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抵達項苑所說的牧民小屋時,天色不早。再看時間,已經是晚上八點了。

一停車,項苑直接從車上跳下。她跌跌撞撞往小屋趕去,項征在後麵追。小屋無人居住,一般是給過路的牧民落腳使用。今日小屋無人,項苑推開木門,在裏麵瘋狂尋找什麽。

“沒有啊,沒有啊,不是說好在這裏等的嗎?”

項苑連爐子裏的牛屎灰都掏出來了,最後無奈地走出小屋。她沒說話,手也沒洗,倚著牆根坐下了。

項征看著姐姐隱忍又絕望的表情,他想到了很多事情。項征沒打攪項苑,他走到滕雪刃身邊,順手幫她紮帳篷。項征小聲說:“我姐好奇怪,是不是那個誰沒死,她還惦記著那個誰?”

“誰?”滕雪刃忙著弄帳篷,沒空分神去聽項征的話。

項征不情不願地吐出了那個名字:“李想。”

“你覺得李想沒死,項苑和他約好了在這裏見麵?”滕雪刃問。

“我還沒想那麽多,你都想到這個層麵了?”項征很是意外。

“看她總是欲言又止,又提出特殊請求,我能聯想到的就是這件事。”滕雪刃說。

帳篷搭好,兩人並肩坐下。項征遠遠看著範安琪去勸解項苑,忍不住歎了口氣。他問:“你有沒有想過李想還活著這件事?”

“我不做假設的事。”滕雪刃說。

“如果李想活著走到你麵前,你會有什麽想法?”項征又問。

滕雪刃很果斷地說:“希望他不要妨礙我的任務,這次我一定要搶在佛羅倫薩之前拿到大印。”

項征哼了一聲:“你啊,嘴硬心軟。萬一他真的出現,你絕對不會如現在說的一樣無情。”

“不說了,做飯。”

滕雪刃起身去車上拿炊具,項征緊隨其後。他看著滕雪刃的背影,心裏暗想,事情千萬別如滕雪刃所說的一樣就好,多一個變數,就多一分危險。

眾人吃罷晚飯,各自回帳篷睡覺。守夜輪班表上第一個是項征,他先守著姐姐睡了,這才慢慢踱步走到離營地不遠的地方。

這幾日天氣轉好,夜裏的星星多得令人目不暇接。隻存在於紀錄片和書本上的銀河徐徐傾斜,滿頭都是銀色的碎光,看得人挪不開眼。

項征喜歡這樣的星空,他不自覺站著看了一陣,耳邊有車聲呼嘯。

項征趕緊躲到暗處,幾輛越野車開過,其中還有一輛黑色大車。項征皺眉,這不就是滕雪刃提到的烏尼莫克?

深夜趕車,膽子這麽大?項征等那幾輛車開過後,這才從陰影裏現身,返回營地。他回到帳篷,隻見滕雪刃那頂帳篷前有道黑色的陰影,他走近一看,是滕雪刃蹲在地上穿鞋。

“沒記錯的話,你是三點的守夜時間?”項征壓低聲音問。

“聽到汽車的聲音,我想去路上看看。”滕雪刃綁好鞋帶,緩慢起身。

“我陪你?”項征問。

“留在營地。”

滕雪刃發號施令時口吻相當果決,項征也不知怎麽地,居然沒有辦法反駁。他笑了笑,半是調侃地回應:“遵命。”

滕雪刃轉身往馬路走去,項征說:“我看到了你說的那輛烏尼莫克。”

“嗯。”滕雪刃沒有回頭。

她打著手電走到公路邊,手電筒的光線不知照到了什麽,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滕雪刃蹲下身,從路邊的泥沙裏拉出了一塊木板,木板上布滿長釘。這要是人或車一不留神軋上去了,絕對完蛋。

滕雪刃左右探看,周圍一片空寂。滕雪刃拿起釘板,往公路上走去。

說是公路,不過是較為平整的土路。路麵上車轍沒消,滕雪刃仔細辨認後,確定是佛羅倫薩的人先行通過了。

她暗自思忖,佛羅倫薩是掌握了什麽確切消息嗎?他為什麽這麽著急?

一邊想,她一邊往營地走去。

項征在營地堅守崗位。高原海拔也高,這裏已經有四千二百米的海拔了,每個人都睡不沉。在這種地方睡覺,就像是胸口有千斤巨石狠狠壓住,呼吸都變成了困難事。

多木從帳子裏溜出來去上廁所。項征聽到動靜,走到多木身邊,問:“幹嗎去?”

“解決內急。”多木趿著鞋子裹著外套往遠處跑去。

這邊都是荒野,多木向找個掩體,所以跑得遠了一些。他好容易找到了一個小土堆,剛蹲下身,就覺得屁股後麵被什麽東西狠狠拱了一下。

多木被嚇得尿都憋回去了,昏沉沉的腦袋也清醒了。他拎著褲子往前衝了老遠,大叫出聲:“哇!滕姐,老板,救命啊!”

滕雪刃聽到多木的喊聲,辨明方向,立即趕過去。營地裏的人也因為多木的喊聲紛紛起身,大家穿好鞋子往多木的方向走去,手裏還捏著木棍登山鎬等“武器”。

項征等人趕到,多木和滕雪刃站在原地。項征衝上前去,扯著滕雪刃前後打量,又捧著她的臉瞧了半天。他問:“你沒事吧?”

項苑看到項征的動作,心裏又心酸又歡欣,原來弟弟嗬護人是這副模樣啊。她看了滕雪刃好幾眼,不自覺垂下眼眸。

多木不滿道:“老板,尖叫的人是我!”

項征見滕雪刃沒事,轉頭看向多木。他問:“你叫什麽,這聲音招狼。”

“別說……”多木轉身指了指不遠處的小土坡,“那裏真的有狼。”

眾人聽到這話,齊齊後退好幾步,項征順勢將滕雪刃擋在身後,瞪著多木:“說你招狼,你還真的招來了?”

多木緩緩從帽子裏揪出一隻小狼崽,放到了項征麵前。項征和小狼崽麵麵相覷,小狼崽突然張嘴,這家夥連牙齒都沒長出來。

“你就因為這個小崽子嚇得直叫?”項征問。

“黑燈瞎火,我剛準備上廁所,這家夥突然出來狠狠拱了我一下,我能不怕嗎?”多木癟嘴道。

項苑和範安琪靠了過來,從多木手裏接下了這隻小狼崽。範安琪將小狼摟在懷裏又抱又摸,還像哄孩子一樣問它餓不餓渴不渴。

滕雪刃抱臂站在不遠處,項征問:“怎麽,你不喜歡動物?”

“不是。小狼崽身上染了人類的氣味,即使母狼回頭來找,聞到這個味道也不一定會把它帶回去。我在想怎麽處理這隻狼。”滕雪刃。

範安琪聽到滕雪刃的話,一時也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繼續抱著這隻小狼崽。她抿著嘴低著頭,感覺自己又做錯事了。

滕雪刃瞥了眼範安琪,又看了看默不作聲的多木。她說:“既然你喜歡,你就照顧它一陣吧。”

範安琪抬起頭,眼裏有抑製不住的欣喜。她用力點頭,說:“謝謝滕姐。”

“去雙措縣後把它留在那裏,有林業局的人會把它帶走。”滕雪刃說。

幾句話交代了小狼崽的去向,眾人也安了心。滕雪刃又說:“明天還要趕路,抓緊時間休息,回營地吧。”

滕雪刃說完,率先拿著手電筒和木板往前走去,項征緊隨其後。

當初選擇趕去切瓊救多木,滕雪刃猶豫許久。那時的她不近人情,幹什麽都帶著冷冰冰的感覺,對人好也是硬邦邦的。有什麽事從不交代,話都憋在心裏。

現在的她不一樣了。她既有容人之量,也開始顧慮別人的心情。滕雪刃變溫柔了。

項征跑快了兩步,走到滕雪刃身邊。他看到那塊木板,問:“這木板哪來的?”

滕雪刃將木板轉了一麵,項征看到了上麵又長又銳利的釘子,歎了口氣。

“回去告訴你。”滕雪刃說。

兩人先到營地,四處檢查確認沒有危險後,剩下的人才各自回到帳篷。範安琪抱著小狼崽,將其用帽子兜住。小狼崽想要往外爬,兩隻爪子接連搭在了帽簷處,範安琪抖一抖,它又滾落回去了。

小狼崽像是發現了什麽新遊戲,和範安琪鬥智鬥勇玩了好半天。

滕雪刃走到範安琪身邊,問:“你對照顧動物挺有經驗的。”

範安琪笑了笑:“我養了狗,高原上的狗和狼也差不多。”

“好好照顧它。”

滕雪刃又在營地巡視了兩圈,待大家都睡下了,她才走回項征的身邊。項征拿著木板翻來覆去地看,說:“以前我隻聽說過半夜行車時,有人會把這種釘板放在路上,車子軋過直接爆胎。等車主下來檢查,就有人上來謊稱修車訛錢。”

“我聽說過不一樣的版本。”滕雪刃說。

項征揚了揚下巴,示意她說下去。

“爆胎後,藏在暗處的人舉著木棍上前,搶劫車主。”滕雪刃說。

項征嘖了一聲,問:“有人盯上我們了?”

“不知道是佛羅倫薩的人還是本地人,小心為上。明天起床,先檢查路麵再發車。”滕雪刃說。

“他們需要知道嗎?”項征問。

“明天早起要他們一起檢查。”

滕雪刃說完,又抬手看表。她揉了揉額角,走到帳篷裏,想要從包裏找一片止疼藥出來。不知怎麽回事,滕雪刃這兩天頭疼得厲害。

項征伸長手臂,從帳篷邊取出水瓶,又從口袋中拿出止疼藥遞給滕雪刃。他問:“你是在找這個吧?”

滕雪刃有些意外,她眨了眨眼,沒回過神。

“你躲著吃藥被我看到了,頭疼得這麽厲害,你不知道跟我說?”項征拿出藥遞給她。滕雪刃拿水送服,還是覺得太陽穴疼得突突跳。

項征除了鞋子進了帳篷,他拉過滕雪刃躺在自己的腿上,雙手搭在她的太陽穴上輕輕按揉。滕雪刃舒服地歎了口氣,左手輕輕搭在項征的手腕上,說:“你真好。”

項征被她的話說得心軟,他輕撫過滕雪刃眉間的褶皺,說:“廢話,你男人就是最好的。”

滕雪刃捉住他的手,反握了一下。她說:“是,我的男人就是最好的。”

他的感情潤物無聲,輕易攫住了滕雪刃的軟肋。她從不奢求別人的理解和關懷,但項征每次都能剛好敲在點子上,實在讓她無法拒絕。

她說這句話絕不是敷衍,是發自內心的感慨。

項征一聽這話,腦子一片空白,高興得不能自已。他嘴邊掛著笑容,嘴角都要扯到耳後去了。

隔日起床,眾人吃完早飯,項征拿出木板向幾人說明情況。多木等人很是意外,他拿著木板和侯奇逸翻來覆去地看,感慨道:“人心不古啊。”

項苑卻說:“上次我們進烏丹古城,這有這種情況,現在也沒有好轉。”

大家收拾好東西,沿路尋找。侯奇逸頂著眼鏡仔細查看,他指揮著多木找到了三塊這樣的釘板。項苑和範安琪也有收獲,找到了兩塊。

幾人將釘板集中起來,滕雪刃看到那七塊釘板,不經冷笑。她將釘板收了起來,說:“說不定以後有用。”

路障排除,眾人上車。經此一事,範安琪對自己身處的環境終於有了一點粗淺的認識。她問項苑:“項苑姐姐,羌塘到底是什麽樣的?”

項苑說:“更危險。不僅自然環境比此處惡劣,萬一撞上盜獵賊更是可怕。而且我們還要和那群盜寶賊賽跑,可能身體也會承受不了這種壓力。”

範安琪聽得心灰意冷,她看著前車,心生豔羨。為什麽前車裏的人總有種未卜先知的能力,她的身體不會出問題嗎,她的精神不會崩潰嗎,她難道不會犯錯嗎?

前麵是滕雪刃的頭車,也是範安琪的向往,她想成為滕雪刃那樣的人。

不知是不是項征的按摩奏效,滕雪刃沒那麽頭疼了。整個行程她停車吸了兩次氧氣,到達雙措鎮後狀態也算不錯。項征擔心了一路,見她下車後沒第一時間去找止疼藥,懸著的心也鬆懈了下來。

滕雪刃領著大家去了住處,等眾人安頓下來,她叫上項征,兩人單獨出門。

項征先查看了項苑的情況,他幫項苑量了體溫和血壓,項苑身體情況還不錯,隻是精神有些不濟。

“姐,你這身體不賴啊。”項征調侃道。

“因為我也有很重要的事情完成啊。”項苑說。

姐弟倆相視一笑,項征說:“我有點事情要做,你幫我照顧大家。”

項苑比了個“OK”的手勢。

項征和滕雪刃出門,他也沒問滕雪刃去哪裏,就被滕雪刃帶進了一間屋子。滕雪刃敲門,問:“縣長,在嗎?”

“康拉嗎?”門裏傳來聲音。

“是我。”

沒過一會兒,門被打開。一個穿著樸素的男人走了出來。滕雪刃指著項征介紹,說:“這是項征,這是雙措縣的縣長。”

“我知道他。”縣長笑道。

“也是,你們隻是沒有正式見麵。”滕雪刃說。

項征這才知道,他被救援隊救出羌塘時,這位縣長也在救援隊裏,隻是項征沒注意罷了。

有了這麽一層關係,三人很快熟稔起來。縣長知道滕雪刃來此的目的,也為她早早做好了補給物資。

縣長還囑咐他們,最近有牧民說,羌塘有野人出沒,總會偷牧民東西。有時候是羊少了一隻,有時候是食物,有時候是衣服。為了減少損失,牧民放牧時會留點幹糧,這樣野人就不會偷羊了。

滕雪刃聽來很是疑惑,這麽嚴峻的生態環境還有野人存活?不會是佛羅倫薩搞出來的障眼法吧?

“大概是什麽時候傳出來的消息?”滕雪刃問。

“就在新年之前。”

她算了算時間,正好是佛羅倫薩來邏些的時候。這件事,十之八九和他有關。想到這裏,滕雪刃舉著手機點開圖片,問:“縣長,你見過這輛車嗎?”

縣長點了點頭,問:“是你的對手?”

滕雪刃笑:“我哪敢稱他為對手。”

滕雪刃深知自己和佛羅倫薩之間的差距。不管是裝備、物資、人員還是手腕,她都比不上對方。打個比方,佛羅倫薩是雄獅,她隻是雄獅身邊的蚊蠅,每次隻能騷擾他的視線。

無奈至極,可她偏偏要做螳臂當車之人。

縣長告訴他們,這隊人馬聲勢浩大,一來雙措縣就包下了縣裏唯一的旅館和餐廳。他們買空了加油站的油和餐廳裏的蔬菜,半夜已經往羌塘進發了。他曾檢查過這隊人的證件,他們的證件相當齊全,沒有疏漏。

滕雪刃了解情況後,向縣長道別。兩人走出院門,滕雪刃笑出聲。

項征問:“你笑什麽?”

“沒什麽,我知道佛羅倫薩是找誰幫忙了。”滕雪刃說。

“誰,能說嗎?”項征問。

“鄧肯。”

項征相當意外,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他問:“你和鄧肯……”

“不是朋友,隻是相互利用的關係。他在高原各處奔波,他利用我繼續他的極地研究,我利用他獲得高原各地的情況。他能和我合作,自然也能和其他人合作,我不過是他的選擇之一。”

說起這話的滕雪刃,口吻比天氣更涼。

項征終於明白滕雪刃所說的“我隻信你”那句話是什麽意思了,它的分量比他想象的還要沉重。

項征牽起滕雪刃的手放在口袋裏,他岔開話題,說:“天天塗護手霜還是挺有用的,你的手摸起來軟多了。”

滕雪刃知道他的用意,他是怕她難受,扯開話題轉移注意力。她笑了笑,說:“也有可能是你的手變得更粗糙了?”

項征撇嘴,自從滕雪刃說他手糙,他可是偷著擦了好些護手霜。項征當然不肯認這件事,他說:“男人的手糙點怕什麽?”

滕雪刃“哦”了一聲。

兩人牽手走回住處。進門前,項征皺眉,表情嚴肅:“我的手真的很粗糙嗎?”

滕雪刃憋著笑,手指在他的手心輕掃了兩下。她說:“我不嫌棄。”

項征被她的小動作取悅,眉頭舒展:“行吧。”

滕雪刃等人正式進入羌塘。項征和項苑不是第一次來,其他人卻帶著不一般的興奮和激動。

傳說中神秘的死亡之地,擅入者不得善終。有多少想要穿越羌塘的人,就有多少葬身此地的屍骨,能活著出來的人不過寥寥。

他們的車經過一片濕地,泉泊眾多,其間有小塊的草甸。外麵冰天雪地,隻有濕地處還有幾分春意。這是五千二百米海拔處最獨特的地域,是高原上不多見的綠意盎然。

多木在無線電裏對滕雪刃說:“滕姐,羌塘這麽看還是挺溫和的。”

“溫和?你把腦袋伸出去。”滕雪刃在無線電裏回複。

多木按下車窗,排山倒海的風瞬間擠了進來。一時間車內溫度都降了好幾度,侯奇逸連忙將車窗關上。

多木揉著被吹疼的臉說:“對不起,我低估了對手。”

項征在前麵笑,滕雪刃的回答確實相當的滕雪刃。她從不試圖去說服別人,她任由你去撞南牆,撞了就明白了。

他們的車沿著礦路行駛,進入湖盆。滕雪刃看了眼海拔,已經到五千二百七十五米了。她在無線電裏對項征和範安琪說:“天黑前盡量趕到魯形湖的牧人小屋,今天夜裏會下雪。”

三輛車往前趕路,走著走著,滕雪刃突然命令大家停車。項征依言停車,問:“怎麽了?”

“不知道是不是眼花,前麵有車。”滕雪刃說。

進入荒原,滕雪刃不怕沒人,就怕遇到人。如果和盜獵的撞到一起,那可真是麻煩大了。

項征問:“要下去看看嗎?”

“先掉頭,往剛剛經過的湖盆走。今天不去魯形湖了。”滕雪刃當機立斷,指揮眾人掉頭。

“滕姐,不然我們上前看看吧。萬一不是車呢?”多木說。

“我不敢賭這個萬一,我要的是安全和穩妥。”滕雪刃說。

“往回走,你帶路。”項征支持滕雪刃的決定。

一行人回到湖盆底。滕雪刃選了避風處安營紮寨。時間還早,滕雪刃想了想,對項征說:“我去山上看看。”

項征仰頭看了看,又確定了方位。他說:“你想去確定之前看到的是不是車,對嗎?”

滕雪刃點頭:“我覺得我看到了那輛烏尼莫克。”

“我陪你去。”

兩人交代去向,往遠處的山走去。兩人攀上山頂,發現此此處居然還有經幡。項征喘得不行,嗬嗬笑了兩聲:“信仰的力量真強大啊。”

滕雪刃從項征的背包裏拿出望遠鏡,她躲在經幡後,往來時的方向看去。望遠鏡雖然看不了太遠,但隱隱幾個黑點出現在滕雪刃的視線了。滕雪刃將望遠鏡交給項征:“你看看,那是不是車?”

項征接過望遠鏡,看著遠處幾顆黑點,其中一顆格外大。黑點邊還有幾顆小米粒走來走去,看得不甚清晰。

“反正小心點沒問題。”

兩人收起望遠鏡,準備下山時,突然聽到呼嘯的風中夾雜著古怪的叫聲。項征和滕雪刃對視一眼,項征問:“你聽到什麽了嗎?”

“那不是風吹的聲音,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叫。”滕雪刃說。

“狼?驢,還是牛?”項征問。

滕雪刃搖頭,麵無表情地吐出一個字:“人。”

項征被她的詭異表情搞得渾身一震,想起了縣長說的野人。他連忙拉著滕雪刃下山:“快走快走,聽起來怪滲人的。”

兩人回到營地,多木吱哇亂叫的聲音遠遠傳了過來。走得近了,項征聽清了多木在說什麽。

“那我今天睡在哪裏啊,帳篷就這樣飛走了,萬一侯教授回來,我不是要被他罵死了嗎?”

“我的帳篷啊,帳篷啊!”

“沉痛悼念我的帳篷一分鍾。”

……

項苑和範安琪坐在一邊生火做飯,間歇勸他兩句。滕雪刃走到多木麵前,說:“你這麽有力氣,不如去忙著做飯。”

“可是我的帳篷被風卷走了,我和老侯今天晚上沒地方睡了。滕姐,換你你也哭。”多木委屈死了。

滕雪刃歎了口氣:“我為什麽要哭,我不會笨到讓帳篷飛走。”

多木一聽臉更黑了,在他準備繼續哭訴時,滕雪刃又說:“我還有一個帳篷,但不是白給你用的。從今天起,你要幫著項苑生火做飯,讓項苑好好休息。”

“行,我發誓!”

聽到有新帳篷的消息,多木立即比出發誓的姿態。滕雪刃要項征拿了帳篷給多木,這時負責去尋找水源的侯奇逸剛好拿著幾罐水回來。侯奇逸問:“多木,你還沒搭好帳篷呢?”

“是啊,風太大了搭不好,等著老侯回來幫忙!”多木死死捏著帳篷,生怕它又飛走了。

夜裏十點,狂風吹得帳篷啪啪作響。滕雪刃揉著眼睛醒來,她一轉眼,看到項征也睜著眼睛。她剛想說話,項征伸出手指,壓在嘴唇上。

風聲一會兒咆哮一會兒嚎哭,聽來像是鬼魂成群結隊地向荒原僅剩的人類訴說他們的冤屈。項征聽著聽著,突然說:“我又聽到叫聲了。”

滕雪刃側耳去聽,剛聽到一聲沉悶的怒吼,帳篷門突然被人拍想。滕雪刃和項征嚇得一激靈。滕雪刃坐起身,問:“誰?”

“是我,範安琪。”

滕雪刃掩著心口,拉開門簾。她說:“嚇我一跳。”

“滕姐,你聽到什麽聲音沒?”範安琪問。

“聽到了,鬼叫聲。”滕雪刃說。

這下,換範安琪被嚇一跳了。她瞪大眼睛看著滕雪刃,聲音發顫:“滕姐,這裏真的有鬼啊?”

“隻是形容詞。”滕雪刃解釋。

項征從睡袋裏鑽了出來,他裹好衣服,說:“差不多到時間了,我出去巡邏。”

“我們要不要一起去看看聲音的來源?”範安琪提議道。

“你知道鬼片的主角都是怎麽死的嗎?你還趕著趟兒湊熱鬧?這種聲音聽到了就當沒聽到,聲音越來越近就掩著耳朵往車上跑。總之,和進城無關的事情不要做。”

滕雪刃難得一口氣說了這麽多話,範安琪聽得愣住,隻能連連點頭。

項征問:“這次你怎麽不要範安琪去試著找找那聲音哪裏來的?”

“這能隨便試嗎,命試沒了是好玩的嗎?”滕雪刃回到。

項征看著範安琪,說:“你看,滕姐把你當自己人呢。你別瞎琢磨了,回帳篷裏休息吧。”

範安琪先行離開,項征從帳篷裏出來,他對滕雪刃說:“我以前不喜歡你這種性格,太冷淡,總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樣。我現在才明白,你這種性格很好,我很喜歡。”

“那你別管那奇奇怪怪的聲音。”滕雪刃伸手,揪住項征的衣角。

“好,不管。”

等到了他的承諾,滕雪刃這才鬆了手,重新躺回睡袋裏。

羌塘裏,風是永恒不散的旋律。

每天在耳邊吹來吹去,聽得每個人都感覺自己住在餐館的抽油煙機裏。還有那似有似無的古怪咆哮聲也在他們身邊環繞,像是被幽靈纏住了腳步。

接下來的路程比之前更加艱險,但風景也是罕見的美。

一日黃昏時分,滕雪刃等人停車選營地。項征剛下車,抬頭看天,一邊是月出東山,一邊是晚霞絢爛。一側靜謐,一側熱烈。他轉頭,發現多木等人也在看天,侯奇逸舉著相機,拍了好幾張。

進入羌塘的這段時間,因阮希聲的關係,侯奇逸和項苑走得很近,兩人時常閑聊。

滕雪刃總是若有所思看著侯奇逸,項征覺得奇怪,故意拿話逗她:“怎麽,喜歡那種文弱書生類型?”

滕雪刃睨他,眼神裏寫滿鄙夷。她說:“隻是覺得他有點問題。”

被滕雪刃一說,項征也偶爾坐在一邊聽他們聊天,想要看看侯奇逸到底有什麽問題。

問題項征沒發現,他得知了一些關於科考隊的故事。不過他更在意的是李想。姐姐因為李想魂不守舍,他更好奇李想是個什麽樣的人了。

眾人紮好帳篷,太陽落了下去,隻剩皓月當空。滕雪刃煮了一鍋蔬菜糊糊,項征邊吃邊對滕雪刃說:“侯奇逸和我姐這兩天說得挺多的。”

“你也聽了不少吧。”滕雪刃問。

“不過我想知道的還是不知道,比如說李想。”

滕雪刃頓了頓,說:“你想知道什麽?”

“你所知道的,我都想知道。”項征說。

滕雪刃順勢將她吃完的碗塞到項征手裏,說:“你洗碗,我就告訴你。”

洗完碗,兩人坐在車裏聊天。

認識李想完全是因為工作任務。本是滕真源接手李瀚教授的任務,因滕真源臨時被抽調去外國參加研討會,滕雪刃就去了。

她和李想從見麵開始,就算不上和諧。李想講話總是陰陽怪氣的,滕雪刃聽不明白,她也就經常忽略李想,多數時候隻和李瀚教授對接。

被忽略的李想更生氣了,想方設法引起她的注意。李想聽說她要去羌塘調研,他不服氣,一人先去了。李想因路況不熟,車輛壞在半路,還是滕雪刃把他救了回來。

隔年後,滕雪刃的父親突然來找她,說起了和李想訂婚的事。這事出突然,滕雪刃打電話問李想,李想居然沒有拒絕這個提議。

在滕家人的不斷勸說下,滕雪刃覺得麻煩,應下了訂婚事宜。隻是她和李想的相處模式還和以前一樣。李想為此有諸多抱怨,但滕雪刃既不喜歡他,也沒有時間為他去改變什麽。

在滕雪刃的眼裏,李想的形象很模糊。大多數時候,她能記起來的李想是偏執別扭、不聽勸告。有時李想很情緒化,而且常常針對她。

項征聽完滕雪刃的話,心裏直犯嘀咕。他表示自己在邏些看到的李想不是這樣的。李想雖然說了滕雪刃的壞話,又想拐跑他姐姐,但多數時候,李想還是挺靠譜的。他脾氣不錯,講話有內涵,長得不賴,也善於調解人與人之間的小摩擦。

滕雪刃問:“我們認識的是一個李想嗎?”

“可能你真的不喜歡他吧。不喜歡所以不包容,不喜歡所以看到的都是缺點。”項征說。

“可能吧。”滕雪刃若有所思。

到了睡覺的時間,幾人在帳篷裏躺下。負責值夜的多木在營地外散步,他的倒影在帳篷上拉長縮短,突然之間,影子消失不見。多木喊了一聲:“誒,我的帳篷!”

滕雪刃聽到喊聲,立即起身。她穿好鞋往外走,看到多木往遠處跑去。滕雪刃喊:“多木,不要追!”

多木消失在茫茫黑夜裏,滕雪刃的眉毛擰成一團。她剛準備打手電去找多木,多木又走回來了。他看到滕雪刃站在營地,連忙走快兩腳。

多木告訴她,值夜時,他看到了自己那頂橙紅色的帳篷,還有人影在遠處晃動。他用手電照了照,發現他看到的不是幻覺。

光線照過去,多木看到了一閃而過的人影。那人拔了帳篷就跑,多木抬腳就追。追過去後,對方不見了。

滕雪刃說:“你知道大半夜跑出去多危險嗎?萬一有狼呢,萬一有認埋伏呢?下次不要這麽衝動!”

多木被罵得灰心喪氣。他“哦”了一聲,說:“但是我真的看到人了。”

隔日起床,滕雪刃往多木走去查看人影的地方走了一圈,發現了凍成冰塊的食物殘渣。她又在地麵檢查一遍,發現地上確實有釘痕,有人在此處紮營。

難道有人在監視他們?可監視有什麽用呢?

難道她遇到了縣長說的野人?

滕雪刃想不明白,隻聽營地傳來陣陣驚呼。她回頭一看,原本幹涸的河床突然漲水,項征喊範安琪趕緊開車,兩人將車開出河水,隻剩另一輛車陷了進去。

待滕雪刃趕回營地,那輛車的輪子都被淹了一半。滕雪刃淌水上車,剛發動車輛,她覺得車子又陷了一些。

“項征,你們把牽引繩拴在我車上,把我拖出去。”滕雪刃說。

項征和滕雪刃嚐試了一把,這路麵的泥沙濕滑,車子一動,陷得更深。

這時侯奇逸出聲:“我們車上不是還有那幾塊釘板,能不能墊在車輪下,把車拖出來?”

滕雪刃眼神一亮,說:“這辦法可行。”

侯奇逸找出釘板,他脫了鞋子挽起褲腿,往水裏走去。多木擔心他被湍急的河水衝走,連忙用繩子在侯奇逸的腰上栓了幾道,將另一頭挽在了自己手上。

項征觀察到侯奇逸走下河道時用力很巧,他不像常人一般隻顧著往下衝,他走下河道時,腳趾是彎著的,可以紮入淤泥,形成阻力,讓自己站住。項征本以為侯奇逸是個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文弱書生,哪知這人還有幾分本事。

木板墊好,侯奇逸撤退。項征開始踩油門,滕雪刃輕點油門跟著發力,車輛終於脫困。

將車挪出河流後,已經耽誤了小半天的時間。在征得眾人同意後,滕雪刃決定先往前趕一段路。

黃昏時,一行人行至目標地點。多木指著遠處的大地三腳架鐵塔問:“滕姐,那是什麽東西啊?”

“二十世紀七十年代,三大軍區對羌塘進行了係統全麵的測繪。這是當年測繪時留下的大地三角點。如果沒有當年測繪兵留下的資料和地圖,後來人很難按圖索驥,穿越這片土地。”滕雪刃說。

滕雪刃從不認為自己進入羌塘是多麽了不起的事情,留下這些鐵架的測繪兵才是真正的勇士。他們沒有留下姓名,在地圖裏給後人留下了他們的足跡。

一行人在鐵架旁紮營,看著鐵架,眾人覺得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