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在金城轉車,又是二十多個小時的車程。

吃早餐時,滕雪刃打發他去餐車買了兩碗白粥。回來時,他看到這女人跟變戲法似地做出兩個簡易三明治。三明治裏有菜有蛋還有肉,吃起來幸福感滿溢。

項征發現,滕雪刃對蔬果有種別樣的執著,一丁點也舍不得浪費。寧願扔掉一塊肉,也不願放過任何一片菜葉子。

他這才相信女人曾經進過羌塘。極端天氣裏蔬菜不易保存,他當時第一次往羌塘裏走沒什麽經驗,大蒜和西紅柿都凍爛了,全靠維生素片吊著。出來後,項征也像她一樣,狂吃好多天蔬果。

就這麽一路好吃好睡,滕雪刃和項征抵達邏些。下車後,滕雪刃緊盯項征,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又來了。

項征故作鎮定,問:“你這麽看我,是個什麽意思啊?”

“我在觀察你有沒有高反現象。”滕雪刃說。

“我上這裏就高反,我當時怎麽進的羌塘?”項征反問。

“難說啊。我認識一人,體格和你差不多。第一次來邏些還挺好,第二次來就高反了。”滕雪刃認真道。

“我要是胸悶頭暈作嘔,那不是高反,是被你氣的。”項征回答道。

滕雪刃咯咯笑起來。項征更覺離奇,這女人,諷刺她她還笑得出來,真的古怪。

滕雪刃提議,兩人分開住宿。項征無所謂,他在邏些朋友不少,而且正好有事要找老卡。他說:“那我到了把地址發給你。”

“行。”滕雪刃點頭。

項征攔車先行,滕雪刃目送他坐上出租車,這才打電話。不一會兒,一輛黑色的巴博斯850 4×42 停在滕雪刃麵前。

滕雪刃上車,開車的是一個男人。他的皮膚呈棕色,眼珠顏色卻比皮膚淺上一度。他五官周正,看起來像是少數民族,又像是外國人。

這人一見滕雪刃,立即笑出了白牙。他說:“康拉,你這發型真難看啊。”

滕雪刃摸了摸短發,心裏氣惱,哪有女孩子一點也不在意外表的?

她假裝不在意,說:“會長長的。”

兩人說著話,他們的車迅速超越了前麵好幾輛車。超過項征乘坐的那輛出租車時,項征往窗外看了一眼,心裏感慨道,有錢。

項征到了老卡的客棧,老卡正在院子裏曬太陽。項征站到老卡麵前,把光線擋了個嚴嚴實實。老卡不耐煩,一睜眼看清是項征,登時跳起來了。

老卡一米七五不到,身姿格外靈活。他一躍跳到項征身上,紮紮實實四肢纏身,給了項征一個擁抱。

“禮太大了吧。”項征笑著把老卡從身上拔了下來。

“兩年沒見還不能抱一下?你這人越活越小氣了。”老卡說。

“我是這意思嗎?”

兩人邊走邊聊,老卡將項征安排在一間帶獨立小院的房間。項征把包扔在房裏,出來轉了一圈:“不錯啊,兩年前還沒這個地方呢。”

“最近不是流行精品高端路線嗎,我收了旁邊的院子,打了個門,重新整修一番,開辟了獨立帶小院的房間。這麽一弄,居然還賺回了本。”老卡得意地說。

“你這麽給我住,不怕虧了本?”項征調侃。

“嗨,我們之間說什麽本不本的,沒意思。”老卡擺手。

“成,那我住幾天。”

“你這次來,不會是因為烏丹古城的事吧?”老卡忙問。

項征沒接話,反而問:“你知道一個叫滕雪刃的女人嗎?”

“知道啊,你怎麽打聽起她來了?”老卡很是不可思議。

還沒等項征接話,老卡擺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知道了,情債!我不細問了。”

項征滿不在乎笑了笑。反正他在眾人眼裏就這形象,也不打算花口舌澄清什麽了。

他順著老卡的話,高深莫測點了點頭,說:“對,不可說。”

“你打聽她幹嗎?都是情債了,肯定關係匪淺啊。”老卡奇道。

“這不是想聽聽別人嘴裏的她是個什麽來頭嗎?”項征神色淡然,像是真就隨口一問。

老卡不疑有他,拉著項征往大廳走。老卡邊走邊說:“走走走,我們前麵去說。”

項征和老卡坐在院子裏的沙發上,服務員上了兩杯甜茶。老卡推到項征麵前,說:“好久沒喝了吧?”

“畢竟也這麽多年沒來了。”項征說。

“要不要找方老頭他們聚聚?”老卡提議。

“那必須要聚一聚。”項征點頭。

兩人閑扯一陣,說到幾人在方老頭帶領下在義務消防隊工作的日子,很是感慨。等老卡把想說的話說完,項征這才把話題轉到滕雪刃身上。

老卡告訴他,大家都喊滕雪刃為康拉。一開始,她的名字是康拉梅朵。滕雪刃覺得不適合她,改成了康拉。

“康是雪的意思,拉是山。也有人說,拉是神仙的意思。反正不管什麽意思,這名字就是在喊她。”老卡說。

康拉常年進出高原山區,路況熟得狠,有富人請她做向導,可她很少給人做導遊。順路帶一帶可以,特地的她不去。別人都說她像是有什麽任務,每年都在這裏待命。

她常年和一群搞科研、考古、曆史文化的人混在一起。研究冰川的人她認識,研究極地動物的人她認識,研究當地宗教的人她也認識。

大家聽過她的名字,認識她的卻不多。這人不算神出鬼沒,就是不好找。需要請熟人引薦,才能找到康拉。

項征喝空了杯中的甜茶,問:“康拉人怎麽樣?”

“挺好的,仗義,正直。聽說她冬天進山,還會在寺廟裏教當地牧民的小孩認字學數學。”老卡說。

“行,差不多知道了。”項征點頭。

“你真跟她有關係啊?”老卡問。

“我和她一起來的。”項征說。

“我……靠。還真沒你搞不定的人。”老卡很是感慨,“我要是有這個本事,我也不搞什麽客棧了。”

“那她明天還要來這裏找我呢。”項征覺得好笑。

老卡朝項征抱拳作揖:“哥,你還是我的哥。”

項征因和老友吃飯喝酒聊到深夜,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

從後院轉到前廳時,項征看到滕雪刃坐在院子裏眯著眼曬太陽,老卡端著洗好的水果湊到她身邊說話,滕雪刃有一搭沒一搭的回話。

“康拉。”項征喊了一聲。

滕雪刃抬頭,大概是太陽太大,她的眼眸眯了眯,像街角曬太陽的貓。她的眼眸在太陽的照耀下也如此深邃,看得人心神搖曳。

項征想,她可能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有多好看。

滕雪刃說:“等你一小時了。”

“倒時差呢。”項征雙手插袋,翹起嘴角,笑得很是無辜。

“起晚了就起晚了,借口還挺多。”滕雪刃無奈。

“今天就有事了?”項征問。

“帶你去看個東西。”滕雪刃起身,準備往門外走。

哪知老卡瘋狂向項征遞眼神,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了。項征不傻,自然明白老卡的意思。

老卡想和滕雪刃套個近乎,這擠眉弄眼,是要項征拖延時間呢。

“我還沒吃早飯。”項征說。

“再給你十五分鍾,我吃個蘋果。”

滕雪刃話音落下,老卡立即在盤子裏扒了蘋果。他討好地問:“要切成小塊兒拿牙簽紮著吃嗎?”

她一笑:“好啊,那就麻煩你了。”

項征嘖了她一聲,繞到大門口,去對街麵館吃麵去。

等兩人會合,正好是十五分鍾後。滕雪刃說:“故意給你朋友留時間,你這人還真好啊。”

項征歪了下腦袋,一雙眼眨了眨,問:“你說什麽,我聽不懂。”

“你朋友想托我辦個邊防證,進羌塘的。我拒絕了。”滕雪刃說。

“哦。”項征點頭。

“你不替他求求情?”滕雪刃問。

“給了他機會了,他自己沒辦成。我求情,你和我都為難,還是別幹這種事了。”項征說。

滕雪刃露出清淺的笑意。她想,項征這人不討厭,適合當同伴。

她帶著項征走出巷子,路邊停著那輛方方正正的黑色越野車,像個體積頗大的黑匣子。湊得近了,項征發現這車明顯改過,前唇包圍都換了,還在車上加裝了外置防撞鋼梁。駕駛位車門處,還貼了一朵莫名其妙的花。

項征彎腰打量車牌,“謔”了一聲:“這G500是你的啊?”

滕雪刃盯著項征看了半天,冷哼一聲:“這是巴博斯850 4×42.”

項征搔了搔後腦勺,問:“那是什麽?”

滕雪刃撇了下嘴,心想,這可真是對牛彈琴。她將鑰匙拋給項征,說:“少廢話,開車上路。”

項征說:“我不知道去哪。”

“我知道就行了。”滕雪刃說。

兩人上車,項征發動車輛。

他分神去聽滕雪刃的指使,腦子裏還在想自己的事。

這女人有錢有人脈,跑他的小酒吧打工,什麽心態?她到底是瞄準自己來的,還是和他姐有什麽關係?

正在胡思亂想時,他的又胳膊被滕雪刃輕捶了一下。項征偷空看她,滕雪刃說:“看路,注意安全。”

項征斂下心神,專心看路。車開出城區,往郊外行駛而去。他們來到一個較為偏僻的院落,項征停好車,把鑰匙還給滕雪刃。

“好玩嗎?”滕雪刃問。

“好玩。”項征點頭。

“那回去接著開,現在先做正事。”

說完,滕雪刃領著項征走進院子。昨天開車接她的棕色皮膚男人迎了出來,項征一見那人,壓低聲音問滕雪刃:“他是……印第安人?”

沒等滕雪刃開口,那人走下台階和項征握手:“你是第一個這麽快認出我是印第安人的人。你好,我是鄧肯。”

“我是項征。”他伸出手。

兩隻手握了握,又迅速放開。項征又問:“你是哪一族啊?”

“我是特林基特族,父母祖輩都生活在阿拉斯加,家係是渡鴉。”鄧肯說。

“你怎麽對印第安人也有研究?”滕雪刃問項征。

“我去過阿拉斯加的錫特卡。”項征說。

“我家就在錫特卡。”說話時,鄧肯的臉上帶著幾分不可思議,“沒想到,我在這裏會遇到去過錫特卡的人。”

“我也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印第安人。”項征很是意外。

兩人熱絡起來,先是說到錫特卡的事情,後來又聊到各自身上。項征去錫特卡是為旅遊公司勘探路線,因成本太高的關係,旅遊公司放棄了那條路線。但錫特卡之行,給項征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還受邀參加過一次印第安散財宴。

就是因為那次,他對印第安人產生了無比的好奇。

鄧肯則是在阿拉斯加大學學習野生動物學,後主攻極地動物方向。當年他深入阿拉斯加荒原觀察狼、麋鹿、北極熊等,後來他聽說這世界上還有個“第三極”,一時興起,來到此地。鄧肯在這裏從事雪豹研究,也常常深入羌塘,探查羚羊和野犛牛等生物。

項征和鄧肯聊得興起,滕雪刃一手叉腰,另一手打了個響指:“朋友們,正事,我的正事。”

“差點忘了,你們是來看東西的。”鄧肯學著滕雪刃打了個響指,“這邊請,東西在這裏。”

他的普通話說得好極了,項征為之側目。鄧肯像是知道項征的想法,他說:“康拉更厲害,她的英文和番語都好,我教她我們民族的單詞,她一學就會。”

滕雪刃頭也不回,走入房間,直奔桌前。桌子上放著一塊斷裂的石壁,約有二十乘二十八厘米大小,上麵繪有佛像。

菩薩像形象清晰,表情栩栩如生,勾邊的金邊閃閃發亮。滕雪刃眯著眼看了許久,想起曾經在皮央東嘎發現的一種金銀汁書寫的經書。經文一排用金汁、一排用銀汁書寫,在陽光下金光閃爍、富麗堂皇。

而烏丹古城內的古老壁畫多為特殊的礦石顏料繪製,曆經風雨,色彩鮮豔,少有褪色。但使用金銀汁勾勒,滕雪刃沒有見過。

難道是皮央東嘎的壁畫?滕雪刃不確定地問:“這東西,哪裏收的?”

“牧民說,這是從盜寶賊的屍體裏發現的。盜寶賊死在在羌塘通往雙措縣的路上。石壁用塑料、油布、防水袋裹了很多層。除了這塊石壁,還有這個也是牧民從盜寶賊屍體上搜到的。”

滕雪刃神色一凜。

鄧肯從口袋裏掏出了一枚戒指,戒指上鑲有一克拉黃鑽,很明顯是現代產物。

滕雪刃尚未細看,項征立即變了臉色。他一把奪過鄧肯手裏的戒指,仔細地端詳戒圈內側。看了半晌,項征抬頭看向滕雪刃,他的眼球隱隱充血,牙關緊咬,表情晦澀。

“你認識這枚戒指?”滕雪刃問。

“這是我姐姐的。我賺了第一筆錢,她選了這個戒指做生日禮物。戒指裏刻著她的拚音縮寫,YUAN.X.”

項征將戒指遞給滕雪刃,她看到戒圈裏的字母,又把戒指還了回去。她說:“既然是你姐姐的,那你就留著吧。”

項征一言未發,死死盯著那枚戒指。過了好半天,他才輕不可聞地歎了口氣。

滕雪刃眼看著他把明顯的悲傷一點一點收斂起來,突然有些感慨。她輕咬舌尖,想要忽略心底那點莫名的感受,手機卻在此時響了起來。

她接起電話,用番語應答了幾句,便掛斷了。

滕雪刃抿了下唇,表情很是奇特。她眉毛擰著,嘴角忽上忽下,像是遇上了什麽不可思議的事。

鄧肯和項征見了,都覺得詫異。項征問:“你怎麽了?”

“鄧肯,你記得仁欽桑波嗎?”滕雪刃問。

“那個派人把你從羌塘邊緣撿回來的活佛?”鄧肯說。

滕雪刃點頭,一手抵在下巴處:“他給我打電話,說觀想時看到了石壁上的佛像,還看到了我。他說我的表情困惑,肯定是遇到了什麽難題。觀想結束後,就給我打電話了。”

鄧肯和滕雪刃麵麵相覷,項征也覺得離奇。三人互看一陣,滕雪刃說:“仁欽桑波叫我去一趟寺裏,說要看看那塊石壁。”

聽了鄧肯和滕雪刃的對話,項征想,說不定還能找活佛問問項苑的下落。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時,項征就覺得自己病急亂投醫了。他捏著那枚黃鑽戒指,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原來他從不信這些東西,現在居然還想著主動去問,真是瘋了。項征自嘲地笑了笑,頭垂得更低了。

滕雪刃見他臉色很差,回程時主動接過車鑰匙,坐上了駕駛位。

坐在車上,項征還在糾結。即使是迷信,他也想去問問姐姐的下落。來都來了,去一趟總比不去好,抓一根稻草總比兩手空空要好。

項征側過腦袋,對滕雪刃表明了自己的想法。

滕雪刃一聽就笑了,她問:“項征,這大冬天的跟著我去山區,你不怕這一切都是我設計的騙局,把你往死路上引?”

說話時,滕雪刃正開著車,項征聞言看向她。

她眉眼秀麗,額頭飽滿,臉蛋小巧。一雙眉毛淩厲些,看人時配合眼神,顯得咄咄逼人。

但某些時候,滕雪刃有種說不出的風情,讓人挪不開眼。

總之,他覺得滕雪刃挺好看的。

他沒答話,滕雪刃也沒催。車駛入邏些市區,項征問:“你會嗎?”

滕雪刃笑了笑,沒說話。

“我要是不信你,我就不會來這裏了。”項征說。

“那你憑什麽信我呢?”滕雪刃問。

“那你為什麽找我呢?”項征反問。

車裏同時沉默,又齊齊響起兩道冷笑。兩人在心裏升起一個念頭:這種時候默契倒是挺足的。

滕雪刃將車停在來時的路邊,走進巷子,就是老卡的客棧。項征下車,滕雪刃的聲音在他背後響起:“後天八點這裏見,帶你去寺裏。要帶什麽我給你發消息。”

項征沒說話,背對她擺了擺手。車子一陣轟鳴,駛離原地。他雙手塞到口袋裏,步伐緩慢往巷子裏走。

都是狗屁問題,沒什麽好猜的。已經走到這裏了,還能退到哪去?

而且,他很肯定,滕雪刃不會害他。他說不出原因,隻能將這種想法歸結於第六感。他常年在危險的邊緣遊走,對這種事情,還是有一定的嗅覺。

正想著,項征感覺有人在看他。項征向右後方看去,巷內空無一人。

項征走進客棧,客棧裏來了幾個年輕的女孩,看模樣是大學生。三個女孩盯著項征看了許久,其中一個紮著馬尾的女孩臉色一紅。她扯著同伴小聲嘀咕,眼神不離項征。

項征滿腦子都是事,沒心思多看別人。他坐在院子裏的沙發上,剛拿出手機,就看到了滕雪刃發來的消息,裏麵寫著要帶的東西和寺廟的地址。

她最後一條消息寫的是:如果你不放心,把地址給你的朋友抄送一份,約定時間,要是超過三天沒聯係或者沒回來,要他們報警。

如果怕他起疑心,滕雪刃不會在車上問出那種話。可現在這消息,又是什麽意思呢?

聯想到剛在巷內的感覺,項征想,是不是有人跟蹤他們?

想到這裏,項征徹底把戒指的事情拋之腦後,連身邊多坐了一個人都沒察覺。

項征的左胳膊被人拍了兩下。他看向左邊,一個長相清麗紮著馬尾的女孩衝著他笑。項征敷衍地笑了笑,問:“有事嗎?”

“請問你是項征嗎?”女孩的臉上掛著羞澀又興奮的神情。

項征點頭,眼神疑惑地看著女孩。

“你也是來邏些旅遊的嗎?”女孩又問。

項征剛準備糊弄過去,腦子裏閃過滕雪刃的臉。他想,滕雪刃好像從沒問過他什麽,都是他在打聽滕雪刃的事情。

這樣的感覺,還挺奇特的。

見項征失神,女孩又說:“我叫宋悅。我看過項苑在論壇上寫的邏些和納裏遊記,還見過遊記裏你倆的配圖。就是因為那些遊記,我和朋友心生向往,想著一定要來邏些看看……”

宋悅的雙眼一直看著項征,臉上飄出紅暈,眼裏的崇拜幾乎要溢出來。

項征的臉色有些微妙,宋悅尚未察覺,還在自顧自地說:“我們想按照當年你們走過的路線重走一次,所以選擇了納裏線……”

眼看這人還要長篇大論,項征立即截住她的話頭。他問:“第一次來就去納裏?”

“我看到你們在納裏拍的照片都好美。”宋悅答。

“冬天路不好走,容易出事。你們往尼池去看看吧。”

說著,項征起身,準備往自己的小屋走去。誰知他剛站起來,宋悅抓住了他的衣角,紅著臉問:“我,我能不能和你合影,再要一個你的簽名啊?我們還去找了你們的餐廳,可聽人說已經關門兩年了,哪知在這裏遇到你了。哦對了,你在這裏,那項苑呢,項苑也在嗎?”

項苑、項苑、項苑。

項征緊緊握著手裏的戒指,鑽石尖銳的切麵膈得手心發疼。他盡量維持客氣的語氣,說:“我不是名人,合影簽名就算了吧。”

“那你有什麽安排嗎?我記得以前項苑也帶隊旅遊,這次呢,是不是你也帶隊?”

項征被她吵得頭疼,他起身準備離開,誰知被宋悅抓住衣角。她問:“旅行就是要人多才好玩,我記得項苑也這麽說過。”

“既然你這麽崇拜項苑,我告訴你一句項苑說過最多的話。”項征翹起嘴角,眼神不善。

“什麽?”宋悅問。

“出門在外,少和陌生人搭訕。”

說完,項征扯回自己的衣角,往後院走去。

項征想,還是話少點好,滕雪刃就比較可愛。

隔日起床,項征解下戴了很久的鏈子,將姐姐的戒指掛上去,套在了脖子上。他又拿了紙筆,將滕雪刃囑咐要帶的東西謄寫在紙上。他寫好後,準備去買東西。

睡袋可以找朋友借,衣物還是買新的比較好。不過項征很疑惑,為什麽還要買瓜子和糖果?這就算了,“隨便買倆毛絨玩具”又是什麽需求?她是來騙錢的吧?

帶著滿腹疑惑,項征把東西買齊了。他在手機上敲了半天,本想說這額外的錢兩人平攤。

想了想又覺得這話說得小氣,他把寫好的內容刪了,發了句:“買好了。”

項征時不時拿出手機看,一路上都沒有新消息提醒。他想,這女人回個消息是會死嗎?

回到客棧,前院很是熱鬧,年輕人圍坐在沙發上聊天喝茶,昨日那幾個女大學生也在。項征隨便瞟了一眼,宋悅一見他,就將腦袋撇向旁邊,故意和身邊人說話去了。

項征順著她的方向看去,為什麽多木也在這裏?

多木抬頭,看向項征,兩人皆是一愣。多木訕笑:“老板,你好啊。”

“我不好。”項征說。

多木閃身從人堆裏擠出來,接過項征手裏的東西。他笑問:“老板買了什麽好東西啊?”

“話那麽多,怎麽不去當播音員呢?”項征問。

多木嗬嗬笑了幾聲,腆著臉跟進了項征的小院子。

兩人坐下來聊了一陣。因多木請假,羅叔幹脆關了酒吧一半業務。現在僅提供酒水和場地,不做飯了。項征問多木:“你來這裏,總不是休假吧?”

“老板,我認個錯,我偷聽了你和滕姐的對話。”多木低著頭搓手。

“聽到了什麽,想幹什麽?”項征問。

多木一愣,總覺得這話耳熟。再一細想,滕雪刃也說過類似的話。之前沒注意,現在再看,項征和滕雪刃在性格上還真有幾分相似。

兩人在關鍵事情上從不含糊,直麵重點,連客套話都不肯多說一句。

“烏丹古城啊,我聽說是什麽失落的文明,想跟著你們開開眼界。”多木很坦誠地說。

“你這次開不成了,我們不去烏丹古城。”項征說。

“也帶上我啊,我跟著你們,你們還多個幫手呢。”多木毛遂自薦。

“我做不了主,你問滕雪刃。”項征說。

“我找不到滕姐啊,老板你幫我問問?你的麵子,滕姐肯定買!”

“你覺得我吃你這套嗎,要打電話自己打。”

項征翻出滕雪刃的號碼,撥了過去,將電話遞給多木。電話接通,多木開了公放,立刻說:“滕姐,我是多木。”

還沒等多木說是什麽事,滕雪刃立即說:“不行。”

多木委委屈屈:“我還沒說話呢!”

“不行就是不行,你要不然邏些呆著,要不然自己去找樂子。如果你跟著我,生死不論,後果自負。”滕雪刃的聲音冷冰冰的。

“滕姐,那你這話我聽懂了,你對老板負責,對我不負責。”多木說。

項征抿嘴,心頭一跳。多木在胡說什麽東西?

“是。”滕雪刃說完,就把電話掛了。

多木哭喪著臉把電話還給項征,說:“老板,你把你的桃花運分我一半吧,我情願把我的話癆分你一半。”

“你就在邏些放幾天假吧。”項征接過電話,拍板定論。

多木哪裏是安分人,他起了心思,就一定要達到目的。他悻悻然從小院離開,走到前廳時看到宋悅站在原地探頭探腦。多木暗自好笑,估摸這姑娘瞧上了老板呢。

他故作無意走到宋悅麵前,她果然打聽起項征的事。說著說著,多木心生一計。反正滕雪刃隻說不負責,又沒說不讓跟。

到約定時間,項征拎著行李去路邊。他剛站定,那輛黑盒子就來了。滕雪刃停好車,下車打開後備箱。項征看到後備箱裏塞得滿滿當當,還有兩卷白色的東西。他指著問:“那是什麽?”

“毛氈子。”滕雪刃說。

“有什麽用啊?”

“你睡覺的時候就知道了。”

看她一副不想多說的樣子,項征也不問了。

車輛往前開了一陣,行駛速度不似以往迅捷。項征問:“今天心情好到連車都開得慢了?”

“怕後麵的傻子跟不上唄。”滕雪刃說。

項征伸著脖子往後看,看不出哪輛車是她嘴裏的“傻子”。他又坐回來,問:“多木還是跟上來了?”

“我攔得住嗎?”滕雪刃問。

“那為什麽不讓他和我們一輛車?”項征問。

“我信不過他。”滕雪刃說。

“鄧肯呢?”

“不信。”

“我呢?”

前麵路口正好紅燈亮起,滕雪刃踩了腳刹車。她側臉看向項征,表情很是認真:“我隻信你。”

突如其來的誠懇讓項征自己鬧了個心慌。他吞了口口水,問:“這話什麽意思?”

滕雪刃突然笑起來,唇邊的酒窩又露了出來。她說:“你這人除了會問‘這是什麽’、‘為什麽、‘什麽意思’之外,還會說什麽?”

“你提醒了我,你昨天在電話裏說對我負責是什麽意思?”項征問。

“都是字麵上的意思,你想怎麽理解就怎麽理解。”滕雪刃說。

“那我亂想了啊?”項征說。

“行啊。”滕雪刃很是坦然。

項征鬧了個沒趣,摸了摸鼻子。車子開出邏些,經過一些路段時,公路兩側插滿了旗杆一樣的東西。項征明知故問:“你知道這些旗杆有什麽用嗎?”

滕雪刃麵無表情道:“這是導熱杆,將凍土內的熱量傳導出去,以防凍土從內部融化變軟,導致公路塌陷。”

項征吹出了叫好的口哨:“不錯啊,看得出來你確實常在這邊出沒。”

滕雪刃冷哼一聲,也懶得搭理他。

隨著路麵延伸的還有藍得過分的天空和飄得很低白雲,不管幾年沒來,這裏的景色還是一如既往。

項征倚在車窗上胡思亂想,車內又安靜又暖和。他想,車子貴果然是有道理的,密封性可真好。

順著右邊後視鏡看去,項征遠遠看到有車跟著,突然想到昨天的猜測,他坐直身體,側臉看向滕雪刃:“你是不是被人跟蹤了?”

“一直。”滕雪刃說。

“跟蹤你的人是要進入烏丹城偷印章的盜寶賊?”項征又問。

“差不多。”

聽到這話,項征覺得好笑。他說:“嘿,差不多是個什麽東西?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我不確定這些人是衝著印來的,還是衝著我來的。這件事說來話長……”

滕雪刃還沒說完,項征立刻將她打斷:“請不要告訴我,因為說來話長,所以按下不表。反正這條路也不短,你可以慢慢說。說累了,我來開車。”

“我又沒說不告訴你。”滕雪刃抽空瞟他一眼,眼神飽含不屑。

“誰知道呢,我們的信任感這麽薄弱,你反悔又那麽快。先知會一聲比較保險。”項征說。

滕雪刃空出右手,狠狠在他左胳膊上捶了一下。那力道不弱,打得項征胳膊一痛。

這比羅叔的煙杆打得疼多了,項征齜牙咧嘴地揉胳膊。

這邊的路不比內地,突如其來的風雪掩蓋了路上的坑。來回車輛都是小心翼翼,有時經過,還互相告知路況。路雖難走,人言溫暖,驅趕了寒意。

滕雪刃和項征換著開車,但冬天路不好走,趕死趕活,開了三百五十公裏路。

在路上時,項征一直在觀察滕雪刃。

她不抱怨路遠,也不嫌開車時間長腰酸背疼。如果項征不主動提出換人,她就能這麽一直開下去。

一路上,除非項征拿話逗她,要不然滕雪刃決計不開口。

問她為什麽話這麽少,滕雪刃說:“多說多錯,少說話顯得深沉又不好接觸。”

她突如其來的幽默讓項征笑出聲。他揉了下鼻子,說:“巧了,我就喜歡和話少的人聊天。”

滕雪刃坐在副駕駛上,正在吃零食。她嚼碎口中薯片,一陣哢嚓聲過後,她說:“那你因為你有毛病,欠虐。”

項征大笑,聲音低沉幹淨,撞到滕雪刃的耳朵裏,如落雪簌簌。

不知不覺,項征聊起了以前的事。

“我以前勘探旅遊路線時,遇到了兩次很危險的情況。一次落入冰縫,一次掉下深坑。掉下深坑那一次,我以為自己死定了,割了安全繩,讓位置處於上方和我鎖在一起的向導先爬出去了。後來我找到了一條結實的藤蔓,拽著它爬了出來。一個月後,我又去登山。”項征說。

“有些人喜歡參加冒險性的活動,喜歡在危險的邊緣試探,那是因為這些活動迫使他們進入當下的那個時刻。在那個時刻裏,他們的思維和煩惱,能從過去和未來中解脫出來。”滕雪刃緩緩說到。

項征不自覺咬唇,淩厲的表情放柔了下來。他將車停到一邊,滕雪刃也不催他。兩人靜靜地坐了一會兒。

“你的意思是,我在逃避某些事,從而需要這些刺激性活動?”項征問。

“你有嗎?”滕雪刃反問。

項征看著她那雙黑亮的眸子,很肯定地搖了搖頭。他說:“我隻是全心全意活在當下那一刻,相信我姐姐也是。我們倆並不是為了逃避什麽,而是因為相信自己,從不搞什麽無謂的焦慮和後悔,才會把這個愛好做成事業。”

“遇到危險,你不會害怕嗎?”滕雪刃問。

“你呢,你的工作遇到危險,你不害怕嗎?”項征問。

滕雪刃連思考的時間都沒有,她說:“如果是工作,無所謂。”

“無所謂?”項征意外她的用詞。

“隻要能完成任務,我可以摒除個人好惡。”滕雪刃說。

“如果是愛好呢?”項征又問。

這次,滕雪刃沒有那麽快的回複了。項征偷空看她,滕雪刃側頭看向窗外。他本以為滕雪刃不會再答,哪知滕雪刃突然說:“我不知道。”

車輛開到起伏不平的路麵,車身有些顛簸,滕雪刃的聲音突然轉小,幾乎要淹沒在音樂聲中。

但項征根本沒在聽歌,他的注意力除了開車,就是用在滕雪刃身上。

他聽到滕雪刃說:“我不知道愛好是什麽。”

項征咂了咂嘴,想,這話聽來真不是滋味啊。

夜色降臨,兩人找到了投宿的旅社。

他們拿著行李住進房間,項征知道這種地方住宿環境不會好到哪裏去。可進屋子一看,項征站住了腳。

屋子裏冷冰冰的,**的被褥上黃黃黑黑,手摸到桌沿,還有種說不出的油膩感。

算了,他又不是來旅遊的,湊合睡吧。

兩人剛安頓好,樓下就傳來車聲。滕雪刃敲門喊項征,項征開門。她招了招手:“你過來看看。”

“看什麽?”項征不解。

她拽著項征去二樓露台,指著樓下的車。車上下來三女一男,項征立即認出了多木。另外三個女生看得眼熟,他想起來,其中一個就是宋悅。

“我來的時候問了,隻剩一間房。”滕雪刃說。

項征不喜歡和人一屋同睡,但這個時候,他也不可能讓這幾人流落在外吧?他想了想,說:“我讓多木和司機跟我擠擠。”

“不行。”滕雪刃一口拒絕。

“難道你要跟我睡一起啊?”項征笑了笑。

“我下去跟老板說,你把行李拿我房間來。”

說完,滕雪刃就下樓了。項征看得愣住,他想,這女人還真是獨斷專行啊。

滕雪刃下樓,多木領著三個女生站在前台。老板正操著半生不熟的普通話和他們說隻剩下一間房的事。

“老板,我們這邊退一間房,你看他們要不要。”滕雪刃用番語對老板說。

老板依言複述,多木看她一眼,眼裏藏著狡黠,像是知曉了滕雪刃的秘密。

她說完也不久留,轉身上樓。宋悅扯著身邊的女生小聲嘀咕:“她比項苑差多了,怎麽項征不和姐姐出來,偏偏選這個女人?。”

“也許是人家女朋友呢?”朋友笑著調侃。

宋悅努了努鼻子,沒說話。多木找司機商量,問他肯不肯共住一間。司機點頭,幾人便在這裏安頓下來。

滕雪刃走到屋子前敲門,項征喊了一聲:“進來。”

她進屋,項征說:“你這屋子,比我那間幹淨暖和多了。”

“我是常客。”滕雪刃說。

“VIP待遇啊。”項征感慨道。

兩人一通收拾,項征見她直接把兩塊羊毛氈鋪在床鋪上,又蓋了一層床單,這才將睡袋擺了上去。

等滕雪刃收拾好了,項征問:“我們哪裏吃飯啊?”

“這裏吃。”

“這裏?”項征有點不可置信。

滕雪刃從包裏翻出食物,指揮項征把那些瓶子盒子都帶上了。等門外的腳步聲歇了下來,他們下樓,繞到了廚房。

在廚房裏忙活的本地人一看是滕雪刃,立即用番語和她打招呼。滕雪刃說了兩句,他們讓出了一個灶。滕雪刃端了口石鍋,開始忙活起來。

項征抱臂倚在門口看滕雪刃,她不管活在哪裏,總能讓自己過得舒舒服服的。

這種本事,不是人人都有的。

“項征。”滕雪刃喊。

項征往前走了兩步,問:“怎麽?”

“把鍋端房間去吃,別走餐廳。要是遊客見了,容易引起誤會,給人家添麻煩。”滕雪刃說。

“什麽麻煩?”項征問。

滕雪刃告訴他,去年差不多這個時候,她在這裏住,也是一人煮了東西在餐廳吃。遊客聞著香味非要跟旅社裏的人鬧,說要吃一模一樣的東西。

可這鍋裏東西都是她從邏些帶來的,他們怎麽強烈要求,旅社裏的廚子也做不出來。那幾人臨走在,在網上給旅社留了惡評,勸說大家都不要來此地住宿。

說到這些,滕雪刃也覺得不好意思。項征聽來好笑,可嗅著這口鍋裏的香氣,又覺得人家的無理取鬧可以理解。

兩人窩在房間裏,吃了頓又辣又鮮美的粉絲湯。湯底是用牛肉和番茄燉的,辣椒是她從涇河帶的,白菜是從邏些買的。在這種雪地小村裏,能吃上這樣的食物,項征覺得很滿足。

吃完還鍋,項征繞到餐廳看了一圈,沒一個人比他吃得好。這麽一對比,項征覺得更幸福了。

回房間時,項征遇到了多木和宋悅。宋悅一見項征又扭頭,項征故意搭話:“好巧啊,你們怎麽在這裏。”

“這裏就你能來,我們都來不得嗎?”宋悅反問。

“能,那你們要去哪裏呢?”項征又問。

宋悅不說話了。

“要我說,你們往北走二十公裏路,那邊有個草原,還可以看看寺廟。看完了,趕緊打道回府。這幾天可能還要下雪。”項征好心建議道。

他不知道多木是拿什麽法子引這幾個小女生同路跟到了這裏,可項征覺得不妥。風雪天氣,路況不好,他們又沒個自救能力,在這種時候亂跑,是對自己的不負責。

宋悅以為項征是諷刺她,臉都氣白了。她說:“我就是出來玩的,你不是說不要聽陌生人的嗎,你不是陌生人嗎?”

見小女生一臉倔強,項征也不好再說。他囑咐一句:“注意安全。”

說完,項征往樓上走去。走廊盡頭倚著一人,走近看,原來滕雪刃站在那裏看他呢。

“熱鬧好看嗎?”項征問。

“受點教訓,他們自然就長記性了。你的苦口婆心,不如小姑娘親自摔一跤。”滕雪刃說。

“教訓太大,傷了殘了怎麽辦?”項征又問。

“那也是自作自受。”滕雪刃轉身進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