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木也告訴項征,侯奇逸本來不必落水。是侯奇逸推開了狙擊手射向他的子彈,這才不幸落入水中。他們才能順利逃出生天。
範安琪聽來不服氣,她說:“怎麽就不是狙擊手打偏位置,其實佛羅倫薩正好想推你去擋子彈,哪知道你運氣這麽好躲了過去,他中彈落水了。”
“哎,你願意給鄧肯一點人性的光環,怎麽就不肯給侯奇逸一點溫情?”多木問。
“至少鄧肯不騙人,侯奇逸騙了我們多久了?”範安琪反問。
多木不說話了。
項征知道,多木和侯奇逸走得最近,現在也最難接受這個事實。多木無論怎麽表現出不在意,其實心底還是難過的。
項征也沒再繼續這個話題,反問兩人日後有什麽打算。
“繼續工作啊,想要王睿認可我,還要很長的路要走。”範安琪說。
“回煤氣燈上班,錢用完了,我要從老板那裏賺回來。”多木笑嘻嘻道。
“你不回家嗎?”項征問。
多木將笑臉收了回去,表情略顯踟躕。他說:“不知道,我家情況很複雜,比滕姐還要複雜。”
範安琪插了句嘴:“畢竟你們家養狼的,是比較狠。”
項征有些疑惑,多木沉默一陣,還是將自己的故事告訴了項征。
他家在邊疆,有牧民抱怨自己的羊總被狼吃,合力設陷阱捉狼。狼也很無辜,人類活動的棲息地變大,狼群的活動範圍減小,狼也無處可去。狼群數量銳減,對當地生態也有破壞。
多木的父親早年救助了幾匹狼,在當地政策的支持下,開始創辦狼群保護區,繁殖培養狼群。
因為人手不夠,母親找來表弟一家幫忙。小有成就時,表舅一家深覺自己勞苦功高,拿的錢卻沒有多少,為此兩家人常常爭吵。
一天下午,表舅和父親外出放狼,回來後,表舅說父親被狼咬死了。母親和多木說什麽也不肯信,他們養了這麽久的狼,深知狼的習性,它根本不可能無端端咬死父親。
多木帶了獵犬隻身尋找父親,要母親報警在家等待。等他找到父親的遺體時,他發現父親根本不是被狼咬死的,他是被人推下了山崖。
多木怒氣衝衝回到家,發現母親倒在了血泊中。等警察來後,多木發現公司賬麵虧空厲害,早就沒錢了。
等待這事徹底查清,多木這才明白。表舅的兒子有很大的賭癮,表舅被兒子逼的沒辦法,先是鬧著要漲工資,後來欠錢太多,隻能開始偷拿公司款項。事跡敗露後,多木的父親本想和表舅好好談一談,但不知怎麽回事,父親就被人推下了山崖,留守在家的母親被人殺害。
這件事成了當地的一樁懸案,表舅一家下落不明,多木家破人亡。他無奈忍痛將公司賣了,後來便開始在各處騎行的生活。多木明麵上說是體驗生活,實際暗地裏是為了尋找表舅一家。
找了兩年多,多木實在是累了,機緣巧合下,他遇到了項征。在煤氣燈的日子讓他忘卻了曾經了傷痛,他便一直留下來了。
這次他要跟著項征和滕雪刃上烏丹古城,是因為他曾經聽到一個說法。說有些犯了事的人會往高原跑,借機躲避追捕。多木也收到消息,說是在高原見過表舅一家人的蹤跡,於是多木就死皮賴臉纏上了兩人。
可到後來為什麽真的想進入烏丹古城,多木也說不清。他覺得高原的確有種別樣的魅力,會吸引很多人心向往之。而且滕雪刃和項征的任務充滿了吸引力,多木很想一探究竟。
多木遇上侯奇逸,常常會聽到說起高原的曆史和文明,可能這也有一定影響。兩人性格差距很大,但多木和侯奇逸關係變得要好,甚至他向侯奇逸說明了自己家中的慘案。
侯奇逸問清案件細節後,說是拜托自己的朋友幫忙調查。可就在項征昏迷的這兩日裏,表舅一家落網了。
多木怎麽也沒想明白,到底表舅一家是自己落網被抓,還是有侯奇逸相助。
聽到多木的疑問,範安琪也愣住了。她歎了口氣,同樣不解。
侯奇逸,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呢?
此時,項苑走進病房,端了一份水果沙拉給大家吃。她問:“你們在聊什麽?”
“老板問我們有什麽打算。”多木說話時,接過項苑手裏的水果沙拉。
“有什麽打算……”項苑抿唇一笑,眼神意有所指地看向項征。兩姐弟視線交匯,項征立即明白了項苑的意思。
“我留在煤氣燈幫項征帶班,至於他想做什麽,就由他去做吧。”項苑說。
項征笑了笑,說:“行,謝謝姐姐了。”
項苑往他尚且完好的肩膀上一拍,說:“我沒有指望了,你還有個盼頭。有盼頭就去找一找。”
她的口吻很是平淡,說出來的話卻像隕石一般砸進了三人的心裏。項征心頭巨震,他突然明白李想在項苑心裏的分量。
項征對李想有偏見,也搞不清李想和項苑有什麽樣的過往,但比對他自己和滕雪刃的經曆,項征還是可以理解項苑的心情。更何況,李想出現時失去神智,再見時變成了一具屍體。這樣的打擊,換做他也沒辦法接受。
房間裏的氣氛凝滯了。多木和範安琪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他們求救一般看向項征,項征使眼色讓兩人找借口離開。
兩人溜走,病房裏又恢複裏安靜。項征伸手將項苑拉到床邊坐下,說:“姐,你想哭就哭吧。從羌塘出來,你連魂都沒了。打也不打我,罵也不罵我,還對我特別好,挺別扭的。”
項苑聞言一笑,往項征的臉皮上擰了一把。她說:“你這弟弟欠揍啊?”
“姐,不要強撐了,憋著不好。”
項征將項苑的腦袋按在自己的肩上,項苑掙紮了一陣,突然沒了動作。項征覺得自己的肩頭濡濕,沒過一會兒,項苑的雙手摟住了他的腰。她哭得含蓄,肩頭微動,聲音哽咽。
以前的項苑不是這樣的,她不該這麽委屈自己。項征心都酸了,他摟著姐姐,說:“沒事,這不是有我呢。姐,我一直在你身邊。”
好半天後項苑采起身,她在床頭櫃上抽了兩張紙擦了擦臉,說:“弟大不中留,你還是跟喜歡的女孩兒過日子去吧。”
項征抓著項苑的手,很認真地說:“姐,你永遠是我的姐姐,我們是親人。我知道我是你和羅叔帶大的,但你也要知道,我是可以依靠的。”
“好,我知道了。”項苑扯了扯唇角,勉強露出了笑容。
項苑起身去洗臉,徒留項征一人。項征若有所思看著門口,他撐起身體,往護士站的方向走去。
項征了解項苑,她肯定是出去找個沒人的地方大哭一場。從小到大,項苑性格好強,很少表露出脆弱。項征上學時心思粗獷,總惹姐姐生氣。一次半夜起**廁所,項征看到了偷偷躲在廁所哭的項苑。
從那時開始,項征就變了不少。
項征走到護士站聊了一會兒,得知這幾日都是項苑一人忙前忙後。多木和範安琪也來換班看護,但項苑也沒敢休息,基本沒離開過病房。
他歎了口氣。
李想沒了,他被送來時又是昏迷不醒,確實給項苑很大的壓力。她身體不好,又連軸轉了這麽久,他一醒來,第一句話問的還是滕雪刃。
項征狠狠拍了下額頭,確實不該這樣。
項征扶著牆壁,又慢慢挪回病房。他在病**坐了十分鍾左右,項苑這才走進病房。
她無聲落座,項征從**起來,將項苑摟在懷裏。他小聲說:“姐,對不起啊,這幾天讓你擔心了。”
項苑好容易止住的眼淚又被項征勾了出來,她泣不成聲:“臭弟弟,能動彈就惹我哭。”
出院後,項征在王睿的陪同和護送下將城主大印上交文物局。滕雪刃有指定的交接人選,等那人出來後,項征再三確認身份,這才將大印上交。
上交時,項征自言自語:“我都不知道這東西到底長什麽樣。”
對方拆開包裝,戴著手套將那枚城主大印拿出來,放在托盤上。
項征彎腰查看,王睿也是同樣的姿勢。兩人看完對視,異口同聲:“這也太小了吧?”
項征原以為所謂“城主大印”,該像他在博物館裏看到的玉璽那麽大。再不濟,也應該比私人賞玩的印章大些。哪知那厚厚的包裝拆開,就隻有比拇指粗點的小印章,印章還挺沉,據說是黃金鍛造。
項征又看了印章的章文,上麵用番語寫成,畫得像道教裏的符咒。他問文物局的人:“這上麵寫的是什麽?”
“番語念做朗久旺丹,翻譯成漢語,是十相自在的意思。”
“不是城主的名字?”項征很意外。
對方解釋,城主大印之所以值錢,就是因為這是傳聞中城主佩戴在身上的印章,主要作用是鎮宅除煞、增福吉祥。番地有不少人將“十相自在”繪製於塔門、壁書、唐卡上,也有人將其刺成護身符或者製成琺琅印章佩戴在身上,但很少有人製成印章。而且這是傳說中的東西,如今現世,自然非同小可。
文物局再三感謝項征等人所做的一切,也問過滕雪刃的近況。項征含糊帶過,以笑容應對了一切。可他心不在焉的表情被王睿收入眼底,王睿不自覺抿了抿嘴。
離開文物局後,王睿問項征:“康拉還好嗎?”
“不知道,我準備去找她。”項征說。
“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沒有人能掌握風和康拉的行蹤。”王睿說。
“我總能找到她。”項征說。
王睿一笑,搖了搖頭:“那你保重。哦對了,以後邏些有事,還能找你嗎?”
“當然。隻要我有空,隨叫隨到。”
“到時候聯係。”
項征、項苑和多木回到涇河,在項苑和羅叔的操持下,煤氣燈酒吧的業務又全線開張了。項苑重操舊業,出現在網絡上,引得以前的舊友紛紛現身問候。有好些人想要項苑說說這段時間的經曆,項苑拒絕了大家。
項苑明白,烏丹古城和李想的事,就當是一場夢,夢醒了就該投入現實了。如果一直沉溺在夢境裏,會迷失心智的。
有時項苑想,走出烏丹古城是什麽感覺?
其實也沒有什麽,兩進兩出,幾經波折,差點喪命,重要的人在眼前消失……她覺得自己被逐一瓦解,又被逐一塑形,反複來去,身體裏好像有很多東西剝離了,又有很多東西重生了。
後來項苑想,這不過是人生長河裏的經曆,它不是起點,也不是終點,隻是一段路程。
項征也沒有立即去找滕雪刃。項苑身體還沒複原,半夜時仍舊會尖叫。他陪著姐姐去看心理醫生,一周一次,他按時接送,敦促姐姐吃藥,半夜做噩夢時陪在她的身邊。
如滕雪刃所說,他的牽絆太多。項征也有自己需要承擔的責任,他不能將這些事推給別人。
他每天都給滕雪刃打電話,隻是那邊傳來的永遠都是忙音。項征睡前總會發條消息給滕雪刃,匯報一下今日發生的事。即便找不出話來,他都能把自己的一日三餐寫一遍發給滕雪刃。
項征從不是這種人,他也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做這種事。但遇到滕雪刃後,他覺得偶爾為之也無傷大雅。
在酒吧裏忙碌時,也有女客人趁機打聽項征。多木拉長了臉說:“我們老板有女朋友的,又漂亮又厲害,一個過肩摔能打兩個你。”
為了杜絕項征被別的女客人勾引走,隻要項征在酒吧露麵,多木就在項征的附近出沒。項征看得好笑,但從未阻止。
他和多木都明白,隻有這樣做,他們才覺得滕雪刃還在身邊,她還會回來。
在項苑病情好轉後,項征啟程去揚城尋找滕雪刃。登機後他看了看手機,注意到了日期。
他和滕雪刃已經有三個多月沒見麵了。
飛機抵達揚城,項征趕去醫院。醫生說滕雪刃上個月就出院了,並給了他滕家的地址。項征又去滕家,在園林老宅裏喝了一個多小時的茶,滕翰音姍姍來遲。
項征想,這裏可真不像個住處,反倒像個景點,連滕家人都像是工作人員。看到他們的臉就是一副撲克牌模樣,嘴裏的話像是提前設定的模式。怪不得剛見滕雪刃時,她表現得像個小機器人,原來她所生活的環境就是如此。
滕翰音見到項征,隻覺得這個男人很是不同,怪不得滕雪刃會喜歡他。
“你好,我是滕翰音,讓你久等了。”滕翰音說。
“項征。”
兩人握手,彼此的眼裏都有打量的意思。項征說:“你是滕雪刃的堂弟?”
滕翰音頷首。
“那我現在見不到她了?”
“她外出公幹,暫時回不來。”
“她的身體恢複情況如何?”
這是項征最關切的問題。三個月了,滕雪刃能夠外出公幹,為什麽不能抽時間和他聯係?難道滕雪刃出了什麽事嗎?
“不太好。”滕翰音說。
項征的眉頭一下就皺了起來:“她在哪裏,我要見她。”
“哥們兒,冷靜。姐姐知道分寸,她會照顧好自己。你要相信她。”滕翰音說。
又是相信。
他就是因為太相信她了,所以才壓抑著內心的恐懼待在涇河。三個月了,他什麽消息都沒有等到,如果繼續懷揣著這點搖搖欲墜的信念,他可能要堅持不下去了。
這和當年項苑消失不見的情況不一樣。滕雪刃擋在他的身後,為他挨了一槍。
每次半夜醒來,他總會一個人站在窗邊良久,因為他沒辦法想象滕雪刃到底傷得有多重。就像現在,滕翰音所說的“不太好”,到底有多糟糕。
項征緊盯著滕翰音,表情很是嚴峻。滕翰音歎氣:“我送你去機場。”
“我想知道她的情況。”項征又說。
“我送你去機場。”滕翰音一邊說話,一邊擠眉弄眼。
項征想,可能這裏不方便說話,他起身:“走吧。”
走出滕家的園林,項征一路都覺得有人在看他。他問滕翰音:“怎麽,我在滕家很出名嗎?”
“負責人為愛私奔,還為愛中槍。大家自然好奇到底是誰能征服我們的高嶺之花。”滕翰音說。
出了那道門,滕翰音說話自在多了。
項征幹笑了兩聲,也不知道該說什麽。
兩人上車,車輛駛向機場。在車上時,滕翰音零散地說了些關於滕雪刃在滕家的故事。
十歲後,滕雪刃和滕翰音被選到本家,和本家幾位子孫共同學習。本家生活不比自家,這裏規矩多,小孩子需要嚴格遵守時間表學習生活。
他們是旁係的親戚,不比本家幾位少爺小姐偶爾可以任性,滕雪刃隻能嚴格按照要求規範自己,還要在課業上比任何人都努力。久而久之,滕雪刃也習慣了,做事一板一眼,隻求結果,不管過程。
有時本家的少爺小姐們犯錯,也會推到滕雪刃和滕翰音的頭上。起初滕雪刃還辯解兩句,後來認清現實,這裏是別人的地盤,她需要夾著尾巴做人。
時間久了,滕雪刃的情緒都被磨得一幹二淨,偶爾有人跳出來挑釁,她隻是一笑置之。滕翰音眼看著滕雪刃從一個活潑開朗的小女孩,變成了不苟言笑、情感麻木的負責人。其間到底經曆了多少心酸,如果不是和她一起經曆,外人很難想象。
其實滕雪刃本來不喜歡學習,但滕家人早有規定,成績不好不可以回家。為了回家見父母,滕雪刃拚了命的努力。結果滕雪刃的父母生下了妹妹,對這個在揚城生活的女兒也不是那麽上心了。
那時候,滕翰音眼看著滕雪刃又有了變化。大概就是那段時間,滕雪刃做事不留餘地,不顧及任何人的感情,她一定要把事情做到最好,拚上性命也沒有關係。
其實滕翰音也想勸她,但話到嘴邊,又不知從何說起。滕雪刃如此拚命才坐上了負責人一職,這樣他倆在滕家才得以生存。他如果要去勸說滕雪刃,他該怎麽勸?他受著堂姐的庇蔭,還勸要她不要太努力,聽起來很像風涼話。
滕翰音隻能努力配合她的拚命,兩人越活越累,越爬越高。但高處不勝寒,他們每天神經緊繃,走得更是戰戰兢兢。在滕家老宅時,滕翰音連兩句俏皮話都不敢說。
滕翰音將車停好,對項征說:“走,我們上去找個地方說。”
滕翰音選了個人來人往的快餐店。項征發現這姐弟倆都很喜歡隱匿在人群中,滕雪刃喜歡坐火車,在的盧咖啡也是人多起來才感到放鬆,滕翰音也是這樣。
兩人都點了咖啡,滕翰音告訴項征,滕家剛剛發生了一場大亂。
滕雪刃從邏些轉回揚城醫院後,休養了半個多月才徹底清醒。那時項征還沒有上交大印,滕家亂作一團。其中有人堅稱滕雪刃和佛羅倫薩沆瀣一氣,還有兩人同去羌塘的照片。
照片一出,滕家更亂,有人提議換掉滕雪刃,讓滕真源作為負責人。意外的是,滕真源隻說滕雪刃身體尚未康複,這種特殊時候,不能隨意換人。並且照片一事真假未定,不能僅憑一麵之詞換掉滕雪刃。
此時,滕雪刃在醫院居然遭到了襲擊。有人企圖在她的注射液中加入不明成分的**。如果不是滕翰音及時發現,滕雪刃剛救回來的命都沒了。
不過對方突然發動進攻,留下的痕跡不少。滕翰音追查後發現,不少證據直指滕真源。可滕真源在滕家已經公開聲明支持滕雪刃,他的態度又讓滕雪刃和騰翰音感到相當迷惑。
正在此時,項征上交大印。消息傳回滕家,滕真源身邊的阿汜消失不見,關於滕雪刃和佛羅倫薩相勾結的流言也不攻自破。
王睿正式向滕家傳來消息,表明阿汜曾多次獨自往返邏些。滕雪刃將阿汜和滕真源的照片傳給王睿要盜寶賊辨認。盜寶賊認出了阿汜,並說他是以滕真源的名義來談合作的。之前多木被綁走,也是他做的。阿汜怕滕雪刃認出來,這才轉手將多木交給了罐頭處理。
滕雪刃將此事告訴滕真源,他終於想明白了為什麽阿汜一直在攛掇他接手烏丹古城一事,原來阿汜還有這種心思。
而且阿汜謀反勾結天鷹座一事起因十分微妙。之前他負責帶隊出行,在采購物資時貪了點錢,找滕雪刃報銷時被發現了。滕雪刃沒說什麽。後來這事不知被誰捅出來了,滕真源狠狠批評了他一頓,勒令他將錢拿了出來。阿汜認定是滕雪刃所為,便處處與她作對。
至於和天鷹座勾搭上,原因倒是簡單。阿汜貪財,隻要出賣滕雪刃的行蹤和部分消息就能換筆大錢,他很樂意做這樣的事。還有就是,天鷹座承諾,隻要滕雪刃一死,負責人一職絕對是滕真源的。
雖然很多人對阿汜都有意見,但他真的是一心向著滕真源。
滕真源很是震驚,又有些不可置信。滕雪刃和騰翰音都覺得滕真源是個麵無表情的人,哪知兩人看到了滕真源表露出了很明顯的傷心。他眼圈發紅,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說:“沒想到,我真的沒有想到。”
滕雪刃和騰翰音腹誹,有什麽想不到的,阿汜平日在滕家就喜歡小偷小摸,還喜歡打著滕真源的旗號拿好處,名聲本就不太好,可大家礙於滕真源的關係,隻能對阿汜多有忍讓。
滕真源傷心了一陣,對滕雪刃表示,阿汜一事,滕真源絕不插手,隨便她處理。
阿汜跟了滕真源很久,他也參與過不少文物的保護和發掘工作。有些發掘保護項目因各種原因停擺,萬一阿汜和其他盜寶集團聯手去發掘偷盜,後果不堪設想。
滕雪刃和滕真源合計之後決定,兩人聯手去抓捕阿汜,滕家的任務暫時由騰翰音代管。
“所以你就坐鎮滕家,等著她回?你打電話關心一下她啊。”項征說。
滕翰音聳了下肩膀:“你以為我是你啊,姐姐隻把我當工具人用,從來不寒暄。大概是遇到你之後,她在電話裏還有幾句軟話,讓人聽得心裏舒坦。”
項征看著滕翰音,突然覺得自己還是挺幸福。原來滕雪刃給了他如此多的特別優待。
“總之,我們隻能相信她。她手機不開機也是有原因的,怕被人查到定位,不安全。”滕翰音說。
“還要等多久?”項征問。
滕翰音沒說話,從口袋裏掏了支筆,又從桌邊拿了張紙巾。他唰唰寫下一排字遞給項征:“等不住了,可以去這裏看看。”
項征接過紙巾,瞟了一眼,心跳猛然加快了。他摺好紙巾,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登上飛機,項征莫名被升艙。左邊的人一上機歪倒在椅背上睡著了,他看著窗戶,被墨藍的天空吸引了。
就在這萬米高中之上,項征想了很多事。他一直忠於當下,做事很少瞻前顧後,更別說有諸多擔憂。可當他想到關於滕雪刃的時候,他卻罕有的擔心起很多莫名的事情來。
他擔心滕雪刃的安危,擔心她的工作,擔心她沒有人陪。除此外,他擔心自己接到勘探工作時會猶豫不前,會不敢去危險的地方,會平衡不了姐姐和滕雪刃的事……
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折磨了他兩個半小時,但飛機著陸的那一瞬間,項征又清醒過來。
何必擔心這麽多?滕雪刃在沒遇到他之前也過得不錯,他在沒遇到滕雪刃之前也活了二十多年。難道為了莫須有的可能性,削足適履,丟掉他們本來的人生,沒必要吧?
生命很短暫,忠於本能不好嗎?
他和滕雪刃之間最大的羈絆就是信任。滕雪刃給了他無比的信任,就像小獸亮出了自己的喉嚨和肚皮。每一次,滕雪刃的承諾都是言出必踐。同時,滕雪刃也了解他的一切。他手握滕雪刃的溫柔和軟肋,不需要再苛求更多了。
項征拿起背包下飛機,將一切困惑與不安遠遠甩在身後。他想,隻要足夠的時間和耐心,他一定能等到滕雪刃。
夏天過去,初秋已至。在項苑的打理下,煤氣燈酒吧比以前更加紅火。項苑準備再拓出一方院子做農家樂,順帶弄個小旅社。她的狀態好了不少,夜裏也不會無端尖叫了。去心理診所複診時,醫生要她半年後再來做一次心理測試就好。
多木在煤氣燈酒吧裏大小算個管事。不僅工資漲了,也開始帶新人開始管理酒吧了。
項征時不時外出繼續為旅遊公司勘探新線路,他的生活幾乎沒有變化,依舊是個偶爾出現的甩手掌櫃。
無人主動提及烏丹古城,也無人再說起“滕雪刃”這個名字。隻是在有人追問項征有沒有女朋友時,多木會扯著嗓子回答:“有,特漂亮一女的,隻是不常回來。”
項征聽來一笑,什麽叫不常回來,根本就沒回來過。
有一次,他等不住了,獨自背著包去了鴻家山。他走過古老的街巷,看到了朱門白牆的南陽堂,走過了滕雪刃兒時撈魚的池塘,也踏過了她說的廊橋,終於看到了如同活在電影裏的茂林宮。
他也無法形容這種撲麵而來的奇特感覺,那座建築如同滕雪刃一般有種神秘的氣韻,它遺世獨立,仿佛被人忘記,又像是刻意藏匿起來。
站在這裏,時光停住了腳步,巨大的杉樹如同史前的植物,茂林宮就像是格格不入的古人。迎麵而來的微風拂麵,項征似有感知,他回過頭去。
隻見一名和滕雪刃頗有幾分相似的少女走了過來,她歪著腦袋看著項征,問:“你是遊客嗎?”
“我長得不像本地人嗎?”
女孩搖頭,說:“村裏的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哪有你這樣的。”
項征輕笑:“你不是年輕人嗎?”
“我的任務是陪著爸媽,因為我的姐姐已經出去打工了。”女孩又說。
項征啟唇,想問點什麽,最後還是閉上了嘴。有些話不用多說,女孩那張和滕雪刃頗有幾分相似的臉蛋已經證明了他的疑問。
“那你想走出這個村子嗎?”項征問。
女孩點頭,她想了想,又忍不住搖頭。她說:“我平時在鎮上念書,偶爾也去市裏,還是這裏自在。”
“那你為什麽想走出去呢?”項征問。
“想看看我姐姐。據說我有一個大我十二歲的姐姐,她很了不起。”女孩眉眼彎彎,比花朵還嬌豔。
項征想了想,又問:“你叫什麽名字?”
女孩說:“雲屏。”
她報完名字,廊橋上出現一名婦人。那人衝雲屏招手,用方言喊她回家。雲屏又看了項征一眼,說:“記得要嚐嚐我們萬安米酒,真的很好喝。”
項征笑了笑:“好。”
等兩人走遠了,項征舉起手機,拍下了眼前的茂林宮。他將照片發給了滕雪刃,聊天對話框裏,還是沒有信息傳來。
隻有穿林過河的風聲摩挲萬物發出的沙沙響聲,仿佛在和項征說:“我收到了。”
又過了一個季節,項征突然接到王睿的電話。王睿詢問項征有沒有時間來做義務救援隊,初冬時候事故頻發,救援隊實在是人手不足。
項征想了想,反正酒吧冬天也沒什麽人光顧,旅遊公司這邊也沒什麽活兒。他應下了王睿的邀請。
他向項苑交代了去向,被多木聽了個正著。多木雖然嘴上沒說,但他的眼神裏充滿了期待,希望項征能主動開口帶上他。項征看穿了多木的想法,故意吊他胃口,怎麽也不接茬。最後多木憋得沒辦法,他踮腳去勾項征的胳膊:“老板,你帶我去吧,大不了我再給煤氣燈打一個月白工。”
“兩個月,我明年開春要去非洲,你要照顧我姐。”項征說。
多木咬咬牙應下了。
兩人抵達邏些,又住進了老卡的旅社。項征在旅社休整時,遇到了意料之外的人——鄧肯。
鄧肯不像是路過,倒像是特地來找項征的。項征見到這人,心下感情挺複雜的。鄧肯無所謂,見到項征時笑出一口白牙。他伸手向項征示好:“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項征也握上了他的手。
兩人鬆開手,項征覺得手裏多了個什麽東西。他攤開一看,居然是車鑰匙。
“之前康拉的車一直在我那裏,知道你來了,我還給你。”鄧肯說。
“車停在哪呢?”項征問。
“走出巷子就能看到。”鄧肯說。
項征隨鄧肯一同走出了旅社。鄧肯和他並肩走著,幾次想要說點什麽,最後還是閉上了嘴。項征看到那輛黑盒子一般的車,又想著滕雪刃聽到他說錯車的型號時翻出來的白眼,不由得笑出聲。
鄧肯奇怪地看了項征一眼,項征隻是笑,沒有回應。
“我知道我做的事在你看來是錯的,但我也有想要守護的東西。本來,我以為我們能成朋友的。”鄧肯突然說。
項征看向鄧肯,眉毛一抬,沒有接話。鄧肯垂下眼睛看著路麵,說:“不過現在說這種話遲了,以後我盡量不出現在你們麵前了。”
說完這話,鄧肯快速走向了對麵的街道。他連道別的話都沒說,就這樣消失在不遠處的深巷中。
項征打開車門,重新調整了座椅,將滕雪刃的車開進附近的停車場。停好車後,他突然很想去的盧咖啡坐一坐。
他步行到商業街,走進的盧咖啡的二樓,坐在露台處有幾桌人圍在桌前撅著嘴吹沙。
項征看了很久,服務生走到項征身邊:“那是向風神占卜,你可以向風神詢問簡單的問題。肯定的答案,風神會將沙吹到那人身上,那是祝福。”
項征不想再看,轉身走出店外。
不知何時,天空飄起了雪花。項征歎了口氣,身後傳來重重的跺腳聲。
項征轉頭,滕雪刃戴著一頂黑色的絨線帽,長卷發披在肩頭,衝著他笑。她說:“我跟了你好久,還以為你不會回頭了。”
他皺著眉,上前兩步,狠狠在滕雪刃臉上捏了捏。滕雪刃張嘴,咬住他的右手。項征被咬,反倒笑得開懷。
滕雪刃皺著鼻子嗚了兩聲,她鬆了口,項征將滕雪刃抱了起來。
“我給你發的信息,你看到了嗎?”項征問。
見左右有人都在看著他們,滕雪刃有些不自在。她左右扭動,項征卻不肯鬆手。她隻得回答:“任務辦完,在回來的飛機上看到了。你去了茂林宮。”
項征唇角上翹,他又說:“為什麽這麽久都不聯係我?”
“身體沒養好,不想讓你看到虛弱的我。”滕雪刃眼神閃躲,頗有些不好意思。
“那你為什麽不給我打電話?”項征又問。
“怕你在涇河事情太多,項苑狀況不好。你兩頭分心,會很辛苦。”
雪花落在滕雪刃的左眼睫毛上,她沒眨掉。項征心念微動,他湊近,滕雪刃不自覺閉了眼睛,他輕輕吻在了她的眼皮上。
“出發前,你向風神問了什麽問題?”項征問。
“問我們誰能走出烏丹城。”
彩沙落了項征滿臉,而項征又將剩下的彩沙扔了她一臉。一行人順利走出了荒原。
“你還欠我一個問題的答案。”
“什麽?”滕雪刃裝傻。
“當老板娘嗎?”項征直截了當。
滕雪刃抿唇,但她止不住由心散發的笑意。項征看到她的表情,已然知道了答案。
項征逗她:“要不要問問風神?”
“這就不勞煩風神了,我可以自己回答。”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