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雪刃收拾了多木的行李,沒發現有價值的東西。他的行李裏都是換洗的衣物,還有一顆哺乳類動物的牙齒和一個狼頭徽章。她把東西塞回背包,又轉身去看項征。

項征拆開了包裹。塑料袋裏放著紙盒,紙盒中塞滿紙團,中間放著一隻用食品袋封好的舊手機。項征將手機拿出來,長按開機後,其中空無一物,隻有相冊內存著一隻視頻。

兩人對視一眼,項征點開了視頻。

視頻播放,剛開始畫麵一片漆黑,後來出現了零星火光。項征把畫麵調到最亮,這才看得到被罩住眼睛、綁在椅子上的多木。突然間,有一個戴著頭套舉著燭台的人出現,他二話沒說,抬腳踹向多木,多木連人帶椅子被踹翻在地。

頭套男朝著多木的腹部踢了好幾腳,多木還是一聲不吭。平日裏明明是掃把倒在身上都要嘰嘰歪歪一通的多木,視頻裏卻格外有骨氣。

畫麵裏的頭套男說,要贖回多木,他們需要帶上那塊繪有佛像的石壁,在二十五號前趕到切瓊鄉。

滕雪刃算了算,綁匪給了五天時間。

視頻裏又說,如果他們報警,或是有警方來過一次,多木的生命安全就無法得到保證了。

看完視頻,滕雪刃一陣沉默。項征問:“你在想什麽?”

“為什麽綁匪會給五天時間?”滕雪刃說。

“聽你的話,像是發現了什麽。”項征說。

“從邏些到切瓊,我開車兩天就能到,給我五天時間,是為什麽?”滕雪刃說。

“確保……石壁能安全到達,所以給的時間特別寬裕?”項征問。

滕雪刃打了個響指,肯定了他的話。她說:“他們的目的在於石壁,既然要保證石壁到手,那麽人質一定是安全的。我隻希望多木的身體情況能夠撐到我們去救他。”

項征點頭,覺得滕雪刃的話有理。他說:“總之,我們還是先找人問問,那個帶走多木的人到底是什麽來頭。”

項征拽著滕雪刃的胳膊,將她拉出房間。項征在邏些挺有人脈,他很快就拿著照片問到了消息。

光頭姓陳,外號就是光頭。他曾經因過失殺人進過監獄,後刑滿釋放。釋放後他在一間餐廳打工,他和後廚的人發生爭執,有人爆出他的過往經曆,於是被老板趕出了餐廳。

那時候他談了個女朋友,女友意外懷孕。他打工掙錢就是為了和女友結婚,工作沒了,女友臨盆在即,幹什麽都要錢。光頭鋌而走險,和人搞起了盜獵的活。

再後來,他不在邏些活動,大家也就沒了他的消息。

在項征找消息的同時,滕雪刃也沒閑著。她借了電腦將視頻傳給同事滕翰音,又詢問了光頭陳的信息。視頻需要時間解析,光頭陳的信息還有記錄。滕翰音手裏的資料不全,他建議滕雪刃去派出所找王睿警官調查光頭陳的資料。

王睿警官和滕家人也是長期合作的關係,邏些警方和滕家人聯手破獲好幾件文物盜竊案,滕雪刃和他還挺熟的。

滕雪刃想了想,掛斷電話和項征說明情況。項征聽完,又問:“王睿這人可靠嗎?”

“什麽意思?”滕雪刃覺得項征話裏有話。

“跟蹤你的司機和滕家人有關,說明滕家有人在暗中盯緊你的動向,還想偷走你的石壁。現在有人綁走多木,想要以石壁做交換。綁走多木的人可能是滕家人,也有可能是盜寶賊。但如果王睿是屬於滕家人的勢力,咱們不是自己往坑裏跳,主動將石壁交給暗中跟蹤你的滕家人?那你不是吃了大虧嗎?”項證說。

一開始滕雪刃沒有拿著照片直奔派出所,也是存著這個想法。她怕消息從王睿處傳到了滕家,那些隱藏在滕家想對她不利的人借機會捉到把柄。

但滕翰音已經保證沒問題,滕雪刃也覺得從項征的渠道獲得不了更多信息,多木已經危在旦夕,她也沒有別的辦法了。對於項征的推測,滕雪刃有些意外。當初是他一心要救多木,她本以為項征不會管這些暗中的爭鬥,沒想到的是,項征居然如此細膩,還注意到這些問題。

滕雪刃不想吐露自己複雜的內心想法。她隻說:“應該不會。”

項征有些懷疑。

“不是你要救多木嗎,怎麽事到臨頭比我還疑神疑鬼?”滕雪刃反問。

“我這是疑神疑鬼嗎?還不是你的情況太複雜了,怕你吃虧。”項征撇了下嘴,很是不耐。

滕雪刃斂下眼皮,心頭情愫滿溢。原來項征不是她想象中的“聖母”,他的多情,還是自有一分智慧暗藏其中,絕不是胡亂感情用事。

“沒事。你不是說了嗎,出了事有出事的解決辦法。我們先去找王睿問問情況。”

項征聽到她的話愣了一下,什麽時候兩人的角色對調了?

去派出所之前,滕雪刃帶著項征走街串巷,來到了一間掛著無數唐卡的屋子。項征踏進昏暗的室內,被滿屋子的口水味熏了個趔趄。他動了動鼻子,看著身邊無動於衷的滕雪刃,小聲問:“你怎麽這麽鎮定?”

“不就是口水的味道?習慣了就好。”滕雪刃說。

屋內四下無人,幾十張唐卡繪畫置於其中。項征隨便一看,隻覺得畫中佛菩薩正在看著自己。那些眼睛畫得極為逼真,比真人的視線還要迫人。項征被幾十雙眼睛盯著,感覺渾身不自在。

滕雪刃走了幾步,來到一隻黃銅鈴鐺下。她拉著繩結撞響鈴鐺,不一會兒,絳紅門簾後出現一張臉。

男人神色困倦,眼皮耷拉,半長的頭發被油汙染成一縷一縷的,頂在頭上的發髻隨著拖遝的步伐一搖一晃。他走路步伐虛浮,但視線格外銳利,整個人的感覺非常奇怪。

項征不自覺站在滕雪刃的身前,將她護在了後麵。滕雪刃不以為意,她拍了拍他的胳膊,示意項征放心。

大概是項征的懷疑太明顯了,男人趿著布鞋走到項征麵前。他努力睜開了下塌的眼皮看著項征,又看了看滕雪刃:“這你男人啊?”

項征以眼角偷覷滕雪刃,心裏敲著小鼓,他居然有點好奇滕雪刃的答案。

滕雪刃頷首,麵色如常:“是啊。”

“那就不是了。”男人嘖了一聲,沒了興致。

男人興趣缺缺,項征的心裏像被鼓槌重重砸過,腦子裏發出嗡的一響。向來涇渭分明的滕雪刃說出這話,真的合適嗎?

項征第一次覺得自己矯情,他以前哪會想這些事情。偶爾吃飯為了占便宜,隨便組個女人去刷情侶套餐都是常有的事。可現在的他,居然介意起來。真是奇怪。

滕雪刃沒管項征的反應,她對男人說:“唐延,幫我仿個壁畫,這兩天就要。”

聽到這話,唐延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動了動:“先把東西給我看看。”

“後麵去看。”滕雪刃說。

唐延一下來了興趣。如果是尋常物件,滕雪刃一定會隨手拿出來給他,這會兒的她很是小心,說明帶來的東西可能是文物。他立即把店門鎖了,帶著兩人往後麵走去。

通過滕雪刃和唐延的談話,項征得知了唐延的身份。他原本是杭城美術學院的教授,主攻宗教畫方向。後來因學院撤銷了這個專業,唐延失業了。他現在畫室教了幾年畫,攢了些家底,四處遊**采風,最後在邏些落腳。遇到滕雪刃後,她將店鋪租給這個老小子,唐延落戶後,跟著師父學畫唐卡,閑時去廣場畫畫人像賺點小錢,一直就在這裏待著了。

項征下意識詢問滕雪刃店鋪的租金多少,唐延說,他每年掙得不多,年底就給個小一萬。但他平時也沒閑著,除了打理賣畫生意,還要給滕雪刃打掃屋子、購買生活用品,以用人身份抵債。

“就你?”項征看唐延那邋遢模樣,不太相信。

“我這是剛和師父結束了寺廟整麵牆的堅唐繪製,連著睡了五天才恢複過來,所以沒空洗頭!”唐延衝項征喊。

所謂“堅唐”,是一種按照寺院牆壁大小繪製的唐卡。一般都不是小工程,畫起來都是按月來算時間的。

項征很是無辜地看著唐延:“我什麽都沒說,這話都是你自己說的。”

滕雪刃嘖了一聲,命令項征把石壁交給唐延。他小心翼翼接過石壁,神態忽然就變了,那雙沒精神的雙眼瞬間放出精光,對著自然光源反複端詳石壁,看起來相當專業。

看過石壁,唐延說:“這副堅唐殘片,畫法很像齊崗畫派,你看著鮮明的色調,和阿裏風格很是接近。這畫技成熟老練,我隻在博物館和老師的藏品中才見過類似的作品,你這個東西,很厲害。”

“烏丹古城出來的。”滕雪刃說。

唐延的眼睛瞪圓了。他衝著滕雪刃吼:“那你怎麽能這麽包裝呢!這裏的溫度和濕度都不對,這樣會影響唐卡的保存壽命!”

“顧不了那麽多了,你這兩天能不能給我仿一個?我要拿去救命。”滕雪刃問。

“時間緊,要求高,我不太敢說自己能畫得有多好。”唐延說。

“這意思就是能畫?”滕雪刃又問。

“可以,但今年你不許收我房租。”唐延說。

“先把事情辦成了再提要求。你之前一直說想看看烏丹古城的壁畫,我給你帶來了。你不謝謝我,還一堆屁話。”滕雪刃輕哧一聲,眼神很是不屑。

“畫,我畫!”唐延衝滕雪刃喊。

繪製唐卡往往步驟繁雜,規矩也多。唐延現在要完成仿品,雖然做不到焚香卜時,但他也要先去洗個澡。滕雪刃要唐延拍了幾張石壁的照片,帶著項征和石壁離開了。

兩人進入派出所,找到了王睿警官。

王睿比項征想象得年輕。他皮膚黝黑,一雙鷹眸,濃眉如劍,嘴唇緊抿,一副相當堅毅的長相。

三人在辦公室詳談,王睿事先接到了滕翰音的電話,準備好了光頭陳的資料。資料顯示,這人除了搞盜獵,也跟著不法分子進入過羌塘。他四處替人收天珠和多地的曆史文物,再轉給那些地下文物商人,借此賺點倒手費用過日子。

滕雪刃大概明白了,光頭陳可能受到了盜寶賊的驅使綁架多木,想要以多木換走石壁。

她忍不住苦笑,前有狼後有虎,這日子還真是閑不下來。

王睿聯係切瓊方麵,那邊已經著手排查最近進入切瓊的車輛。掛斷電話後,王睿問滕雪刃:“你準備怎麽辦?”

“帶著石壁開車去,把人換回來。”滕雪刃說。

“我再帶兩個便衣和你同行,如何?”王睿問。

冬日行車多有不便,更別提有些路段治安不好,肯定會耽誤時間。萬一盜寶賊以多木為幌子半路搶劫石壁,她和項征也不一定能夠對付。如果有王睿隨行,肯定會方便很多。

滕雪刃頷首,又問:“佛羅倫薩要來羌塘拿城主大印,現在他已經抵達金城,可能最近就要到邏些了。”

王睿的眼神如同磨快的刀,鋒利異常。他的聲音裏藏著壓抑不住的情緒:“罐頭呢,他是不是也來了?”

“應該是。”滕雪刃頷首。

王睿握緊了拳頭,眼睛隱隱有些充血。看他這副模樣,項征暗自揣度,難道又是一個和罐頭有血海深仇的人?

“我馬上向上級匯報,最快我們明天出發。”王睿說。

“最好是後天,石壁的仿品還沒做出來,明天太倉促了。”

“行。”

“那我先走了,有事電話聯係。”

說著,滕雪刃從王睿桌上摸了紙筆,寫了一串電話號碼。項征定睛一看,這不是他的手機號嗎?

王睿夾起紙片抖了抖,問:“你的電話?”

滕雪刃指著身邊的項征說:“他的,我的電話在打架時弄丟了。”

王睿輕笑一聲,像是早就料到了答案。他輕飄飄地看了項征一眼,項征覺得這道視線別有深意。

滕項二人走出派出所,項征終於想明白了。王睿可能以為他是滕雪刃的男寵。畢竟他跟在滕雪刃身邊一言不發,什麽主意也不出,也沒有參與討論。聯係人之類的瑣碎事件也是他負責。

想到這裏,項征沒忍住,笑出聲來。滕雪刃莫名其妙看著他,他擺了擺手:“沒事。”

忙了一天,項征餓得慌。他催促滕雪刃去吃飯,又把她帶去診所打針換藥。打針時,項征問起了王睿的事。

王睿自警官學校畢業後自行申請分配到邏些,當初隻是普通民警,無意間參與破獲一樁文物走私案件,對上的正是罐頭為首的盜寶賊。王睿年輕氣盛、一腔熱血,就想著把罐頭拿下。在多年糾纏對抗中,王睿的女隊友不幸被卷入其中,罐頭開車,將女警官綁在車後拖行數公裏。高原不比內地,空氣含氧量低,長時間跑行,肺部受壓過大,女警官炸肺身亡。

從那之後,王睿輕易不找搭檔,為人愈發沉默,但對於罐頭的案子,從未鬆懈過。

項征突然問:“我在王警官的桌子上看到一個倒放的相框。我好奇相框裏的照片,多看了兩眼,沒想到他把相框收回了抽屜。”

滕雪刃對於項征的觀察力有了新的認識,她本以為項征隻是無所事事地坐在那裏喝水,沒想到他早就把一些細微之處盡收眼底。

“那個相框裏就是他和女警官的合照。”滕雪刃說。

“我猜也是。”項征點頭。

見滕雪刃神色困倦,項征大方地借出肩膀。她也不再客氣了,倒在他肩膀上睡覺。說不上為什麽,滕雪刃在項征身邊總能睡個好覺。難道真的是因為信任的關係?

她還沒想明白,就先睡著了。

一覺醒來,天色全暗。兩人並肩往客棧都去,路上沒什麽人,走到巷陌轉角,路燈昏暗,項征突然問:“你有沒有產生‘放棄多木’這個念頭?”

以滕雪刃怕麻煩的性格,為了營救多木勞師動眾,實在讓人意外。其實滕雪刃和多木也沒什麽關係,算起來,她確實可以假裝看不見。

但滕雪刃沒有和他爭辯,反倒很認真的籌謀起營救多木的計劃。這一點,的確出乎項征的意料。

“想過,而且‘放棄多木’這個念頭在我心裏占據壓倒性的地位。”滕雪刃說。

“為什麽不說呢?”項征說。

“你不會答應的,我說了也沒用。”滕雪刃回答。

“我可以自己去。”項征又說

“項征。”

滕雪刃喊了一聲他的名字。她站在無光處,臉龐朦朧,唯獨一雙眼如天邊寒星,又冷又明亮。

他看著滕雪刃。

“事情因我而起,我不可能假裝沒看到。之前我想和你拆夥,也是因為你這個人,不知不覺影響了我。你影響我的判斷,我不得不把你作為一個變量加入到考慮中。”滕雪刃說。

項征驚異於她的坦白,心髒被她的話搞得越跳越快。

“總之,我放棄了之前的想法,采取了新的舉措。現在需要考慮的,就是如何在保留石壁的情況下,將多木救出來。”滕雪刃說。

“懂了。”項征點了點頭。

“沒什麽疑問了?”滕雪刃又問。

“你講話這麽直白,不怕別人兜你圈子?”項征調侃道。

“上個講話跟我兜圈子的人,我把他的手掰折了。”滕雪刃說。

項征不自覺將雙手背到身後。

滕雪刃看到他的小動作,翹起了唇角。

滕雪刃和項征回客棧休息了。回客棧時,項征發現老卡拉著侯奇逸在院子裏喝酒吃燒烤。

滕雪刃沒興趣,借口回房睡覺先上樓了。項征送她上樓,滕雪刃找他要手機。他遞出手機,便下樓找老卡和侯奇逸。項征想借此機會和侯奇逸聊聊,既然老卡說他是民俗專家,對烏丹古城有研究。如果能夠多聊幾句,也許能有新發現。

這樣想著,項征拿了隻啤酒在侯奇逸身邊落座。侯奇逸不如項征身材高大,可項征發現,他的身體並不單薄,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文弱書生”。

大概是項征的視線太過犀利,侯奇逸有些緊張地推了推眼鏡。項征一笑,用桌角掛掉了酒瓶瓶蓋,遞給了侯奇逸。

侯奇逸連連擺手:“我身體不大好,喝不了酒。”

“那吃肉。”坐在對麵的老卡遞了兩串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肉。

三人邊吃邊聊。項征得知,侯奇逸明天要離開邏些去往溪卡孜進行一年一度的民俗考察,老卡正在為他舉辦歡送會。

項征對老卡說:“你這是找機會喝酒,才不是幫人家侯教授舉辦歡送會。”

侯奇逸聽到這話,笑得靦腆。他說:“聽老卡說,你對烏丹古城很有興趣?”

“是有緣分。”項征撇了下唇。

“很多人都覺得那是一段杜撰的曆史。即使有文物證實,很多人也覺得那是野史。你怎麽看?”

提到烏丹古城,侯奇逸改變了坐姿。他本來靠在椅背上,此時此刻端坐起來,連脊背都挺直了。

看起來確實像個學究,項征想。

“除非我親眼看到,不然我也不會貿然下定論講看法。”項征說。

“你對烏丹古城哪方麵的知識比較感興趣,也許我能幫到你。”侯奇逸說。

“你知道兩三年前,有一批考古隊隊員進入烏丹古城的事嗎?”項征問。

老卡有些意外,他看向項征,臉上充滿疑惑。

“這個啊……”

侯奇逸用食指推了推眼鏡,拿過桌上的啤酒瓶,淺啜一口,像是在組織語言。

事情要從幾年前說起。

考古隊從村子裏收來從烏丹古城中衝出的金銀器後,開始注意到這一段本來被認為是野史和傳說的地方。考古隊多次收集資料、在羌塘邊緣打探。他們耗時三年,規劃好路線,向烏丹古城出發了。

臨出發前,考古隊中最重要的向導臨時退出。科考項目本來是要延期,但考慮到洪水頻發,烏丹古城再被衝幾次,黃土砌成的宮殿建築恐怕要**然無存。

考古隊冒險出發,在邏些找了一名當地向導,他們備好物資,帶上可靠專業的救援隊做支撐,一隊人就這樣進入羌塘。

進入羌塘後,隊員時時向外傳消息、報坐標。一行人順利抵達烏丹古城,展開科考活動。可沒過多久,有隊員傳來關於洪水的消息,再後來,就什麽也沒有了。

等救援隊抵達,烏丹古城已經被洪水洗過一次。城內遺跡損毀,考古隊員也不見蹤跡。經過救援隊不斷搜尋,終於在晴河流經方向找到了考古隊員的屍體。

聽完侯奇逸講述,項征問:“侯教授,你是從什麽渠道得知這個消息的?我不是質疑消息的正確性,隻是關於考古隊的事,我問了太多人,他們說這是保密信息,根本無人知曉。”

侯奇逸摘下眼鏡,看著項征。他的眼裏有顯而易見的傷感,似乎不願提及一些事。他揉了揉鼻梁,平複了好一陣。侯奇逸問:“聽你的話,考古隊裏也有人是你的朋友?”

項征沒說話。他斂下眉眼,不敢想到項苑。

見項征的表情有異,侯奇逸歎氣:“不知道你有沒有聽過阮希聲這個名字。”

項征一怔,腦子裏出現了一張濃眉方臉,他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

“他是我多年的朋友。”侯奇逸說。

項征心頭一凜,不知是什麽滋味。他看著侯奇逸,雖然生出了一種相惜的情緒,項苑的事呼之欲出,有種莫名的感覺壓在心頭。項征想了又想,沒說項苑的事,他隻是說:“我和李想是朋友。”

李想是考古隊的副領隊,當初他多次前來考察,總是在項征和項苑的餐廳吃飯,他和項苑混得很熟。在向導退出後,項苑主動擔任了考古隊的當地向導。

老卡和項征是老友,兩人自有一份默契。老卡雖不明白為什麽項征的舉動,但他說什麽就是什麽。

侯奇逸聞言又是一歎。

以考古隊為契機,兩侯奇逸和項征都有朋友在隊伍中,無形間,兩人拉近了不少距離,聊得很熱烈。再加之有老卡,三人將這個“歡送會”搞得更加熱鬧。深夜時分,還能聽到三人的低語聲。

如果不是侯奇逸第二天非走不可,他們能喝到天亮。

“歡送會”散場,三人各自回房。項征走回房間,伸手一推,門就開了。

他抹開開關,隻見滕雪刃趴在窗沿邊。她裹著毯子,手肘擱在窗台,手掌撐著臉頰,一動不動凝視著窗外。

“不是睡了嗎?”

項征腦子清醒,四肢不聽使喚。他走路歪歪扭扭,幹脆一屁股跌坐在毛氈子上。

自從滕雪刃搬來客棧養傷,她指揮項征將兩層毛氈子搬來這裏。她本來是要睡地上,項征覺得讓傷患睡在地上不太厚道,把床讓給了滕雪刃。

不過也沒什麽用,這女人睡到半夜總會滾到他的懷裏,像會主動尋找熱源的貓科動物。

“你們說話的聲音太大,我睡不著。”滕雪刃說。

“是因為我不在你身邊才睡不著覺吧?”項征除了鞋子和外套,倒在墊子上。

滕雪刃沒說話,心下很是羞惱。她一直失眠成疾,好在職業所致,睡個好覺基本不可能。讓她意外的是,隻要躺在項征身邊,她就能迅速睡著。這件事屢試不爽,讓滕雪刃更是無奈。

滕雪刃沒說話,披著毯子起身關掉了燈。項征看她一眼,總覺得她有點怪怪的。項征問:“你不是在風景嗎,不需要燈光?”

“不需要,室內太亮,影響我看遠處的覺康寺。”滕雪刃說。

她走到窗台前落座,背影相當孤單。項征卷了毯子站起身,緩慢地走到她的身後。他循著滕雪刃的方向看去,遠處是邏些最著名的景點覺康寺。寺廟被燈光照耀,連夜裏也是雪白聖潔的。它孤零零地矗立在那裏,接受著千百萬信徒的頂禮膜拜。

項征問:“你去過覺康寺嗎?”

滕雪刃點頭,反問項征:“你呢?”

項征搖頭:“一次也沒去。”

“你在邏些好幾年,一次都沒去覺康寺?”滕雪刃很是意外。

項征點了點頭,拿了張椅子在滕雪刃的身邊落座。他坐不直,順勢靠在滕雪刃的身上。

按理說來,兩人的關係並不親密,但靠在一起,竟沒覺得古怪。

滕雪刃調整了坐姿,讓他靠得更舒服一些。項征閉著眼,緩緩說:“以前在邏些時,總覺得去覺康寺的人太多,想等一個沒人的好天氣再去。等到今天,還是沒去。”

她從項征的話裏聽出了惆悵。滕雪刃一動沒動,說:“和我一起去覺康寺的人失蹤了。”

“什麽?”

項征抬起腦袋,又抹了把臉,一時間不知道該不該接著問。

“我在樓上隱約聽到你們說起考古隊的事,是嗎?”滕雪刃問。

“你聽力挺好。”項征抿了下唇。

“當初和我一起去覺康寺的人就在考古隊擔任副隊長,名叫李想,也是我的未婚夫。我就是那個退出隊伍的向導,當時我高燒不退,在醫院住了兩天,醫生勒令我不許出院,所以隻能退出考古項目。如果我沒有退出,你的姐姐就不會出事。”

滕雪刃語氣平淡,眼神也未見波瀾,仿佛隻是在說一件和她無關的事。可項征聽來卻像是一記重錘打到了他的胸口,他喝的那些酒逆流而上,衝得臉頰火辣辣的,頭暈目眩,幾乎要坐不住。

滕雪刃抓住了他的胳膊,說:“小心別摔倒。”

項征連做了好幾個深呼吸,才勉強把心頭的異樣感壓下去。他的目光不離滕雪刃,腦子裏亂成一團。滕雪刃的話將責任盡數攬到了她的身上,但項苑的離開,是自願。他能怪滕雪刃嗎?

如果真的要怪誰,他應該怪李想才對。

對於李想此人,項征頗為不喜。李想初次來餐廳吃飯時,項苑就對他多有照顧。後來兩人成為朋友,李想多次在項苑麵前唉聲歎氣,總會說到自己名義上的未婚妻雪雪。

他對項苑說,自己和雪雪的性格天差地別。他喜歡以理服人,遇到雪雪,她要是說不過他,就把他按在地上一通揍。

從那之後,李想就很反感雪雪。可天不遂人願,他越是反感她,兩人的關係就越緊密。雪雪不僅是他爸爸的學生,她的工作也和他關聯緊密。工作上,李想覺得她仗著蠻力看不起人,她覺得李想做事拖拉又感情用事。人互看不慣,也隻能相互遷就。

生活上,李想是個還挺有情趣的人。休息時,他喜歡看電影逛藝術展,也會逛街買衣服,走到家居店,還會買些裝飾品回家做擺設。可雪雪不是這樣的人。她在休息時完全見不到人影,即便兩人出門同行,看電影時她在一旁睡大覺,逛街時她在一旁刷手機,隻有在吃飯這件事上最上心。

項苑問過李想,既然不喜歡,為什麽又同意訂婚。李想遲疑很久,告訴項苑,因為雪雪在家中的處境太艱難了,如果結婚能讓她好過一些,他覺得和她在一起也沒什麽。

聽到這個理由,項苑覺得李想很是溫柔,項征覺得這話相當扯淡,而且很不負責。但姐姐就是吃這套,不管項征怎麽阻攔勸說,她還是義無反顧陷入了名為李想的旋渦。

項征焦心不已,恨不得從李想處偷來那位“雪雪”的聯係方式和她說明實情。可李想把雪雪藏得很好,他無從下手聯係。

李想還約項苑去覺康寺,項苑問項征要不要同行,項征實在不喜歡李想,也就沒答應。

可誰能想到,他竟然再也沒有和項苑同去覺康寺的機會。現在聽到滕雪刃的話,項征又覺得意外,又覺得在情理中。原來她能找到自己、相信自己,是有這樣一層特殊的原因暗藏其中,隻怪他沒能早一步想明白。

“我都告訴你我叫滕雪刃了,你就沒想到什麽嗎?按李想那種嘴碎話多又愛抱怨的性格,他沒提到過我?”

滕雪刃眼見項征的表情變了又變,她覺得有些好笑,忍不住逗他。

項征自嘲的笑了笑:“誰能想到呢。”

即便知道很多人以“雪”代指滕雪刃,但項征根本沒有想到“雪雪”這樣過於女性化的稱呼指的是滕雪刃。這段時間接觸下來,滕雪刃根本就不是李想形容的“雪雪”,她講理明是非,沒有仗著蠻力揍人,心地良善,也有擔當。

至於生活上,滕雪刃廚藝一流、博學多才,還會彩沙畫畫,哪裏如李想所說的那樣差勁?

這麽想著,項征又哼了一聲:“李想真不是好人。”

滕雪刃仰頭笑出聲:“不管好不好,他都不在了。”

“那我姐呢?”項征又問。

滕雪刃沒出聲,眼神不離遠處的覺康寺。過了很久,四周寂靜到隻能聽到兩人的呼吸聲。這時,滕雪刃說:“我困了,先睡覺了。”

隔日,項征被滕雪刃叫醒。天色被曖昧的乳藍包裹,連眼前的人也透著神秘的氣息。滕雪刃說:“去覺康寺吧?”

項征宿醉未醒,頭有些疼。滕雪刃毫不客氣地給他灌了一大杯水,項征終於起床了。

他邊擦嘴邊問:“什麽情況,怎麽要起這麽早?”

“無利不起早。我們去一趟覺康寺拿唐卡繪製的顏料,交給唐延。”滕雪刃說。

項征很快穿好了衣服,兩人離開客棧。走出大門,滕雪刃下示意往店裏看了一眼,項征注意到她的動作,問:“怎麽了?”

“感覺有人在看我們。”滕雪刃說。

她這麽一說,項征提起了防備心。他問:“要我和老卡問問最近旅社裏住了什麽人嗎?”

“暫時不用,明天上路,今天就不要打草驚蛇了。如果對方要跟蹤我們,怎麽都甩不開的。”

滕雪刃往上看了一眼,有人影在窗邊巍然不動。那人似乎篤定了滕雪刃看不到他的臉。

她收回視線,跟著項征往前走去。直到兩人的背影消失不見,站在窗邊的人這才拿起行李箱,往樓下走去。在前台退房時,辦理手續的工作人員說:“侯教授,什麽時候回來啊?”

侯奇逸推了下眼鏡,表情很是謙和。他說:“最多不過五天。”

“您一路小心。”工作人員說。

侯奇逸推著行李箱出門,他走出小巷後,拿出手機打電話。

“罐頭,你還沒到?”侯奇逸問。

“來了!”

街角竄出一輛相當普通的越野車,車速很快,突然在侯奇逸麵前停下。車上下來一個身材紮實的男人,他的臉被方巾圍住,圍巾上繪有骷髏,隻露出一雙大眼角下勾得特別厲害的眼睛,看起來很像狐狸眼。

罐頭拿起侯奇逸的行李箱放到後備車廂,上車後,他又問:“老爺,滕六還沒出發,我們現在就要走嗎?我還想會會王睿呢。”

侯奇逸摘下眼鏡扔在一旁,捏了捏鼻梁。他說:“做戲就要做全套,你要玩可以,不能壞了我的好事。”

侯奇逸瞥他一眼,眼神充滿警告意味。罐頭雖然放肆,但麵對侯奇逸還是相當敬畏。他聳了下肩膀:“是,老爺。”

“另外一撥滕家人知道我已經到了邏些嗎?”侯奇逸問。

“暫時不知道。”

“那就告訴他們,讓他們把消息傳給滕六。”侯奇逸笑了笑,表情充滿了玩味。

“是。”

滕雪刃和項征走到覺康寺。天光大亮,寺廟被鍍上金色的微光,仰頭看去,宛如神跡。

項征站直了身子看了好半天,鼻頭一陣酸意。原來建築也有如此神性的一麵。滕雪刃沒催他,等他欣賞夠了,這才出聲:“這麽看覺康寺才好看,人工燈光遠遠比不上太陽,身處其間永遠比不上仰望。”

項征收回視線,又看向滕雪刃。他說:“你帶我見過這麽好看的覺康寺,以後我還怎麽跟別人看啊?怎麽看都會想到你。”

聽到這話,滕雪刃隻覺得耳根發熱。她將腦袋往衣服裏縮了縮,衣領擋住了她的半張臉。她將聲線又壓沉了些:“進去了。”

走到德央夏廣場,廣場兩側是僧侶的宿舍。有人進進出出,項征站著看了一會兒,有個僧侶朝滕雪刃走來。他手裏捧著一隻小罐,說話時語速極快,表情慎重。滕雪刃點了點頭,接過小罐子,向他道謝。

僧侶靦腆一笑,返身往自己的宿舍去了。滕雪刃將小罐子遞給項征:“拿好,這是很重要的東西。”

“什麽?”

項征對著光看了看小罐,裏麵似有金沙流動,在陽光下呈現出別樣的光澤。

“好容易從寺裏的唐卡畫師要來的金色膠汁。這是他們代代相傳的製作方法,和百年前繪製唐卡的顏料沒有什麽區別。石壁上最重要的便是這四條金線,所以必須要用和原畫上類似的材料繪製。而且做金色膠汁很耗時間,需要將金箔碾碎,加入適量牛皮膠,用手指反複揉捏五六個小時。我們沒有時間。”滕雪刃說。

“原來你昨天借我電話是和唐延詢問進度?順便幫他取要金色膠汁?”

滕雪刃頷首,她說:“唐延很厲害,說動了他的師父一起參與繪製。師父聽聞是要救命的,也就放棄了繁瑣的禮儀和規矩,兩人一直加班到現在。”

“那我們趕緊過去吧。”

兩人從覺康寺離開,項征很是不舍地回望了一眼白色的建築。沒有剛才的金碧輝煌,此時的覺康寺又成了聖潔的雪山模樣。項征想,他可能這輩子都忘不掉來時的驚鴻一瞥,那樣的場景,隻能被記在眼裏,不管說什麽都顯得詞窮。

他們趕到店鋪,滕雪刃帶著他從後麵進去,上到二樓,黑黢黢的屋子裏找不到光源,項征一腳下去,地上傳來一聲悶聲:“要死啊!”

項征拿出手機一照,原來是唐延躺在地板上。

“畫好了?”滕雪刃問。

“師父在接手,我休息一會。”唐延翻了個身,拉著毯子將自己裹住。毯子不知道蓋了多久,酥油味和體味混在一起,掀起來的風熏得滕雪刃和項征兩人快步離開。

項征打著燈,兩人走進工作室。工作室光線充足,項征看到了坐在窗邊畫畫的女人。

當唐延說起“師父”時,項征一直以為是男人,畢竟畫唐卡的畫師基本都是男人。這一行也是傳男不傳女的行當。

見兩人進來,女畫師停下畫筆。她臉盤圓潤,五官柔和,氣質溫柔。她衝兩人一笑,看著滕雪刃說:“今天下午就能完成,但做舊工藝可能比不上原始的石壁。”

滕雪刃點頭:“你肯幫忙已經是萬幸了。”

項征好奇地看著女畫師,女畫師轉眼去看項征。兩人視線相觸,項征和她打了個招呼:“你好,我是項征。”

“我是杜寶娟。”

她起身倒水,滕雪刃要項征拿出金色膠汁。杜寶娟喝過水後拿起小罐,又說:“也隻有你什麽都能拿到。”

滕雪刃一笑:“也不是,可能大家都是慈悲為懷,想著救命。”

“說話真好聽。”杜寶娟笑了笑。

“我明天早上出發,順便來取石壁。你們這兩天小心,不要出門,有事給我打電話。”滕雪刃說。

杜寶娟點頭:“我又不傻。”

項征在一旁聽著,忍不住悶笑。他本以為滕雪刃說話已經夠氣人,沒想到這個溫柔得如同菩薩一樣的女人說話更嗆,比滕雪刃更狠。

滕雪刃也不氣,說:“我先走了。”

“嗯。”

走出商鋪,項征和滕雪刃去采購物資。滕雪刃帶他去停車場,他將手裏的東西塞到了滕雪刃的黑色大盒子車上,兩人又開車去加油檢修,去派出所和王睿商量路線安排。為了方便聯係,王睿給了滕雪刃一隻對講機,他說明頻道,告知兩人該如何調試。

一通忙活下來,項征覺得大腦裏所有的弦都繃得很緊,沒有一刻鬆懈。夜裏躺在**時,他上好鬧鍾,閉上眼就睡著了。

清晨出發,項征灌了一杯濃咖啡下肚。滕雪刃取了仿製石壁,又往後座搬了下蔬菜水果。見後排座位放上了滿滿當當的食物和廚具,項征想,這女人的危機感真不是一般重。

滕雪刃坐上副駕駛,反複端詳那塊石壁。她感慨道:“杜寶娟和唐延的手藝幾乎可以以假亂真。”

項征拿來看了幾眼,一時間有些錯愕。石塊相似,畫麵幾乎看不出差別。如果不是他摸過真正的石壁,可能就要把這塊石壁當真了。

滕雪刃要項征把真石壁拿出來,兩塊石壁包上同樣的防水袋和布袋。接著,她做了一個讓項征難以理解的動作。滕雪刃將兩塊石壁在兩手上顛倒交換,讓人眼花繚亂。

換完後,滕雪刃將其中一塊石壁交給項征,他剛準備拆開包裝,滕雪刃說:“不要拆,我也不知道哪塊是真的,但是不要打開。”

“為什麽?”項征不解。

“這樣我們就不會臨到重要關頭露餡,我們會以為自己身上的石壁是真的,從而拚盡全力,不會讓任何人看出其中異樣。”

“殊死一搏?萬一我們之間有人把真的交出去了呢?”項征說。

滕雪刃微微一笑:“那就是活該。”

這話怪耳熟的。

項征將石壁綁上身時,終於想明白了,這不就是他說過的話?項征看向身側的人,滕雪刃在一旁偷笑,完全不複之前憂心忡忡的模樣。

見她展顏,項征的心裏也鬆懈了不少。他的手掌按住了她的發頂,揉了兩下:“不管發生什麽事,我都和你站在一起,我們一起麵對。”

項征的手心很溫暖,滕雪刃莫名有些感動。她抿下嘴唇:“總有些事需要自己麵對吧,比如說上洗手間。”

“我可以幫你守門啊。”項征笑眯眯道。

滕雪刃噗嗤笑出聲來:“行了,開車。”

兩人上路,駛出城市,身後有兩輛車跟了上來。滕雪刃往後視鏡裏看去,又從包裏拿出對講機,調好頻道後,她捏著對講機說:“你們跟上來了?”

“跟上了。”

“保持聯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