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雪刃裝菜入盤,他上前搭手。滕雪刃轉身說:“一邊做菜一邊聊聊?”
“好。”項征說。
“我對我們臨時組成的小隊有疑惑。感覺這個隊伍不是無意組成,總覺得冥冥中有人推了一把。不管是多木還是侯奇逸,抑或者項苑的突然遇襲。暗中有一隻手,將我們大家聚集在一起,讓我們能夠順利進入烏丹古城。”滕雪刃說。
“你怎麽有這種想法?”項征問。
“不知道。也許是多慮,也許是我目前線索不夠不能證明。項苑一路回邏些時安全暢通,如果真的有人要捉她逼問線索,在路上是最好下手。我不是不相信索朗旺堆的能力,但你看罐頭那架勢,他不像是輕易會放過項苑的人。所以我覺得,是有人要把我們趕在一起。”滕雪刃轉過臉看向項征。
她嘴裏說著可怕的猜測,可表情沒有半分波動。項征被她說得是汗毛直起,他問:“你想好了對策嗎?”
“對策就是,對方給我鋪路,我就被他牽著鼻子走。”滕雪刃端起盤子,準備給五花肉改成小塊,做一道紅燒肉。
“第一次聽人把沒有辦法說得如此大氣。”項征撫掌。
“希望你和項苑能夠同去同歸,不要輕信隊裏的其他人。”滕雪刃說。
“你呢?你沒給自己做個設想?”項征問。
“沒想,也不敢想。”滕雪刃說。
項征伸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他想說什麽,又想起自己的承諾。他沒辦法限製她。
“到時候再說吧。”項征幫她把落在臉頰邊的頭發綰到了耳後。
五人吃飯,擺上桌的有十道菜。項征幫著把菜端上桌時,他說:“這裏麵有道菜是我做的。”
正準備伸手偷菜吃的多木停了筷子,他問:“老板,哪道菜啊,我留給滕姐。”
“你猜。”項征抱臂挑眉,一副不好惹的樣子。
多木的眼珠滴溜溜轉了一圈,筷子尖指著一道油渣小白菜,剛準備說話,又把筷子收了回來。他暗自嘀咕:“不可能,老板炒白菜怎麽會放豬油渣呢?他吃的出來區別嗎?”
項征撇了下嘴。
滕雪刃暗笑,多木又轉頭問滕雪刃:“滕姐,老板到底做了什麽菜啊?”
項苑突然出聲,指著手邊的水果沙拉說:“是這個吧。”
滕雪刃默默比了個拇指:“厲害。”
項苑笑道:“不是我厲害,他的拿手好戲就三樣:泡麵,炒飯,沙拉。”
“還有一樣啊,香菇醬拌麵。”項征插嘴道。
“這不算菜!”多木氣鼓鼓地說。
“吃就完了,廢話那麽多。”項征用筷子插起一塊蘋果,扔進了多木的碗裏。多木咬了一口蘋果,猛地拍了下額頭:“鞭還沒放呢,走走走,我們去放鞭!”
一群人移步門口,多木將一卷紅鞭鋪開。他拿著打火機往遠處跑去,邊跑邊喊:“你們站遠點,我準備點了啊!”
滕雪刃伸手正欲堵住耳朵,一雙手比她的動作快,先掩住了她的耳朵。滕雪刃仰頭,和項征含笑的目光對上了。
他的手掌溫暖,融融的溫度化開了她吹涼的耳廓。滕雪刃指了指他的耳朵,問:“那你呢?”
“你不是還有手空著嗎?”項證說。
因為被他掩著耳朵,滕雪刃聽到的聲音也是嗡嗡的。她伸出雙手,項征為了配合她,特地低下了頭。
兩人相視一笑,滕雪刃隻覺得寒冬變了滋味,吹到臉上的風都不冷了。
多木扯著嗓子喊:“點炮仗啦!”
鞭炮的聲音震耳欲聾,多木從一陣煙霧中竄了回來,幾人樂嗬嗬站在門口等他。他曾覺得天大地大,年節假日不過是逢場走形式。可今天一看,原來有人等待,是這樣的好。
等鞭炮放完,多木一手攙著羅叔,一手搭著項征:“走,我們吃年夜飯去。”
一頓飯吃完,眾人心滿意足。羅叔收拾了火盆,堂屋裏暖融融的。項苑端了小吃和茶水,項征把自己房間的懶人沙發拖了過來,滕雪刃坐在沙發上,靠著他的腿眯著眼看電視。
項征和項苑聊天,有一搭沒一搭說著近年來發生的事。多木時不時插嘴,有時又跑去和羅叔討論電視節目。滕雪刃閉著眼,享受著來之不易的輕鬆。
她想,項征已經幫她實現了兩個願望。她在這裏過了個好年,又過了好幾天無人打擾的日子。
項征拍了拍她的肩膀,問:“睡著了嗎,沒睡著我們去放煙花棒。”
“現在?”
“再晚一點大家都要放煙花了,爬上屋頂隻怕要被落在屋頂的煙花燙糊。”項證說。
滕雪刃聞言一笑,起身跟項征走了。多木眼尖,兩步想追上去,被羅叔喊住了:“多木,看多了長針眼啊。你要羨慕,就自己去找一個,明年帶回來過年。”
多木聽到最後一句,抿住了嘴唇。他湊到羅叔麵前,一副狗腿模樣:“羅叔,你這茶不熱了,我再給你添點兒。”
羅叔說:“這裏啊,也是你的家。”
多木一轉身,眼淚砸在了手背上。他努力把蔓延到眼眶的酸意吞下去,故作歡快地說:“好,等我找到了,一定帶來給羅叔看看。”
滕雪刃帶著煙花棒,項征提了半桶水,兩人攀上屋頂。滕雪刃坐好,項征抽了兩根煙花棒,點燃後遞了一根給滕雪刃。
一簇火光金線四射,點亮了她的視線。滕雪刃舉著煙花棒四處搖晃,她突然明白項征為什麽喜歡坐在這裏看風景了。
白月掛天,村犬遙吠,河清海晏,時和歲豐。一條小河沿著小鎮蜿蜒而過,岸畔新起的小樓鱗次櫛比。籬牆庭院,都點起了燈籠。夜風一吹,搖搖晃晃,如同炸完鞭炮後的漫天紅雪。
巷陌間偶爾傳來歡聲笑語,樓下的電視聲隱隱傳來。坐在此處,滕雪刃的心間又平實又充盈。
十歲前,她也有過這樣的春節。但進了揚城滕家,她覺得每一天都一樣。因為常年不能回家的關係,等她成年再回鴻家山時,父母居然又生了一個妹妹,她完全不知情。
看到父母和妹妹的相處後,滕雪刃覺得自己像是被這個家排除在外,她如同遠道而來的客人,而不是家庭的一份子。父母對她的態度也不似以往親密,反倒尊敬又客氣。
什麽時候這一切開始悄然發生了變化呢?
滕雪刃想不明白,但她很清楚一件事,所謂“家”和“回憶”,對她而言,可能再也不能鴻家山,而隻是心裏的兩個名詞。她沒有退路,也沒有可以堅守的地方。
從那之後,滕雪刃就不回家了。她拚命工作,受了傷才會休息。她不敢輕易信任每一段關係,連父母都能和她分道揚鑣,那還有誰能夠接納她呢?
直到遇見了項征。
兩人分明是萍水相逢,可每次緊急情況,他都會把她擋在身後。滕雪刃見過太多人性的惡,即便是她帶隊去保護文物時,遇到危險,總會有人扔下同伴自己跑。或者被天鷹座的盜寶賊捉住,也有人不管不顧,把滕家人的行蹤全部向敵人交代清楚。
她遇到了太多這樣的事,本能的不相信任何人,也不願意和太多人發生牽連。可在項征身邊,他像是有魔法一般,能夠激發大家人性裏的善良。即便連她這個最不願意管閑事的人,也被打動了。
滕雪刃一直認為自己沒有歸路,可項征卻給了她最安穩的懷抱。
她靠在項征身上,項征手中的煙花棒正好燃盡。項征說:“你不敢想的,我替你想。”
滕雪刃彎唇一笑。
“滕雪刃,這裏是你的家。你以後不想在滕家呆了,就來涇河,來煤氣燈。”
聽到這話,滕雪刃憋著一口氣不讓激**的情緒四處衝撞。這個願望藏在她的心底很久了,卻一直不敢觸碰。
項征又一次,完成了她的心願。
她問:“下麵一句是不是‘我養你’?”
“不是。”項征說。
滕雪刃噗嗤笑出聲,她問:“那是?”
“打工賺錢啊。”項征說。
滕雪刃笑得更大聲了,手裏的煙花棒都拿不穩了。她問:“老板,請問我適合什麽職位呢?”
“老板娘。”
滕雪刃自詡見過世麵,可沒想到被項征一說,她差點滑下屋頂。項征眼疾手快把她拉住了,他說:“放心,沒對別人說過,隻對你一人承諾有效。你隨時拿這句話來兌換職位。”
說話時,項征握著她的手有些抖。滕雪刃輕輕捏了一下項征的手,她說:“從烏丹古城回來,我就告訴你答案。”
項征放下心來。
兩人爬下屋頂,不過一會兒,多木扛著煙花跑到了院子裏。他將羅叔和項苑都叫了出來:“姐,叔,快出來,我們要搶在新年第一個放煙花!”
項征笑他:“你多大啊,還要爭這口氣?”
多木說:“你不懂,我和老侯約好了,讓他看看煙花。”
“好好,我不懂,你放你放。”
項征拉了椅子和滕雪刃躲在屋簷下,項苑也是個熱心快腸的女人。她設好手倒計時的鬧鍾,指揮多木調整煙花的角度。多木一邊拿著手機和侯奇逸聊天,一邊調整角度。羅叔在旁邊喊:“你這皮猴小心點,別把屋頂給衝翻了!”
看羅叔那著急模樣,滕雪刃起身。她把多木擠到一邊,說:“我來。”
項征也蹲到了滕雪刃的身邊:“一起。”
項苑計時,項征調整角度,滕雪刃等在點火線旁邊。羅叔捧著茶杯踱步,一邊走一邊說他們盡愛做壞事。多木舉著手機:“老侯看到了嗎,咱們的小夥伴為你放煙花!”
項征剛準備罵多木,哪知項苑說:“弟弟,倒計時了。”
滕雪刃有些緊張,畢竟第一次幹這種活計,要是晚了一秒就不太好了。
這時,項征起身,走到滕雪刃身邊。她握著點火器的手被項征一把握住。滕雪刃側頭看他,完全沒注意到項苑的倒計時聲音。
她隻覺得自己的拇指被項征按下,引線點燃,項征帶著她往遠處跑去。兩人站在一起,看煙花騰空而起,緩緩綻開。
“看到沒有,我們搶到了第一,老板和滕姐厲害啊!”多木在遠處舉著手機大喊。
項征攬著滕雪刃的肩膀,她仰頭看他,他的周遭被煙火照亮。
項征低頭:“新年快樂,希望我們平安順利。”
“平安順利。”
滕雪刃預計大年初三離開涇河,走之前,滕雪刃列好了進入烏丹古城的物品清單,交給了項征。項征看了看單子,說:“我第一次見過物品清單細致到連品牌和價格都寫上了。”
滕雪刃說:“沒辦法,職業習慣。以前盯過報銷單據,價格我比較清楚。”
項征比了個拇指。
滕雪刃給了項征一個聯係方式,要他年後去找這人把車改了,另外兩台車,也要這人幫忙送到邏些。
交代完這些,滕雪刃將項征給她的銀行卡又交還給項征。她說:“我添了點錢,你先用著。”
“我可以自己負擔。”項征說。
“如果多木、侯奇逸和範安琪也要你幫忙采購,你還要先墊他們的錢。不如我先墊著,回頭補上再給我。現在是時間不等人,錢可以慢慢來。”滕雪刃說。
“行。”
項征還是把卡接著了。
“如果他們要你幫忙采購,你就按八人份買。另外多出的兩份放在你的車裏,別讓任何人知道。”滕雪刃說。
原來滕雪刃還留了心眼,怪不得她要墊錢。項征點了點頭,問:“還有別的嗎?”
“有事我電話聯係你。這段時間,除了我本人和你聯係,其他人傳來的關於我的消息,你一概不要理會。所有的物資你盯牢些,必須親自驗過才能留下。車也是,運到邏些後你要確認車沒問題,我怕有人做手腳。”滕雪刃說。
“懂了,老板娘。”項征說。
滕雪刃又是一拳砸在他的肩膀上。項征想,現在滕雪刃是越發溫柔了,砸上來的拳頭跟撓癢似的。
項征將滕雪刃送到機場,兩人在安檢口道別,項征將滕雪刃摟在懷裏,半天舍不得鬆開。滕雪刃被他抱著,居然也生出了難得的傷感。她點了點項征的胸口,說:“我都不想走了。”
“不想走正好,留下來吃了湯圓再走。”項征說。
雖然這麽說著,項征還是放開了滕雪刃。他捧著滕雪刃的臉頰,說:“隨時聯係。”
“好。”
“你要是想吃湯圓,告訴我,我給你送。”項征說。
滕雪刃的心也像是一觸即破的湯圓,流出來的內芯又甜又糯。她說:“心領了,但你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項征點頭,感慨地說:“你什麽時候能不這麽理智?”
滕雪刃笑:“用完了,需要續費。”
滕雪刃回到滕家老宅,滕翰音報告了近來情況。她一走,滕家流言四起。流言內容是關於滕雪刃和佛羅倫薩私下有交易的消息。不知是誰編造的流言,說的是有鼻子有眼,連地點和時間都擺出來了。
令人意外的是,滕真源不僅沒有推波助瀾,反而一直在追究到底誰放出來的消息。滕雪刃對同事說:“要是我被人拉下台,小叔是最有希望做負責人的。”
“也許就是因為嫌疑大才要擺樣子呢?”滕翰音說。
“不無可能。”滕雪刃說。
“隻怕你開春後進城,滕家這邊會有更大的動靜。”滕翰音歎了口氣。
“所以需要你幫我鎮住滕家,如果出了亂子,唯你是問。”滕雪刃笑著說。
雖然她的臉上是一派輕鬆,可威壓感甚強。滕翰音歎氣的聲音更大了,他說:“姐,你出門一趟,感覺又變了。”
“少說廢話,快點上手,以後任務更多。”滕雪刃說。
處理完公務,滕雪刃回房休息。她剛剛躺下,連軸轉忙了幾天,從涇河帶回來的行李箱也沒空整理。她起身打開行李箱,沒想到裏麵被塞了好些吃食,都是她愛吃的。
不用說,這肯定是項征的手筆。她幾乎都能想象到項征偷偷往她行李箱裏塞東西的模樣了。
手裏握著零食,滕雪刃笑了起來。
不管進城有什麽困難,也無所謂滕家是否有人等著她死,她身邊總有自己人,不是嗎?
滕雪刃交給項征的任務,項征完成得相當出色。他聯係了侯奇逸和範安琪,兩人果然如滕雪刃猜測,他們希望項征代為采購物資。項征分批次采買了物品,又將車輛拿去改裝,忙得腳不沾地,連酒吧都顧不上了。好在項苑回了涇河能搭把手,不然真的應付不來。
為了保證三台車行駛不出問題,他開車去邏些,又特地試了另外兩台車。確定三台車狀況不錯,項征發消息告知滕雪刃,一切準備就緒。
這次滕雪刃沒有讓他久等,她回複消息:“辛苦了。”
項征想,他不是為了這三個字才給她發消息的。
約定時日已到,項征、項苑和多木重返邏些。多木去邏些前回了一趟家,項征才知道多木也是有家的。
多木告訴項征,高中時他的家裏發生了一些事,後來就跟家人不太親近了。大學畢業後他找份工作存了點錢,開始在各地騎行,基本再也沒回家了。這次回去,是跟他們道個別。
他的口吻輕鬆,說出來的話卻無比沉重。項征一直以為多木無牽無掛,原來他隻是將重要的關係和感情藏了起來。
抵達邏些後,侯奇逸和範安琪也找到了項征。兩人不似之前興奮,臉上的表情帶了點緊張和忐忑。
一群人聚在一起吃了飯,項征把物資清點分發,又要他們去試車,全程一副領隊的模樣。項苑看著項征有條不紊操持著這些事,很是感慨。原來項征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成熟了好多。
一天早上,天都沒亮,項征的手機震動。他接起電話,那邊傳來滕雪刃的聲音:“我十二點三十五分抵達邏些機場,你來嗎?”
“來。”
“我準備登機了,邏些見。”
“好。”
項征掛斷電話,他本想再睡幾個小時,怎麽也合不上眼。他的身體裏像藏著興奮的小氣泡,咕嘟咕嘟在血液裏遊走。他躺在**輾轉,好容易等到天亮,他起床洗漱。
趕到機場時,時間還早。項征站在出口,低頭玩手機。沒過一陣,他感覺自己的肩膀被人拍了拍,再一轉頭,居然是滕雪刃。
“早就料到你會早到,我買了前一班機的機票。”滕雪刃說。
“要是我這次沒早到呢?”項征問。
“不可能。”
“為什麽?”
滕雪刃將行李交給項征,她在原地轉了一圈,表情又是得意又是嬌俏。她說:“因為你是項征。”
項征失笑:“這算什麽理由?”
“我了解項征,非常了解,所以不會出現意外。”滕雪刃跑遠了幾步,站在逆光處衝著他笑。
項征這才注意,滕雪刃難得換上了裙子。黑色的裙擺揚起小小的弧度,就像是他的心湖被她激起的波瀾。他上前,牽住滕雪刃的手。他的手掌溫熱,她的指尖微涼。
其實他有很多話想問滕雪刃,可當她站在自己身邊時,那些問題又自動溜走了。
隻要她來了,什麽都好。
兩人走到車邊,項征將車鑰匙交給滕雪刃。他說:“我一路把車開到邏些來的,改過之後確實不一樣。你檢查檢查。”
滕雪刃不接鑰匙,說:“我相信你。我一宿沒睡,現在人都打飄,還是別讓我開車了。”
“那我開車,你先睡一覺。”項征說。
滕雪刃一上車就睡著了,到了停車場都醒不過來。項征喊她起來,她隻是伸手討抱:“我不想睜眼,你抱我回去。”
她的聲音又糯又嬌,項征斷然是拒絕不了的。他抱著滕雪刃往旅社走去,滕雪刃把臉埋在他的胸前睡得安穩,像小動物似地全然信賴著他。項征低頭,用下巴碰了碰她的發頂,將她抱回了屋子。
等滕雪刃睡醒,她發現自己又是窩在項征懷裏睡著的。
在滕家老宅這段時間,她壓力太大,成宿失眠,上飛機也睡不著。可一到項征身邊,她的眼皮子就鬆了,難得地睡了個好覺。
臨行前,滕雪刃聯係了專業救援隊待命,這件事隻有項征知道。項征想,滕雪刃真的為他改變了不少。以前他一碰滕雪刃,她立即警戒起來,哪像現在還能任由他隨便抱。
出行的計劃也是。她要幹什麽,有什麽想法,都會找他商量。放在以前,這是不可能的事。
想及此處,項征更覺得自己肩負重任。他一定要這些人平平安安回來,特別是滕雪刃。她最好別想些有的沒的,如果想了,他也要親手把那些不好的念頭一一掐滅。
臨出行前一晚,大家聚在一起吃飯。滕雪刃分配了車輛,她一人一車,做向導車;項征、多木和侯奇逸一車,項征是司機;範安琪和項苑一車,範安琪是司機。她沒解釋備用車的問題,旁人也沒異議,反正滕雪刃說什麽是什麽。
當天夜裏,項征特地檢查了一次他的車,確保車輛安全問題。回房時,他看到滕雪刃坐在院子裏,桌麵上有細沙繪成的花。項征瞟了一眼,是風神的花。
改裝車輛時,他特地要求對方在他的駕駛位車門上噴了一朵風神的花。他信不信不是重點,隻要滕雪刃高興,他覺得隨便信信也不是問題。
“又在想什麽呢?”項征的手搭在滕雪刃的發頂。
滕雪刃沒說話,雙手合十後,將沙畫吹散。一陣突兀的風不請自來,沙粒揚了他滿臉。
這次項征有經驗了,他閉了嘴不說,還將桌上剩餘的沙粒抓在手裏,對著滕雪刃的臉猛地一吹。
滕雪刃也沾了一頭一臉的沙。
因為事發突然,滕雪刃沒個防備,無端端吃了不少沙子。滕雪刃一邊吐著嘴裏的沙一邊喊:“項征!”
“你上次不也這樣對我嗎?”項征問。
滕雪刃想了想,還真是。她又看回桌子上零散的沙畫,忍不住苦笑:“這結果到底算不算數啊?”
“好的就算,壞的不算。”項征說。
“你知道我問的是什麽?”
“管他是什麽,反正我就是這麽想的。”
項征拽她起身,滕雪刃從椅子上下來。項征說:“有空想七想八,不如早點睡覺。”
“項征,你不害怕嗎?”滕雪刃問。
“怕什麽?同去同歸。”項征用力反握她的手,說出來的話擲地有聲。
一行人出發,頭幾日天公作美,幾人按照原定計劃前行。項征開車時總覺得有人跟蹤,每次停車休整,他都會四處查看,謹防有可疑的陌生人靠近。
滕雪刃見他積極性如此高,也不好打擊項征。她委婉地說:“如果那群人真的要對我們做點什麽,防是防不住的。”
“那也要防。”項征十分堅定。
滕雪刃不明白項征的堅持是為何,但他要這麽做,滕雪刃也隻能聽之任之。
車隊快到聖湖附近時,突然天色大變。遠處的空地被鋪天蓋地的黃沙融掉,滾滾塵土像是被魔鬼操控,一刻不停向項征等人的方向奔來。
多木將腦袋伸出窗戶,長著大嘴,雙眼一瞬不瞬看著前方。他掏出手機,邊拍邊說:“這真是百年難得一遇的奇觀,奇觀!”
項征正在和滕雪刃通話,聞言突然轉頭。他問多木:“你是不是天生就不知道害怕怎麽寫?”
“倒也不是。”多木從車窗外縮回腦袋,“怕也不能解決問題,不如敞開心態去麵對。”
侯奇逸附和地點了點頭。
項征打死方向盤,車輛一個甩尾,將多木擠到門上。多木還沒來得及嚷嚷,隻見遠處的黃浪向車輛方向迎麵撲來,無線電裏傳來了滕雪刃的聲音:“趕緊撤,這裏沒有掩體,被卷進去很容易出問題。雙閃都打開,注意跟車距離,不要盲目超車。”
項征對範安琪那車喊道:“安琪,趕緊跟上,不要掉隊。”
範安琪不如兩人老練,她的車本來該夾在中間,此時被甩到了最後。
項征自顧不暇,隻能緊跟著滕雪刃的車。多木趴在後座看實時播報,搞得項征愈發不平靜。
無線電裏傳來滕雪刃的聲音,她說:“多木,閉嘴。你再說下去,我們誰都跑不了。”
項征噗嗤笑出聲來,他說:“我以為你不緊張。”
“也不看看什麽時候。”
滕雪刃說完,項征隻見她車身一甩,下了公路,往旁邊的砂石路上開去。項征跟著她的車走,不遠處果然有座小屋。
“開到那座小屋的方向嗎?”項征問。
“是,貼著我的車停。”滕雪刃說。
兩人配合默契,很快將車挺好。多木和侯奇逸也下車幫忙,將兩輛車的車窗出嚴實包裹。項征掛心姐姐,他回頭一看,哪知範安琪的車卡在下公路的溝壑裏。
項征狠拍了一下額頭,對滕雪刃等人說:“你們先上車,我去搞定那邊。”
滕雪刃伸手搭在項征的肩頭,說:“小心。”
項征聽到她難得的關懷,笑意從眼神裏都要泄露出來:“車上等我。”
項征快步往範安琪的方向趕去,黃沙已經將他們來時的路麵吞沒了。項征用力拍開,對範安琪說:“後座去!”
兩人換了位置,項征上車後發現她們這車卡得位置挺刁鑽的。想要把車開到掩體處,不是一時半刻的功夫。項征看了看項苑,說:“你倆下車,往掩體的方向跑過去,上多木他們的車。”
項苑一聽,立即問:“那你呢?”
項征說:“我總有辦法。快點,服從命令。”
項苑無奈,隻能拉著範安琪往掩體的方向跑去。項苑沒跑兩步,隻見滕雪刃驅車前來,在卡住的車前停下。滕雪刃下車拿繩子,拍開項征的車門:“下來,栓車。”
“你怎麽來了?”
項征話音落下,黃沙撲麵而至,他和滕雪刃被困在黃色的大霧裏,睜眼所見皆是一片風沙,小石子砸在身上生疼,項征連忙拉高拉鏈掩住口鼻,他用身體做滕雪刃的掩護,兩人很有默契栓好車後各自上車。
有了滕雪刃的助力,項征脫困,兩輛車依照多木所在車輛的雙閃指使,迅速趕到掩體處。
項征停好車後迅速下車解開牽引繩,滕雪刃順勢停好車。項征給車做好防護後,便朝著滕雪刃的方向進發。
茫茫沙塵給人莫名的絕望感,仿佛眼前的一切就是世界末日。項征在沙塵中隱隱看到了車門上的紅花,那是風神的花。
若隱若現的紅色如同燈塔,給迷失方向的人指出一條明路。項征想,不怪滕雪刃對它如此信任,任何人在絕境中看到這朵花,都會視其為生路的引導。
項征四下探看一番,不遠處的公路上有紅光閃過。他趕到滕雪刃的車邊,拍門上車。滕雪刃見他來了,這才對著無線電說:“項征安全,和我一車。”
“跟滕姐在一起我就放心了!”多木說。
“滕姐對不起,今天是我連累大家了。”範安琪說。
滕雪刃還沒說話,項征說:“沒有下次。”
“保證沒有。”範安琪說話擲地有聲。
窗外的風沙卷到玻璃上打出簌簌響聲,偶爾還有一聲巨響,不知是什麽撞到了車上。多木在無線電講鬼故事,範安琪在那頭喊:“能不能不要嚇我了!”
天色昏蒙,看得人心壓抑,情緒低落。
而滕雪刃神色自如,從後座拿了條毯子,放低座椅靠背,將自己蓋了起來,準備睡覺。
項征看得好笑,心裏的忐忑被她的動作趕走了。他的手搭在滕雪刃的肩膀上,說:“你是怎麽練就這種時候還睡得著的本領?”
滕雪刃閉眼,說:“你在身邊,哪裏我都睡得著。”
項征聽得心尖一顫,她坦然的口吻真是讓人又愛又恨。他清了清嗓子,想要把突如其來的害羞情緒趕走。項征的手指點了點滕雪刃的鼻尖,說:“好好睡吧。”
“我感覺你有話要說。”滕雪刃突然睜眼。
“公路上還有車開著雙閃趕路。”項征說。
“不出意外,應該是盜寶賊。”滕雪刃說。
“是佛羅倫薩那批人?”
滕雪刃點頭。她起身,拿出地圖端詳一陣,問項征:“我們距離下一個加油站還有多遠?”
“一百多公裏吧。”項征說。
“那我知道他們在這種危險天氣趕路是為什麽了。”滕雪刃沉吟一陣,說:“等沙塵過去,我們要走回頭路,回到前一個加油站。”
“怎麽了?”項征還是不解。
“他們在這種天氣趕路,就是為了先我們一步到達下一個加油點。他們可以買空加油站的油,我們隻能等下一波的補給。到時候他們再設點障礙,我們更是寸步難行。”滕雪刃說。
項征歎氣,說:“如果我是盜寶賊,我會先等你找到大印,再將你一網打盡。何必給你阻礙,浪費我的時間。”
滕雪刃笑了笑,說:“你又怎麽知道他們沒找到大印的下落?他們有膽子在這種天氣趕路,就證明他們已經有線索了。不然誰會做這種不要命的事?”
“有道理。”項征撐著下巴,“隻能小心為上了。”
沙塵暴持續了一下午。幾人被困在車裏,不能熟睡,又不能打開車門。直到夜裏風聲漸熄,眾人這才下車活動,安營紮寨,準備做飯。
隔日,滕雪刃等人返回加油站加油,又備了油在車上。一群人趕路趕到下一個小加油站時,加油站掛出了汽油售空的牌子。
項征按捺不住好奇心下車詢問,加油站的工作人員告知,前兩天來了個車隊,車隊裏有輛特別大的車,那輛車油耗驚人,這間小加油站本就貯備油量不多,他們直接把油買空了。
項征將信息反饋給滕雪刃,滕雪刃劃開手機,指著一張圖片,要項征給加油站的人認認是不是這輛車。對方一看連連點頭,說:“就是這輛車!”
“這什麽車?”項征問滕雪刃。
“佛羅倫薩的座駕,烏尼莫克U5000,越野房車。”滕雪刃說。
“越野房車,還有這玩意兒?”項征很好奇。
“全地形都能搞定,涉水深度一米二,進入車內需要刷卡驗證,裏麵有無比舒適的床和沙發,還帶廚房和小型影院。這車最厲害的廣告詞是,它過不去的地方,坦克也過不去。”
說完,滕雪刃歎了口氣:“我真羨慕那個廚房。”
項征聽到這個總結,笑出聲來。他頗有些感慨地看著滕雪刃,說:“你這關注點跟所有人都不太一樣。”
“要不然怎麽會看上你呢?”滕雪刃睨他。
項征屈指輕敲她的額頭,他想,好好一姑娘,怎麽被他帶偏了呢?
一群人路上波折不斷。雖然春季已至,但高原的春季依舊猙獰。路麵凍結,半夜飄雪,狂風大作……各種異樣天輪番上場刁難人。
滕雪刃也不幸中招,一日行車,她落入路邊溝壑,怎麽都起不來。她誰也沒喊,拿了鏟子就下去挖車。項征停車,往滕雪刃的方向走去。他將滕雪刃抱起放到一邊,自己脫外套卷袖子開始挖車。
“我可以自己搞定。”滕雪刃說。
項征嗬笑一聲:“你能搞定的事情太多了,我不表現表現,指不定哪天就被你當閑置收入倉庫了。”
滕雪刃聳了下肩膀,隻好退到一邊。
不過多時,多木和侯奇逸也來了,範安琪也舉著鏟子趕到了。
滕雪刃空著手站在一邊,看著忙得熱火朝天的幾人,心裏蔓延出一種難言的感情。她不自覺搓了搓手,此時項苑走來,遞了一杯熱咖啡給滕雪刃。
“我之前就覺得你有點不同尋常,現在終於知道是哪裏不尋常了。”項苑說。
“哪裏?”滕雪刃不解。
“不懂得接受別人的好意。”項苑說。
滕雪刃愣了一下,問:“那這是個需要改的問題嗎?”
“倒也不用,就是別什麽都自己扛,你還有我們。”項苑拍了拍她的肩膀,一臉笑意。
“我試試。”
滕雪刃一直認為求助顯得軟弱和沒用,隻要力所能及絕不麻煩別人。可這群人卻告訴她,還有他們。從遇到項征開始,她的世界和認識都被改變了。
“是的。以後你去哪兒給我打個電話,萬一再掉溝裏了,我不遠萬裏都會幫你把車挖出來。”項征舉著鏟子,走回滕雪刃身邊。
滕雪刃的心咯噔一下,臉也不自覺熱了起來。她舉著咖啡擋在臉前,不想讓人看到她突然蔓延的羞怯。
“這時候不嘴硬了?不裝靦腆了?”項苑揶揄項征。
項征撇了姐姐一眼,問:“身體好點了?”
項苑因舊傷在身,趕路時身體有恙。項苑吞了止疼藥佯裝無事,在車上睡了整整一天。項征很是擔心,但他看出了姐姐眼裏的堅持。
項苑沒接項征的話,她轉頭問滕雪刃:“我們是不是快到雙措鎮了?”
“是。”滕雪刃說。
“快到雙措鎮的路上有間牧民的屋子,我想去看看。不會耽誤很久的。”項苑的口吻又急切又執著。
項征和滕雪刃互看一眼,滕雪刃說:“可以。”
“謝謝。”項苑很是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