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睡前,滕雪刃說:“我睡外麵,你睡裏麵。”

“別了吧,萬一你半夜滾到地上去,我還要負責撿你。你睡裏麵,我攔著。”項征說。

“我幾年沒睡過好覺了,更不可能睡到從**摔下去。那天在火車上,是我第一次睡這麽熟。”滕雪刃說。

項征除了外衣,往睡袋裏一躺,把旅社提供的被子蓋住了腿腳。這時,他知道那個羊毛氈的好處了。厚實、溫暖,躺在上麵真舒服。

他說:“可能你相信我,所以在我身邊睡得安穩。”

“你就當我沒說過剛才那話。”

滕雪刃也除了外套,跨過項征,鑽進了睡袋。她躺在睡袋裏,想起項征的話,還是渾身一抖。

項征看到她的睡袋一動,彎腰起身,像個毛蟲一樣蠕動著拿起了另一床被子,狠狠壓在了滕雪刃身上。

“你幹嗎?”滕雪刃被被子壓得一聲悶哼。

“不是看你冷得抖了一抖,我這是好心。”項征說。

我那是惡心,滕雪刃默默道。

睡到半夜,項征做夢。他站在水草豐盛的河邊,一隻野犛牛突然從山上往下俯衝。他記得有人說過,犛牛膽子不大,但好奇心重,站著不動,也許能逃過一劫。

項征站在原地,野犛牛從山上衝了下來。哪知這犢子完全沒減速,他轉身就跑,被牛角頂了左胳膊和肋骨。

他疼得一聲悶哼,從夢裏醒來,隻見一黑色腦袋頂在他的胳膊上。

身側的滕雪刃睡成了“L”型,腦袋一下一下頂著項征的胳膊,恨不得把他頂下床去。

項征忽的坐了起來,滕雪刃的腦袋溜到了他之前躺下的位置。項征揉著胳膊,突然聽到門鎖傳來動靜。

入住時,他發現旅館的鎖很古舊,要是有人隨便撬撬就開了。項征側著耳朵聽,門外傳來刺刺拉拉的聲音,真的像是有人在掏鎖孔。

項征忙不迭打開睡袋,半跪在**。他狠狠推了滕雪刃幾下,女人醒來。項征壓低聲音:“別說話,聽門口的動靜。”

滕雪刃清醒過來,她迅速扯開睡袋,招呼項征穿鞋子。兩人一前一後蹲在門側,滕雪刃撥開門鎖,迅速朝外撲了過去。

她身手很快,項征甚至還沒反應過來。他想,如果不是常年遇到此類事情,哪有這麽利索的反應。

門外一陣亂響,項征眼看著那人要跑。他個高手長,一下揪住了那人的衣領,另一手揪住了他的頭發,將他拖進了屋子。

滕雪刃點燈,項征牢牢將那人摁在地上。燈亮,兩人看清了這個撬門鎖的賊。

居然是多木他們的司機。

司機大喊:“你們幹嗎呢幹嗎呢,把我按在這裏是個什麽意思啊!”

接著又是一陣胡踢亂打,房間不隔音,好幾個屋子的人都打開房門跑出來了。沒過一陣,多木跑了過來,連宋悅也披著衣服趕過來了。

“瘋子吧,你們這一對公母是不是有病?我回房間呢,你們把我抓在這裏!”司機嚷嚷著,兩手在地板上亂撓。

“不知道誰是瘋子。”滕雪刃背著手,抬高一隻腳,“再喊,我就衝你這手踩下去。”

司機愣了,麵對滕雪刃凶神惡煞的模樣,他還真不知該不該喊。宋悅先站出來了:“他是我們的司機,要是傷了他,我們怎麽回去啊?你們這是幹什麽呀?”

“我們幹什麽,你倒是問問他在幹什麽。半夜不好好睡覺,跑來這裏撬門鎖?”滕雪刃問。

“我哪裏撬門鎖了,我是回房間!我看你們才是居心不良,想殺人是不是?”司機又叫。

滕雪刃不耐煩,抬高的右腳又放低了些,就差幾厘米,鞋底就踏上司機的左手了。

“哎哎哎,你這個女的,瘋子!”司機喊著。

“你就是不希望別人和你同路,你肯定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站在門邊的宋悅指著滕雪刃,突然喊了起來。

“對,肯定是大叔撞破了你什麽秘密,現在你惱羞成怒了!”另一個女生也附和起來。

“大叔一路挺照顧我們的,怎麽可能是半夜撬門鎖的人。你就是看我們不順眼。”宋悅又補充一句,眼神看向項征,滿臉怨氣。

項征沒看宋悅,隻是盯著司機,像是想看出點什麽來。

滕雪刃剛準備說話,多木竄到中間。他伸長手臂,兩邊解釋。他先對滕雪刃說:“誤會,這肯定是個誤會。我們房間太近,他肯定起夜上廁所走錯門了。”

“廁所在另一頭,你們住在中間,我們住在這一頭。東西兩個方向,這樣都能走錯,那也是晚上喝得太多了。”滕雪刃也不氣,笑眯眯地說。

多木沒接茬,他轉頭對宋悅等人說:“女士們先回去休息,這裏我來解決就行。你們是出來玩的,一定要保持好心情。”

說著,他把三人送回了房間,宋悅還一臉不開心。她小聲嘟囔:“那個女的肯定要做什麽壞事,還想獨占項征。”

多木心說,我的姥姥誒,滕姐要獨占老板,早就在涇河霸王硬上弓了,還等來這裏啊?

他麵上堆出義憤填膺的模樣,說:“是是是,肯定是這樣。宋悅你別氣,我去跟她好好說道。”

多木又囑咐了她們鎖好門,返身往滕雪刃的房間趕去。司機的腦袋被扣在一張木椅子底下,滕雪刃坐在椅子上,一腳踩在司機的背上,姿勢很是霸道。

看她那副怡然自得的神態,再看看老板那副縱容的嘴臉,多木差點笑出聲。

“警告你們一句,要是有下次,我就剁他的手。”滕雪刃對多木說。

“是是是,這是誤會,是誤會。人在旅途,和氣生財不是?”多木連連討好。

滕雪刃悠然起身,右腳又在司機的背上狠踩。司機大叫一聲,多木扶著他起身往外走。走出房門,多木突然轉身,滕雪刃嘴唇蠕動,速度很快。

多木頷首,滕雪刃關上房門。

項征鑽進睡袋,見滕雪刃折回床鋪,小聲問:“那司機,想來偷什麽啊?”

“誰知道呢。”滕雪刃也躺好了。

“你跟多木說了什麽?”

“有鬼。”滕雪刃說。

“有鬼?”

“多木那麽聰明,一聽就知道什麽意思了。我跑的路不好走,有時候給司機加錢,司機也不願意跑這些路線。怎麽他們一找,就能找到願意跟車的司機呢?”滕雪刃說。

項征沒說話,隻是看著滕雪刃。

剛剛發生事情時,項征草草看過一遍屋子裏的人。多木再機靈也帶了幾分驚惶,更別說宋悅等人,臉上露怯不說,基本靠吼壯大聲勢。

隻有她,不卑不亢,神色一如既往。那群人走了,她躺在睡袋裏,抽絲剝繭分析情況。

她到底什麽來頭?

滕雪刃還在說:“我這麽羞辱他,他也沒說帶著這一車人打道回府不賺錢了,反而一口咬定說是走錯房間,這又是為什麽呢?”

“別人這麽跟著你,你就不怕出什麽岔子?”項征問。

“怕又能怎麽樣呢?難道有人跟著,我就不過日子了?”滕雪刃翻了個身,背對項征。

明明是平淡的語氣,項征卻聽出了這種無奈的認命。要成為這樣波瀾不驚的人,她隻怕遇到過很多類似的突發事情。

不管什麽來頭,在項征眼裏,她也隻是姑娘。

項征從睡袋裏伸出手,又往滕雪刃的方向蠕動了幾下。滕雪刃還沒反應,就被項征輕輕摟住。

“沒事,我陪你。”

說完,項征鬆手,又蠕回了自己睡覺的那塊地盤。

滕雪刃被這種突如其來的溫情折騰起一背的雞皮疙瘩。她閉著眼不敢往後看,告訴自己趕緊睡覺。

隔日上路,項征開車,他的車開得又快又穩。山路難走,還是兩車道,左邊是逆向而來的貨車,右邊是萬丈懸崖,實在讓人心驚膽戰。

項征氣定神閑,擺弄這輛大車像擺弄玩具似地。滕雪刃不由得多看他幾眼。

“過了這山再看我。”項征突然說話。

“啊?”滕雪刃不解。

“少看我兩眼,不然我會分心。”項征說。

她疑惑地看向項征,完全不明白其中關聯。轉過彎道,項征伸手,將滕雪刃的腦袋掰了過去,讓她麵朝擋風玻璃。

“保持這個姿勢別動,翻了這山再轉頭。”

他態度隨意,動作自然又挑不出什麽毛病。滕雪刃想要多想,也覺得自己是自作多情。

後麵跟車的多木等人就慘多了,盤山公路走得人暈頭轉向,幾個姑娘臉都白了。剛爬過一座山,宋悅立即叫停。

三個姑娘衝下後座,蹲在路邊大吐特吐,眼淚都出來了。

多木從後備箱拿水給她們,很是無奈。人比人得扔,怎麽就不見滕姐下車吐呢?

想到滕雪刃,多木又往司機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又走了很遠,背著幾人偷偷打電話。

項征一口氣將車開到目的地,抵達時,天色全黑。

項征下車,嗬出來的氣凝成團團白霧。遠處山巒疊嶂,寺廟藏身於群山間,像是重重險隘伸手嗬護一粒珍珠。

經幡隨風雪舞動,白塔金頂在雪地的折射下閃著微光,寺廟朱牆被黑夜籠罩,難以得見白日裏的恢弘。

“想什麽呢?”項征身後響起滕雪刃的聲音。

“想他們今晚住哪裏。”項征說。

滕雪刃踢了一腳覆蓋在地上的雪,繞到項征麵前。她昂首看著項征,問:“有沒有人說你多情?”

他一笑,淩厲的五官顯得柔和。項征說:“多了去了。”

“所以啊,我信你。”滕雪刃說。

這話讓項征不自覺退了一步,他還沒來得及再問什麽,遠處走來一道絳紅色的身影。

滕雪刃迎上前去,項征留在原地。他還在琢磨那句意味深長的話,心裏敲起了小鼓。他不明白,那句關於“多情”的評價,是好還是不好。

前來的僧人名叫次仁達傑,是仁欽桑波的管家,也是這所寺院的管家。項征按照次仁達傑的指揮將車停好,兩人隨著他的腳步進了後院。

仁欽桑波還沒睡下,滕雪刃和項征見到了這位活佛。他麵容敦厚,神情溫和,周身卻有著區別於他們的氣勢。項征不知該怎麽形容那種感覺,大概就是所謂“超凡脫俗”吧。

兩人向仁欽桑波行禮,滕雪刃從衣服裏掏出那塊石壁。項征小聲問:“你不會就一直把這東西綁在你身上吧?”

“有什麽問題嗎?”滕雪刃問。

項征想,如果那個司機真的要偷這塊石壁,那得連著滕雪刃一起偷走才行。

仁欽桑波端詳著石壁上的佛像,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屋內溫暖,滕雪刃和項征一人一個嗬欠相互傳遞著困意。他們又不好意思在這樣的人麵前表現不端,隻能強撐著眼皮的重量,盡量保持儀態。

在滕雪刃差點頭點地的那一瞬間,項征眼疾手快,扶住了她的前額。滕雪刃眨了眨眼,睡意還沒從她的眼裏褪去。

仁欽桑波抬頭,溫和地衝兩人笑了笑。他說:“次仁,帶他們去休息吧。”

滕雪刃雙手合十行禮,頭也不回跟著次仁達傑出門。項征晚了一步,他聽到仁欽桑波的聲音:“你和她之間,有很深的緣分。”

項征收住腳步,看向仁欽桑波,眼裏透出疑惑。

仁欽桑波笑了笑,說:“你還有問題想問吧?”

項征一驚,摸了摸下巴,不知該如何接話。

“你心裏是怎麽想的?”仁欽桑波問。

“我自然是往好的方麵想的。”項征斟酌後,認真回答。

“那一切都是好的。”

這話太空泛,項征不自覺流露出質疑的神色。仁欽桑波像是知道項征在懷疑,他又說:“有些人有運氣,怎麽想,事情就怎麽發生。有些人沒運氣,怎麽想,總是事與願違。而你是好的。”

項征說:“我還什麽都沒說呢。”

“康拉不會帶無關的人來。她帶來的人,肯定和烏丹古城有關。你想問的,無非是關於烏丹古城或者考古隊的事,不是嗎?”仁欽桑波說。

項征立即走回仁欽桑波身側。他問:“那我姐姐是不是沒死?”

他無意識捏住了脖子上掛著的戒指,眼神流露出罕有的脆弱。

“想想我之前說的話。去吧,好好休息。”仁欽桑波說。

項征被折返回來的次仁達傑帶去屋子。寺廟沒有多餘房間,項征和滕雪刃又睡在一間屋子裏。項征想,自己的壞毛病可能要被這女人治好了,他居然不討厭和她共處一室。

滕雪刃已經躺下,項征坐在床鋪上。他的聲音很輕,問:“滕雪刃,你說你夢到了我姐姐,那為什麽我一次也沒夢到她?”

回答他的,是滕雪刃均勻的呼吸聲。

“算了,問什麽你也不會說。”

項征除掉外套毛衣,鑽進睡袋,側身而眠。

睡到半夜,項征又被滕雪刃撞醒。他困得不行,迷迷糊糊伸手,在滕雪刃的發頂摸了摸。

滕雪刃奇跡般安靜下來,腦袋抵著他的胳膊,安安分分睡到了天明。

項征起床時,滕雪刃已經不在屋子裏了。他收拾好床鋪往外走,遇到了次仁達傑。他問:“你知道康拉在哪嗎?”

次仁達傑問:“你要不要先吃點什麽?”

項征權衡一陣,決定先吃點東西,反正滕雪刃在這裏不會出什麽事。

從吃飯的地方走出來,烏雲散開,天空放晴,映得遠處的雪山如鑽石璀璨。項征站在院子裏看了好一陣風景,慢慢吐了口氣。次仁達傑說:“你像是回家了。”

他笑了笑,沒說話。項征轉身,看到一群穿著僧侶服裝的人在屋簷下把棕紅色的泥巴搓成一條一條的東西。他對次仁達傑說:“你們自己製香嗎?”

次仁達傑點頭:“自己製香禮佛,也是一種修行。”。

看過製香過程,項征回頭去找滕雪刃。他進屋時,滕雪刃正好收起了石壁。項征湊到前麵行禮,又問滕雪刃:“弄明白了嗎?”

“弄明白了,不過也沒多大用處。”滕雪刃說。

仁欽桑波和她都覺得這塊石壁隻是從烏丹古城城內挖下來的文物,較為特別的一點就是壁畫上的金色勾邊,這是其他壁畫上所沒有。除此之外,並沒有值得注意的地方。

項征笑出聲,滕雪刃和仁欽桑波都看了過來。項征說:“生活不就這樣,大張旗鼓白跑一趟。”

仁欽桑波聽了,點了點頭:“有幾分哲理。”

滕雪刃說:“這個雖然沒多大用處,但是值錢。市麵上流出的烏丹古城的東西僅有幾件,剩下的都被國家收藏起來了。”

她說了價格,項征倒吸一口冷氣。她又說:“像這種壁畫,起碼是那個價錢的一倍。”

聽到價格,項征明白了為什麽那些盜寶賊不顧性命也要把這東西偷出來了。就這塊石壁畫,不僅能夠這輩子衣食無憂,下輩子也不愁花了。

“有什麽用呢,有命花才行啊。”項征搓了搓手。

“誰都覺得自己是被老天眷顧的,怎麽會覺得沒命去花錢呢?”滕雪刃說。

“你什麽時候給我講講烏丹古城和你的事?”項征問。

“你什麽都不知道,就跟著她來了?”仁欽桑波問項征。

“來了總會知道。”項征一臉無所謂。

項征盤腿坐在**,神色風輕雲淡。他一手支在桌子上,撐著下巴,一瞬不瞬看著滕雪刃。

那雙棕眸很是坦誠,看得滕雪刃血液衝上麵頰。她霍然起身,背對項征麵朝門,聲音有幾分喑啞:“你跟我來,我告訴你你想知道的事。”

烏丹古城,是橫穿羌塘的旅者無意發現的遺址。起初旅者以為是自然形成的雅丹地貌,如同魔鬼城一般,走近後發現,城牆有明顯人工痕跡。

考古隊幾次根據線索次進入烏丹城,可惜時節不對,遇上了沙暴。他們迷失方向,無功而返。

一場雪融性洪水衝垮了距離烏丹古城最近的村落,洪水退去,村裏散落著從未見過的金銀器和石碗,還有半毀的羊皮紙畫像和木製經文拓印。

恰逢考古隊在村裏駐紮,他們在牧民手裏收了文物。經鑒定,這些東西屬於一段僅存於野史的古城。從此烏丹古城的曆史有了物證,不再是傳說裏的故事。

當年統治高原的王朝傾覆,一隊王室後裔往北而去。為了逃過追殺,那隊人在羌塘邊緣駐紮,形成烏丹城。烏丹城城內修築了很高的城堡,還修建了不少秘密地道,可以直通晴河邊。

後烏丹古城發生戰亂,兩方兵戎相見,城主退守城堡。敵人曾經試圖阻斷城內水源,不料城內有完備寬廣的提水暗道,城堡安然無恙。

敵人強迫生活在城堡下生活的百姓從很遠的地方搬運石頭,企圖壘出和城堡一般高的石牆,活捉城主。

當城主看到百姓們試圖逃跑被敵人砍斷手腳,不服從者被斬首示眾,服從命令者被當牛做馬一般驅趕……城主痛心疾首,他一手托著金子一手托著銀子主動下山,向敵軍自首。

敵軍衝上城堡,將王妃、公主、侍妾、女仆等人從城堡高處扔下懸崖。身著華貴服飾的眾人從空中墜落,落入晴河。傳說晴河河水曾是天空的顏色,因為這場戰亂血染烏丹,連河水都被犧牲者的鮮血染紅。

項征聽得咋舌,臉上流露出顯而易見的憐憫之色。滕雪刃倒是有些意外了。

很多男性聽到這個故事,都會覺得理所當然。兩方戰鬥,戰敗的一方百姓為奴,首領和血脈全部屠殺殆盡,這是為了保證權力,也是防止複仇。滕雪刃知道屠殺背後的含義,但她從不認為殺戮就是“理所應當”。

滕雪刃問:“你在傷感嗎?”

項征點頭:“城主可憐百姓,可敵人卻不可憐城主及其家人也是性命。在高原上,生命很可貴。”

“果然是多情的人。”滕雪刃說。

“總覺得你在罵我。”項征說。

滕雪刃的眉眼彎了彎,說:“知義多情,從來不是壞事。”

項征狐疑地看著她,女人巍然不動。他肩膀一鬆,擺了擺手,說:“你繼續說烏丹古城的事吧。”

滕雪刃告訴他另一種說法,民間傳言,烏丹古城被山神詛咒,先是居民失蹤,後是晴河河水變紅。她遞給項征一本筆記本,說:“這是我整理的和烏丹古城有關的資料筆記,你無聊的時候可以看看,不要外傳就行。”

項征接來隨手翻閱,滕雪刃的字跡很有特點,每一個轉折都很硬朗。他見過滕雪刃在酒吧的賬本,乍一看,以為是男人的筆跡。

他合上筆記本,問滕雪刃:“那你覺得,烏丹古城是如何消失的?”

“高原氣候詭譎多變,河流也常常改道。現在的羌塘,多年前可能是水草豐茂的地方。當年那裏可能適宜人類居住,但時移世易,氣候變化,重要的飲用水也短缺減少。即使再依依不舍,為了生存,人類也會拋棄住所,重新尋找能夠活下來的地方。這是我覺得最合理的猜測。在這裏,被稱為神明的是自然,人類是最渺小的存在。”

滕雪刃語速不快,字句清晰。項征聽完,歎了口氣。

“歎氣做什麽?我說的理由你不認同嗎?”滕雪刃反問。

“浪漫一點不好嗎?比如相信一下河水被鮮血染紅,比如相信一下是神明的詛咒。”項征搖了搖頭,像是哀其不幸,“別人來高原,都是跑來滌**心靈、衝洗靈魂。你呢,你是來破除封建迷信的。”

滕雪刃被他的話逗笑,一雙眼裏濺出了星光。項征看得心頭一動,想在她的額頭上彈一下才解手癢。

她說:“我看到很多人對邏些和雪山都有不切實際的幻想,覺得挺有趣的。他們還有憧憬和向往的空間,我不是來放鬆的,一開始就少了浪漫的期許。”

“說說你吧,到現在為止,我隻知道你的姓名,其餘的一概不知。”項征說。

“我可不信你沒向老卡打聽我。”滕雪刃叉腰佯怒。

兩人之間的氛圍有點些許變化,彼此間的關係像被一雙看不見的手無形地拉近了不少。

“老卡能知道什麽啊,傳聞永遠是傳聞,還是本人親自告訴我比較有意思。”項征說。

滕雪刃在他身邊落座,說起了自己的事情。

滕家,從有家譜記載時,就開始外出探險。他們不是考古世家,而是探險世家。往上數三代,家中已經有人隨船出海,遠到拉美等地。因常年在世界各地往來,家族生意多以進出口貿易為主。

早年國內還沒有水下考古的經驗。一九八四年,英國人邁克爾?哈徹在南中國海上探得清代沉船“哥德馬爾森”號,盜撈十五萬件中國瓷器,一百二十五塊金錠和兩門青銅鑄炮。

一年後,哈徹將十萬多件瓷器交給拍賣行拍賣,拍賣會持續九個月,實現了兩千萬美元的成交金額。

全球被此消息轟動,國內相關部門本想阻止,可哈徹的打撈過程隱蔽,中方拿不出證據證明沉船位於中國領海。由於法律空白,中方最終無奈放棄追討。

從那時起,滕雪刃的祖輩發願,要協助我國考古事業發展。

由於滕家常年在世界各地探險,經驗豐富,裝備齊全,也常被考古隊聘用為顧問。滕家會選出一人負責此類事件,籠統稱為“負責人”。想要成為負責人,必須要通過層層篩選,難度不可估量。

滕雪刃說:“我就是這一輩協助考古的負責人。”

聽到這話,項征心下了然,怪不得她遇事處變不驚。項征好奇負責人的考核標準,他故意露出疑惑的表情,上下打量滕雪刃,問:“你們什麽考核標準,誰好看誰當?”

滕雪刃輕笑:“這不是秘密,我可以告訴你。”

“哪有,我是誇你。”他揚了揚下巴。

負責人必須通過關於身體素質和精神方麵的考核,還需要學會使用各種交通工具,如開車、開船、開飛機、下海潛水等。除此外,語言和曆史類學習必不可少,平時還要看不少古玩,也要經常拜訪博物館,更是時時都要關注拍賣公司的拍賣。

有時跟著考古隊到當地後,還要了解風俗,學習當地語言等。

當負責人是苦差事,並不是表麵看起來那樣風光。

負責人常年天南海北地跑,很容易出意外。傷殘是輕,送命的更是為數不少。不過滕家是大家族,總有候選人可以提上來補漏。

所以,沒有負責人是唯一的。

不少人也會爭著搶著成為負責人。因為負責人所掌握的權力和財富,也確實讓人眼饞。

譬如滕雪刃的那輛車,滕雪刃拉了整個改裝車隊上來了解邏些的特殊環境,要他們從動力到外觀,全部改了一遍。

整車在國外改裝,再運回國內。改裝費甚至比車輛本身的價格還要高。

這種喜好上的費用,也是可以被滿足的。畢竟負責人平日沒有休閑娛樂,除了工作,就是任務。

“那些跟蹤你的人,是你家族裏的人?”項征又問。

“有些是家族裏的人,他們跟蹤我,是找機會出手,把我從這個職位上拉下來,自己取而代之。還有些人就是那些盜寶賊,他們想搶的,無非是我手裏的資料和烏丹古城的遺物。”滕雪刃說。

“找機會出手,把你拉下來,怎麽拉下來?”項征發問。

滕雪刃在脖子上比劃了一刀,說:“還能怎麽拉下來,殺了我,佯裝是意外。畢竟幹我的工作等於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生死由天意。”

她的口吻風輕雲淡,如同被跟蹤被追殺隻是件小事,根本不值一提。

項征摸著下巴,一陣感慨。

這完全就是探險世家的故事,她本人就是當代Lara Croft啊!

他看著滕雪刃,上下打量許久,搖了搖頭:“真看不出來,你能肩負如此重任。”

“人不可貌相。”滕雪刃說。

“那你也太真人不露相了。”項征說。

“你就是看不起我。”滕雪刃說。

“絕無此意,看我真誠的眼睛。”

滕雪刃不想再跟他玩文字遊戲。樓下傳來一陣喧鬧,滕雪刃“啊”了一聲,項征問:“怎麽了?”

“時間不早了,我們去附近的村裏送點東西吧。”滕雪刃說。

兩人去車裏拿東西,太陽正好,僧人們三三兩兩站在一起。他們手臂上掛著佛珠,臉衝著對手,說了一陣之後,高揚的右手的落下,雙手擊掌,像是要給對方一個下馬威。

項征問:“那是在辯經?”

“那是在詰問。”滕雪刃說。

“為什麽要拍手?”項征問。

“三層含義。一是一個巴掌拍不響,一切都是眾緣合和的產物;二是掌聲無常,一切稍縱即逝;三是擊醒慈悲和智慧,驅走惡念。”滕雪刃解釋道。

“你怎麽什麽都懂?”項征很是意外。

“我也不想的。等你坐到我這個位置,你也會被逼到什麽都懂。權力催生責任,責任催生能力,相輔相成。沒有天上掉餡餅的事。”

滕雪刃在後備箱找東西,找了半天,後麵被翻得亂糟糟。項征看不過眼,問:“你在找什麽呢?”

“你買的瓜子和糖呢,還有那幾個毛絨玩具。”滕雪刃問。

“這裏。”

項征長手長腳,右臂一展,拎出黑色的袋子擺在滕雪刃麵前。滕雪刃拆開一看,他買了好多。

“走,帶你串門去。”

滕雪刃拽住項征的袖子,領著他往寺廟外走去。項征看她,滕雪刃眉眼含笑,臉色不似以往緊繃。這樣的表情僅出現過幾次,也就是她自己做食物的時候。

看樣子,現在的她也很放鬆。

“你怎麽沒問我買這些東西有什麽用?”滕雪刃問項征。

“自己一探究竟更好。”項征說。

“萬一我是跟你開玩笑呢?”她眼波流轉,俏生生的臉蛋上流露出別樣的風情。

項征舔了舔唇角,壓著心裏那點悸動,麵上帶笑:“你不至於那麽無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