自己的床頭。項征嘖了一聲:“一點安全意識也沒有。”
聽到這話,滕雪刃垂下眼皮,蓋住了眼裏的漣漪。
長期奔波在外,滕雪刃怎麽會沒有安全意識?其實包裏沒有重要物件,連紙幣都沒有。
隻是這突如其來的關懷讓滕雪刃意外。
從涇河到邏些,要跨越兩個省份,中途還要轉一趟火車。如果要項征選,他選自駕或乘飛機,絕對不會選擇如此折騰的火車之旅。
而且火車上的食物也不好吃,一到飯點,整個車廂都是泡麵味道。
天色漸暗,項征起身,準備去餐車看看。靠在鋪位上假寐的滕雪刃睜眼,她叫住項征:“我請你吃晚飯。”
項征狐疑地看著她,這麽摳的人會請他吃晚飯,難道是鴻門宴?
大概是項征的疑惑太明顯,滕雪刃反而笑了。她爬到項征的鋪位去翻自己的背包,拿出了兩盒泡麵,又抓出了好些瓶瓶罐罐。她對項征說:“你坐著,一會兒就好。”
滕雪刃跑進跑出,項征歪在床鋪上看著她忙活。她口唇含笑,幾縷短發垂在臉頰邊。拌麵時,滕雪刃臉上露出的孩子氣實在讓人困惑。項征想,要跟著這樣的人進羌塘,死在路上都比活著進去的可能性大。
怎麽看怎麽不靠譜啊,項征皺眉。
“好了,可以吃飯了。”滕雪刃回頭看向項征。
他從**坐起來,看向桌上的食物。泡麵隻留被泡好的麵餅,裏麵拌上了香菇醬。桌上還有另外三個密封盒,一個盒子裏裝了醬牛肉,一個盒子裏裝了蔬菜沙拉,一個盒子裏裝了切好的水果。
上鋪的兩人被他們的豐盛晚餐勾引得受不住,紛紛爬下床去買吃的了。
滕雪刃坐下來,說:“這個總比餐車上的食物好吃吧”
項征看著她,半天沒說話。他拿筷子往嘴裏送了口麵,又夾了兩片牛肉。確實好吃,但也真的麻煩。換他,情願隨便對付一餐,也不願意在包裏放上這麽多東西。
他吃到一半,抬頭看著滕雪刃好半天。項征覺得好奇,這樣利落的女人,偏偏在飲食上格外細膩,想想還挺奇妙的。
項征忍不住問:“你包裏不會全是吃的吧?”
“一套洗漱用品,剩下的全是食物。”滕雪刃說。
“為什麽?”項征問。
“不為什麽。”滕雪刃又說。
“你知道我要問什麽,答這麽快?”項征翹起嘴角。
他眉目含情,凝視滕雪刃時,像是眼裏隻看得到她一人。這就算了,他偏偏帶著一身痞氣。
深情的眼神和滿不在乎的神情混在一起,滕雪刃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動聲色收好鏡子,說:“不管你想問什麽為什麽,我隻有一個回答,不為什麽。”
項征本就沒指望她作答,隻是見她那副表情,想要逗她罷了。
趕在熄燈前,項征幫滕雪刃把碗洗了。她將東西收拾好,塞回了背包。項征看著她,更是好奇。
這女人像個謎,拆完一麵,還有另一麵,不會輕易讓人看到謎底。
項征被滕雪刃勾起了好奇心。
滕雪刃架著小鏡子擦臉,餘光發現項征正看著她。她問:“憋著話不難受嗎?”
“反正你也不會回答。”
項征脫了外套,將背包當枕頭靠,一手拉過被子搭在身上,擺出了睡覺的姿勢。
睡到半夜,項征被重物落地的聲音驚醒。他心髒狂跳,胡**手機打開手電筒,隻見地板上躺著四仰八叉的滕雪刃。
滕雪刃摔懵了,半天沒爬起來。項征端詳了一會兒她的狼狽模樣,這才慢悠悠伸手將她拉起來。她站在原地摸摸腦袋,小聲嘀咕:“我怎麽會掉到地上?”
“睡太沉了吧?”項征說。
聽到這話,滕雪刃更是困惑。她坐回鋪位縮成一團。
項征想睡覺,閉眼靠回自己的位置。可躺了一陣,他總覺得對麵鋪位的視線強烈。他睜眼,火車正好進站,一縷光線從薄薄的窗簾處透過來。滕雪刃的眼睛在那束光的映照下像是鬼魅螢火,亮得嚇人。
“你看我幹嗎?”項征暗吐了口氣,壓低聲音問。
滕雪刃沒說話,眼神和表情愈發苦悶,像是兩人間有什麽血海深仇。
“又不是我害你掉地上的。”項征又說。
她狠瞪項征一眼,躺回了床鋪。
項征被她瞪得莫名其妙,他什麽都沒做,這也有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