鬆開滕雪刃時,項征還是一肚子火。他不甘心,想狠狠在她臉上掐一把,又發現她左眼眼下有一大塊青紫。

他的手改掐為摸,輕輕撫上那塊淤痕。項征問:“你怎麽搞成這樣了?”

說話時,項征語氣溫柔,一身淩厲化成春水,雙眸裏的關切,都快溢出來了。

滕雪刃覺得不自在,想撥開那隻手,項征攔住了她的動作,又說:“先回答我。”

“被人打的。”滕雪刃說。

“我都沒舍得打你,誰搶在我前頭了?”項征不自覺提高了聲音。

滕雪刃是又好氣又好笑,憋了半天,還是笑了。項征順勢捏了捏她小巧的下巴,說:“會笑就好,事情總歸不是太糟。”

“但也不好。”滕雪刃說。

項征將椅子擺在滕雪刃身邊,落座後,又用左手捏住她的右手手腕,將她的手壓在在自己的腿上。

做完這些,項征說:“好了,你可以交代這兩天的經曆了。”

滕雪刃奇道:“你這是幹嗎?”

“怕你跑了,這樣做我心裏踏實。別廢話,快說你怎麽回事。”項征捏了捏她細幼的手腕,說不上為什麽,心裏氤氳出滿足感。

滕雪刃掙紮了兩下,可她對上了項征的眼神,又作罷了。

滕雪刃向項征說明,那天在寺廟裏的“拆夥宣言”的確事出有因。

這次她找項征進烏丹古城,主要是兩方麵原因。一方麵是她已經得知印章下落,另一方麵是和他們暗中競爭緊盯烏丹古城的盜寶集團天鷹座出現問題。集團內訌,幾股勢力相互鬥爭,無暇做出反應,更不會有人來高原和她搶城主大印。

滕雪刃想借著這個機會速戰速決,所以找到項征籌備計劃。兩人抵達邏些,滕雪刃發現此地氣氛有異樣。以前她即便被人跟蹤,也不會有如此大的壓迫感,但這次她感覺到有人步步緊跟,似乎是要從她手裏找到什麽線索。

在多木和宋悅出現後,滕雪刃找人查過跟車司機的資料。司機背景幹淨,和盜寶集團沒有關係。同事卻透露了另外一個驚人的線索,司機的車曾經被五月份來邏些的滕家人征用過。

項征適時補充道:“多木說,他聽到司機說出了你的名字。不是康拉,是滕雪刃。”

她很是讚許地看著項征:“你也不是隻有塊頭嘛。”

項征冷哼,做了個“請”的手勢,讓她接著說。

這話說得周到,滕雪刃一聽便明白了。滕家人一般喊她本名,本地人稱呼她為康拉,盜寶賊喊她滕六。

項征一聽,心下了然。滕六是中國古代雪神,也可以代指雪。雖然稱呼不同,但核心沒有區別,大家以雪代稱滕雪刃。

項征裝傻,問:“滕六滕六,難道你在家中真的排行第六?”

滕雪刃頷首:“不僅在同輩中排行第六,我出生時天降大雪。”

項征一笑,忍不住說:“高節誌淩雲,不敢當滕六。”

滕雪刃眉頭一挑,項征居然知道滕六的意思。她查過項征,發現他大學時除了忙著參加戶外運動,還參與學校的詩歌協會。她以為項征是湊數參加,沒想到這個看起來三五大粗的男人是真的有文學涵養。

四周圍的客人多了起來,他倆的身影掩映其中。滕雪刃見此情景,緊繃的軀幹放鬆了些。項征看了看時間,說:“我餓了,我點些吃的。”

兩人點了些食物,餐食上桌,滕雪刃吃了整盤麵條。她一直皺著的眉頭終於鬆懈了幾分,她說:“你還要聽嗎?”

項征點頭:“我想知道這兩天分開時發生了什麽,想知道天鷹座到底是什麽情況。”

“經過很長,我盡量長話短說。”滕雪刃說。

抵達寺廟後,同事給滕雪刃打電話,一直緊盯烏丹古城的天鷹座有新的動向。烏丹城城主印章的價格又被炒到天文數字,甚至連最神秘的“撈寶人”佛羅倫薩為此出動,直奔羌塘而來。

佛羅倫薩是天鷹座的首領,常年在地下市場走動,為出價最高的買家尋找他們想要得到的珍寶。無論合法不合法,隻要利潤足夠,他會不計手段,第一時間滿足雇主需要。

這群天鷹座的盜寶賊目的明確、手段惡劣。他們如果不能完整的將文物帶走,便會直接搗毀。這一舉動既不給任何人留機會的同時,還能抬高同期文物古董的價格。

而滕雪刃為首的文物保護組織要做的是保護以及救回文物,文物的完整性是他們的首要目的。二者相差千裏的初衷,決定了滕雪刃等人始終處於下風。

在和滕雪刃等人對抗時,盜寶集團會毫不留情痛下殺手。集團內部有規定,如果殺掉負責人,可以拿到高達百萬美金的獎勵。

雖然滕雪刃從未直麵佛羅倫薩,但她和佛羅倫薩的屬下“罐頭”交手過幾次,輸贏對半,搶回的文物寥寥。

還有一次,兩人在羌塘相遇,滕雪刃差點慘死在罐頭手下。她伸手擋刀,手臂上留下深可見骨的刀痕,好在撿回了一條命。為了記住這個教訓,滕雪刃沒有借用手術祛除疤痕,她要牢牢記住這個教訓。

項征默不作聲,拉過滕雪刃的手。他推開袖子,猙獰的長疤出現在他的麵前。

原來他看到的長疤是這樣的來曆。

滕雪刃動了動手腕,將胳膊收回。她拉好衣袖,小聲說:“這次帶上你,我的本意是避開他們行動。佛羅倫薩突然出動了,實在出乎我的意料。連罐頭我都沒有十足把握去對付,更別提他本人。我不想再牽涉無辜的人進這件事,這種可以無意義的傷亡損失,我想盡量避免。”

他不讚同地搖頭。滕雪刃說:“就是知道你不會答應,所以我隻能假裝無理取鬧和你分道揚鑣,好讓跟蹤你的人以為我和你沒有牽連,能暫保你和石壁安全。”

“你的命不是命嗎?你出事了我心裏好過嗎?到底是誰把你傷成這樣?是跟蹤你的滕家人,還是那群盜寶賊?”項征壓低聲音問。

滕雪刃沒有回答問題,隻說這兩日發生的事。

兩人分別,滕雪刃回到住處發現門鎖有恙,她事先藏在門鎖裏的鉛筆芯斷掉,肯定有人出入過這裏。

隔日起床,滕雪刃聽到樓道發出爆炸聲。她本來打算躲在屋子裏,哪知四處都有人喊發生火災了。

滕雪刃開門一看,樓道滿是濃煙,連路都看不清。她遠遠聽到有小女孩的哭聲,本以為是有人引她上鉤,哪知真的是同樓的小女孩跌倒撞傷了。

無法,滕雪刃隻能將小女孩抱出樓棟。剛走出樓下大門,她突然想到屋子裏還有很重要的資料。

她放下小女孩往屋子裏趕,回到屋子裏,隻見兩個從沒見過的男人在裏麵亂翻,屋內一片狼藉。

滕雪刃很快和兩人扭打成一團。她搶到資料時,火勢已經蔓延到門口。她將資料扔進火裏,轉身破窗而出,逃離現場。她逃走後聽到爆炸聲,也不知道那兩個男人有沒有追出來。

她沒空回頭確認,隻能躲在相熟的青年旅社裏。滕雪刃聯係到自己的眼線給項征送信,沒想到項征出現在她的眼前了。

“你的眼線就是那個用番語罵人的小乞丐?”項征問。

“用他們多好。他們可以合理的出現在城市裏的每個角落,不會引起注意。”滕雪刃說。

項征這才能夠相信滕雪刃的確是負責人,她心性堅韌、思考理性、反應敏銳,連平日最容易被人忽略嫌惡的乞丐都能被她收用,確實本事不小。

想到這裏,項征又說:“能拜托你的眼線找找多木嗎?”

“多木出事了?”滕雪刃問。

項征將多木被人帶走一事說給滕雪刃聽。她的眉頭皺起,眼裏有顯而易見地譴責。她說:“早就說了,要你們和我離遠點,你和多木偏不聽。”

項征兩手一攤:“我們不像你,我們有人味兒。朋友出事,我們會擔心、會尋找,不會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話說完,項征又後悔了。遇上滕雪刃,他總沉不住氣,忍不住把最傷人的話往外甩。

滕雪刃麵無表情,說:“希望你以後少點人味兒,不然是件麻煩事。多木的事,我會搞定的。”

“你會搞定,那意思是把我排除在外?”

項征眯眼,獸類特有的眼神被釋放出來。看到他的表情,滕雪刃想到荒原上的狼。狼不一定傷人或吃人,但和它對上,絕對不是好事。

她斂下眉眼,說:“是為了安全起見。”

項征輕哼一聲,扭動脖子發出哢噠一響。他輕拍腹部,說:“石壁在我這裏。如果你把我排除在外,我現在就把石壁扔下樓。”

“你不會。”

雖然她麵無表情,但左手成拳,隱隱有些擔憂。

“我會,而且做得出來。”

項征除掉外套,剛準備扯出石壁的綁布,滕雪刃眼疾手快,按住了項征的手:“不撇開你。”

“遲了。”項征手下動作沒停,還在扯帶子。

眼看他真的要把石壁拿出來,滕雪刃舉手投降:“你說條件,可以嗎?”

項征停下手,又把衣服披了回去。他說:“早答應不就好了,非要逼我動手動腳。”

滕雪刃想,她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嗎?這人比定時炸彈還要危險。

他整理好衣服,喝空了杯子裏的咖啡。他對滕雪刃說:“走,去我的住處。”

“不安全。既然多木被人綁走,你住的地方已經被人盯上了。”滕雪刃說。

項征朝滕雪刃伸手,也不說話。滕雪刃看著項征,百般不解。

兩人互看一陣,項征一把抓住滕雪刃的手,直接把她帶起身。滕雪刃沒個防備,直直摔入他的懷抱。

她的鼻子被他堅硬的胸膛撞得發酸,淚水不自覺聚集在眼眶中。項征低頭,正好迎上滕雪刃譴責的目光。他笑:“含著眼淚瞪我,看起來半分說服力都沒有。跟我回去處理傷勢,再想辦法解決多木的事。”

滕雪刃愣了,向來都是她安排別人,這次她被人安排得明明白白。滕雪刃還想說點什麽,項征截住了話頭:“別說危險安全,已經到這個地步了,走一步看一步。沒人會責怪你,我會對自己的性命負責。”

她無話可說,隻能任由項征拉著,往老卡的客棧走去。

兩人回到客棧,進門時,項征和迎麵而來的侯奇逸差點撞到。侯奇逸連忙扶住自己的眼鏡,站到一邊,露出靦腆的笑容。項征點了點頭,道了句“你好”。

滕雪刃透過墨鏡看了侯奇逸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他們走到項征的房間,滕雪刃摘下墨鏡,說:“剛剛遇到的是不是侯奇逸?”

項征翻著包裏的東西,又將之前塞在腹部的石壁塞回床下。他隨口接話:“你倒是誰都認識。”

“老卡就是要我幫侯奇逸辦個邊防證。”滕雪刃說。

他將包裏一疊用保鮮袋裝好的東西扔到**,轉身看向滕雪刃:“好了,脫衣服吧。”

滕雪刃抓緊衣領,好在墨鏡掛在臉上,瞪圓的雙眼藏在後麵,沒有泄露她的意外和緊張。

“傻站著幹嗎,把外套脫了,讓我看看你身上哪裏還有傷,幫你上藥。”項征說。

“不……不方便吧?”滕雪刃講話打結。

“我又不會占你便宜。再說來,你這幾天躲躲藏藏,不信任別人,身上有傷自己也不方便處理,不如我來。”

項征起身去拽她,又放下窗戶的窗簾。他背過身去,說:“**有我睡覺時穿的短袖,你換一下,方便看傷處。”

“我不能拒絕嗎?”滕雪刃問。

“不能。”項征斬釘截鐵。

滕雪刃猶豫再三,還是拿起了短袖。她背對項征摘下墨鏡,說:“你不許回頭,我說好你才能回頭看。”

“這時候倒是扭捏起來。”

雖然這麽說,但他背過身,雙手遮著眼睛,沒有回頭偷看。

滕雪刃換好衣服,用被子裹住全身,她聲音悶悶:“可以轉頭了。”

滕雪刃將自己的下半身藏在被子裏,身上披了件外套,捂得嚴嚴實實。她那張精致的小臉上沒有表情,耳根卻紅了個徹底。

明明兩人同床好幾次也沒見她害羞,現在倒像個正常女人了。

項征的心頭被莫名的情緒搔得發癢。他憋著笑去掀她外套,滕雪刃胳膊上的淤痕和傷口震得他不由自主皺起了眉頭。

傷口往外卷著,像是被鈍器砍開。皮膚上青紫疊加,如同顏料打翻在白色的畫布上,格外觸目驚心。

“你都成這樣了,還能忍?”項征翻出消毒棉片,撕開包裝後,他小心翼翼為她擦拭創口。

滕雪刃不自覺看向他,項征半跪在地上,神情專注地處理著她的傷口。項征的手很輕,棉片擦過傷口隻有淺淺的刺痛感。

“不忍,哭給誰看?誰會為我的眼淚買單啊。”滕雪刃反問。

“你對著我掉兩滴淚不就知道了?”

項征處理好她兩隻手臂的傷,站起身,坐到滕雪刃的身後。他伸手輕撫滕雪刃左肩的青紫。那塊地方傷勢不輕,肩膀腫得像小饅頭。

他在腫脹處按了一下,滕雪刃轉過頭,對他怒目而視。大概是痛的關係,她的眼裏被水光暈染,亮得出奇。

被她一看,項征原本平緩的心跳莫名增速。他吸了口氣,企圖平複這種莫名的情緒。項征一言不發,將注意力放在她的傷口上。他處理完傷口,伸手探向她的額頭。

“你是不是有點發燒?”項征問。

“不知道。一直頭暈、沒力氣。”

即使是這種時候,滕雪刃也能保持鎮定,項征覺得好氣又好笑。他胡亂把衣服往她身上套,見她皺眉,又怕弄傷她,隻得小心翼翼幫她穿好衣服。項征半蹲下來,對滕雪刃說:“去診所。”

滕雪刃點頭。

在高原上發燒是很危險的事,稍不留神就會引發肺炎肺氣腫。項征又在她身上裹了件外套,這才背著她帶著石壁往診所而去。

經醫生診斷,滕雪刃果然是傷口引發炎症導致低燒。好在項征及時發現,如果再晚點可能需要住院。

項征陪著滕雪刃在診所打吊針。滕雪刃精神不濟,昏昏欲睡。她坐不住,項征默不作聲往她的方向靠了靠,滕雪刃挺著背,沒有靠過來。

項征說:“行了,留著力氣幹點別的,別逞能了。”

他將滕雪刃的腦袋按在了自己的肩膀上,滕雪刃掙紮了幾下,到底還是沒動靜了。項征圈住她的肩膀,又輕拍了兩下,像是無聲的安慰。

靠在他的身上,起初的不自在和惴惴不安全被拋之腦後,滕雪刃竟然生出奇特的心安和鬆弛感。

她從未有過這種感覺。

理智告訴她應該從這樣的懷抱中掙脫出來,但感情和身體的惰性站了上風,她緩緩閉上眼,不想再去想那些事了。

就當她貪心,神經緊繃了兩三天,這個瞬間,終於敢放任的困意如潮水般席卷而來。

滕雪刃身體下滑,項征連忙扶住她,將她安置在自己的腿上。他調慢了吊針的輸液速度,又摸了摸她打針的左手,猶豫再三,他輕輕握住了滕雪刃冰涼的左手。

滕雪刃的眉頭皺了一下,倏然又鬆開。她緊繃的表情鬆弛下來,項征的心也隨著鬆弛了下來。

項征嗤笑,笑自己的行徑,原來滕雪刃的細微表情也能牽動他。

吊針打完,項征又把滕雪刃背回房間。夜裏溫度低,滕雪刃將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他呼出的白氣如煙似霧。滕雪刃懶得動,汲取他背上傳來的熱量,隻覺得四肢百骸都被溫暖了。

她突然能夠理解那些追逐項征的女人了。他總能適時提供肩膀和背脊,恰好的體貼,最讓人貪戀。

滕雪刃說:“多木的事,明天再說。也許我的線人會送來情報,也許綁架多木的人會送來要求。現在能做的,隻有等。”

項征想,就滕雪刃這情況,撿回一條命已經是好運了,其他的事,確實隻能等。

滕雪刃睡床,項征睡地板。怕她半夜發冷氣短,他還特地在前台借了被子和氧氣罐。

深夜兩點,項征被滕雪刃急促的呼吸聲驚醒。他連忙扶起滕雪刃吸氧,待她呼吸平穩後,項征這才鬆了口氣。

她的臉蛋潮紅,汗水將額發浸濕,一張小臉顯得格外平和。她似乎有些怕冷,一直往項征的方向靠攏。滕雪刃將腦袋枕在他的腿上,這才鬆了口氣,眉頭舒展,沉沉睡去。

他挪了挪腿,滕雪刃的眉頭皺了起來。她微微睜眼,很是不高興地瞪了他一眼。

項征哭笑不得,他可是頭一回做君子做得如此艱難。

無奈,項征隻能卷著被子躺在**,因為冷的關係,滕雪刃幾乎把他當取暖器。他又不敢亂動,直挺挺躺了整夜。他時不時去摸滕雪刃的額頭,等到熱度退下,他這才鬆了口氣,閉眼休息。

等天光大亮,滕雪刃轉醒。項征靠在床頭,一手還攬著她的腰,自己居然是半倚在項征身上睡著的。

這人難道是顆安眠藥嗎?為什麽每次在他身邊,她總能睡得這麽好?

項征的睡顏很是平和,看起來像個大男孩。他的一雙唇長得極好,棱角分明,顏色溫潤,如桃花出來的唇瓣。滕雪刃忍不住伸手,食指描摹著項征的唇形,在他剛剛睜眼時,她將手抽回,佯裝無事,隻是看著他。

“醒了?”項征咳了兩聲。

“我睡了多久?”滕雪刃問。

項征拿起手機看了時間,說:“一夜吧,大概七、八個小時。”

“這麽久?”滕雪刃很是意外。

“你自己看。”項征將手機遞給她,小心翼翼抽回手腳。他剛起身,半邊身子被滕雪刃壓得麻痹,手腳不靈活,直接摔到床下去了。

滕雪刃見他那副模樣,先是一愣,隨即又笑了。項征被她笑得愣住,一時間竟然挪不開眼。

含羞半斂眉,眼神如秋水。她一如梨雪玲瓏,連春日韶光都要比她遜色幾分。

見過了這樣的笑,很難再記住別的笑容了。

滕雪刃伸手,項征拉著她的手起身。他說:“小姐,你枕著我睡了整夜,我摔倒,你還笑?”

“我以前從臥鋪滾到地上,你也笑過。扯平了。”滕雪刃說。

項征俯身,兩人鼻尖相對。距離太近,滕雪刃根本看不清項征的模樣,隻能看到他的棕色眼眸。

“人和人之間,永遠沒有扯平的時候。不信你試試?”項征說。

滕雪刃沒說話,隻是看著他。項征瞧著她的臉,突然笑出聲。

“你笑什麽?”滕雪刃不解。

“沒什麽。趕緊起床洗漱,我幫你上藥,再去吃點東西。回來後,再看看有沒有人來反映關於多木的線索。”項征說。

滕雪刃裹著被子,心率不太正常。她按著左胸深深吸氣,不明白自己到底怎麽了。

他返身去洗手間,麵對水池前的鏡子,突然又笑了。

今日他才發現,滕雪刃的麵無表情下其實藏著諸多情緒。比如剛剛,她明明緊張無措,偏偏要裝出深沉臉。

兩人吃完東西回客棧,項征被壓麻的手腳還沒恢複過來。他一手搭在滕雪刃肩上,滕雪刃本想甩開,但她壓了他的胳膊整宿,到底是她理虧。滕雪刃忍了又忍,到底沒甩開。

兩人剛準備進客棧,一個髒兮兮的小孩跑了過來。項征定睛一看,這不是昨天衝他罵髒話的小鬼嗎?

小孩不理項征,他抱住滕雪刃的腰,嘰裏咕嚕說了一通番語,語速極快。

滕雪刃聽完小男孩的話,拿出一張紅票子塞給小孩。小孩收下了之後,又跑開了。

“這錢可真好賺啊。”項征感慨道。

“回去再說。”

兩人走回房間,滕雪刃關上門窗,又在房間巡視一圈。項征抱臂,問:“怕有監聽設備啊?你也太看得起這個客棧了。”

查完後,滕雪刃找椅子坐下,說:“小家夥說,多木被人綁架了,和進我房間的人是一夥的。他看到綁架多木的人,和進我房間的人接頭過。”

她掏出口袋裏用拍立得拍出的照片,指著上麵的人說:“就是照片上的人把多木帶走的。”

項征接過照片看了看,上麵有個一臉橫肉的光頭男人。畫麵最右側,還有多木的半拉黑臉。

他由衷佩服滕雪刃啟用本地乞丐的想法,這可真是個絕妙的主意,連拍照都顯得尤為合理,不會打草驚蛇。項征抖了抖相紙,說:“照片能借我嗎,我去打聽打聽這個人。”

“可以。”滕雪刃點頭。

“跟我一起去。”項征說。

“為什麽?”滕雪刃有些意外。

“放你一人在房間,萬一出事怎麽辦?兩個人在一起,總能想出辦法。”項征說。

“要是兩個人一起被捉了,誰救誰?”滕雪刃問。

“救個屁啊,那叫活該,隻能認命。”項征說。

滕雪刃聽得一愣,抿著唇壓住了笑意。

她和項征,真的太不一樣了。她總愛提前籌謀計算,布置措施,留出後路。可項征則是走一步看一步,堅信事到臨頭總能解決。放在往常,她不會認同。但此時此刻,她覺得項征的話有道理。

要是他倆一同被捉,可不是活該嗎。

項征打了幾個電話後,叫滕雪刃出門。兩人走到院子裏,被老卡叫住。老卡問:“項征,你那朋友還住不住這啊,東西也不收拾,錢也不給,拖了兩天房錢了。”

滕雪刃看向項征,項征馬上回答:“我正要去找他呢。要不然這樣,我把他的東西收拾到我房間裏,你把他的房間掛出去得了。他回來了我再安排,不耽誤你的活兒,成嗎?”

老卡點了點頭,找人拿了多木的房間鑰匙給項征。

項征和滕雪刃往客棧大廳走,項征又被前台妹妹叫住。前台問:“你和林森是朋友吧?”

乍一聽這名,項征和滕雪刃愣住了。還是滕雪刃反應快,她說:“是,他是我們的朋友。”

“我今天收到了林森的快遞,要不然你們先拿著?前台東西多,我怕給忘了。”前台妹妹說。

滕雪刃剛準備去接東西,項征一把將她攬到身後。他拿了東西,說:“辛苦你了。”

兩人往多木的房間走去,滕雪刃說:“讓我看看這包裹,說不定是綁架他的人寄來的。”

“就因為有這個可能性,所以我來拿。”項征說。

“為什麽?”滕雪刃不解。

聽到這話,項征唇角一翹,這是她第一次問“為什麽”,感覺挺新鮮。

“不知道這裏麵是什麽東西,萬一是危險物品,那就糟了。”項征說。

“你拿不一樣危險嗎?”滕雪刃更不明白了。

多木的房間已到,項征打開房門,兩人進屋,項征將東西放到一邊。項征想,得,不能跟她生氣,他要好好把這話講明白。

項征抬了抬手指,滕雪刃走到他的麵前。他說:“你懂不懂什麽叫保護?”

滕雪刃點頭。

“現在的我,就是想保護你。你受傷了,你是女人,你剛發過燒精神不濟……這些都是我想保護你的理由。所以我不想要你拿著危險品,萬一出事,我會擔心。就像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多木出事,我也不會放任你不管。能夠理解了嗎?”

項征頭一回體會把話掰碎了說是個什麽感覺。他恨不得把滕雪刃的腦袋掰開看看,她的腦子是不是真的和別人長得不一樣。她為什麽完全不能理解人類的情感?

滕雪刃似懂非懂地看著他,臉上略顯困惑。過了半晌,她才遲疑地點了點頭,還是不太懂為什麽。

項征吐了口氣,算了,慢慢來。滕雪刃這理解能力,沒辦法速成教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