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過巴倫支海的那天晚上,天氣很好,月光下的大海延伸出很遠。格林醫生與一對母女來到了甲板上,希望能看到遠處的冰山,還有冰山上的北極光。那女兒剛剛十七歲,如月神一樣莊嚴,神情文靜而高貴,她並不知道格林醫生就是她的父親。

“船到挪威我們就自由了。”格林醫生無數次這麽想過,現在一切就要變成現實了。母親在想一個月前就聯係好的那位鋼琴大師,他們的女兒馬上就要成為他的學生了。在數萬人的選拔中,他們的女兒成功了。女兒在船上為旅客們舉辦了一場演奏會。所有人都知道,她現在就是大師,以後的路將是無人可及的。現在,女兒說她有些餓了,三個人打算去上層甲板的餐廳吃飯。海麵上如同閃動著銀海,月光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此刻是沒有時間的,時間是騙人的錯覺,是空間的煙霧,沒有任何意義。就在這時間的真空裏,甲板突然傾斜了起來,三個人全部落入了冰冷的海水裏。在不遠的海麵上,升起一大片巨浪,天空突然變得漆黑一片,一個模糊的怪物出現在半空中。

船不見了,他們隻看到船尾的螺旋槳留在了那怪物的嘴角。格林醫生絕望地看著自己的兩位親人,所有的希望都破滅了。他們的女兒也在看著那個怪物,嚇得昏了過去。就在這時,他們親眼看到,他們的女兒突然地變大了,周圍的海水就像在火山的岩漿裏沸騰,女兒變得漆黑、醜陋、巨大,如地獄的惡魔一樣張開了巨口。她吞噬了那個怪物,然後回過頭,從天空中看到了在海水中掙紮的格林醫生和醫生的女人。她通紅的雙眼流出了血液,滴落在海麵上,化為了蒸汽,血腥的氣息嗆得醫生和他的女人接近窒息。

片刻之間,她猛然地俯衝而下,吞噬了這海麵上僅存的兩個人。

天亮了,女兒站在了挪威的海灘上,人們發現她時,她一點兒也不覺得饑渴。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逃過海難的,記憶一片空白,她的心裏隻有悲傷。她無比地懷念她的母親和格林醫生。在以後漫長的歲月裏,思念是她唯一的親人,也是唯一的安慰。

她找到了鋼琴大師,並成為了他的學生。她真的長大了,文靜而高貴。她總會想起失蹤的母親和格林醫生。她是真正的大師,她美得讓人窒息。她就是月神,音樂會就是她的人生,沒有人擁有自信去追求她。

後來,她遇見了敢愛自己的人,也是一位醫生,一位健康快樂的年輕人。可是他也在和她外出釣魚時失蹤了。她不明白她的每一位親人都會神秘地離開她,她孤獨地生活在自己的世界裏。無限的歲月過去了,她老了,她快要死了。

在孤獨的臥室裏,她躺在自己的**。她瘦小枯幹,如骷髏一樣可怕。周圍沒有一個人,這是在曠野裏的一座孤零零的房子,圍著廣闊的草坪和茂密的槭樹。幽深的小徑不知道通向何方,房屋在外麵是幾乎看不見的。

我從遠方走來,仰望這片森林和原野,我走進去,我走過草坪,我走進茂密的林間,我走進碎石鋪成的小徑,我走進時光與時光的空隙,我走進大師的房屋,我撥開一層一層的蜘蛛網,我走進記憶的斷層,我走進大師的臥室,我走進她的身體。

我看到了大師:她躺在**,緊閉著眼睛。她在回憶美好時光嗎?她還是已經死了?我看到了她,她睜開了眼睛,她愣了一下,認出了我,她流出了淚水。雖然我們從未見過麵,可是她認出了我。我走到她的床前,望著她,我俯下身,親吻她的嘴唇。

她接過了我的玫瑰,用顫抖的手撫摸我的臉頰,她哭了。

我看到她那黑洞一樣的眼睛裏流出了淚水。在那雙眼睛裏,我看到了她的母親、她的父親、她的情人。在最後的黑暗裏,我也看到了遠遠走來的我。

在幽暗的臥室裏,我把她摟在懷裏。她還有心跳和血液的流動,她還沒有死。她是多麽頑強的生命,她在等待我的到來。她用盡了生命裏最後的尊嚴,無法再掩飾自己的衰老和醜陋了。時間在這裏才是真實的。

我突然間變得巨大、醜陋。我突破了屋頂,磚石和塵土四處飛揚,我在陰暗的天空中,低頭看著她,她絕望地看著我,她想起了什麽似的,她閉上了眼睛。她的嘴角露出了一絲微笑。這一刻她又回到了從前。

“你終於來了,我的情人,雖然我要死了,雖然我的樣子全都改變了,可是我看到了你,你和我夢中的他一模一樣,帶我走吧,在你的心裏。”

我的眼裏流出血液,我的血液滴落在曠野上燃起了火焰,我遲疑了片刻,我俯衝而下,張開了巨口,吞噬了她,連同她的房屋和她的花園。當我再次站在曠野裏,我再也找不到她的影子了。

我不知道自己吞噬了她,我隻是感到悲傷,因為我再也見不到她了。我不知道為什麽連她的家園都消失了,我要永遠孤獨地生活下去了。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在尋找她,我不知道自己在這篇小說裏,我不知道自己是從哪裏來的,我不知道誰是小說的作者,也許他並不存在。我對此是一無所知的。

我走在一座叫哈爾濱的城市裏,有人說這裏就是我出生的地方。我隻是覺得陌生,現在我走在哈爾濱道外區北三道街上。看到幾座破舊的二層舊樓高低不平地立在街邊,賣小吃的攤點幾乎擠滿了整條街,人群擁擠,叫賣聲忽遠忽近。我不知道,這裏的黑漆漆的破舊小樓,攤點的小吃,每一個行人,每一扇窗戶,每一盞燈,每一個眼神,每一句話,每一聲叫喊,都是來自不同的時間和空間。我現在看到的畫麵是拚湊起來的,是無數不同空間畫麵的交錯。這就是這個世界的秘密,這也是這個世界孤獨的根源。在這個宇宙裏,每一個人都是被熱鬧的表象包圍,可是卻有無可擺脫的孤獨。我不知道這個秘密,我隻是感到孤獨,我隻是無法擺脫這孤獨。

我轉過街角,來到了舊物回收站的門前,我看到了光,看到了光在那土黃色的磚牆裏閃動,我走了進去。這裏從前是一所學校,隻有幾間平房,傾斜的鐵皮屋頂隨時都會掉下來。院子裏汙水橫流,堆放著生鏽的鐵管子和破舊的門窗,一群又一群的蒼蠅飛來飛去,它們都已經不害怕人了。

我推開了門,走進昏暗的屋裏。我聞到強烈的黴味,我看到舊物站的老板在看著一幅畫。畫家和他的畫中人都在這條街上生活。

“這麽不要臉的畫也好意思拿出來!”

這隻是一張肖像畫,可是女模特的眼睛和嘴角的表情同時表達著貞潔與**。這隻能是在她最愛的男人麵前才會表露出的眼神,這是對所有虛偽的嘲笑,是比**更**的**。

他本想罵出聲來,可是旁邊還有顧客,他忍下了怒氣。

“那畫上的女人就是個有名的婊子……”

一位顧客本想把話說完,這時進來一位姑娘。碰巧她是那畫中女人和畫家的私生女,不過她並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在這個發黴的、陰暗的,各種氣味混雜的角落裏,那畫家和畫中人都不存在了,他們已經死去了。他們被燒死在一輛出租車裏,最後隻剩下了分不清楚的兩堆焦炭。

“活該他們被車撞死,狗男女!”

看到那女孩出去了,那個顧客終於可以把話說完了。我看不見他的臉,他根本就沒有麵部。

“狗男女!”

他又說了一遍。

“那婊子還抓破過我的臉,我睡她,她還不願意,這回陪那個畫畫的睡去吧!”

“這幅畫多少錢,老板?”

我喊到。

“噓……,別這麽大聲,先生,這裏是盧浮宮,不是市場!”

一位老人對我怒目而視。我看到光從天井落下,大廳裏人們都在安靜地凝視著我,幾座古希臘的雕像反射著柔和的陽光,空氣中有一絲油畫顏料的氣味。老人的雙眼在銀色的頭發下麵看著我,畫中的女人神秘地望著畫家。

“我的肉體和靈魂都是你的,我親愛的。你無處不在,你就在我周圍的空氣裏。你在我的身體裏。我是你的女人。”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還在大廳裏回**,人們還在看著我。這一刻也是沒有時間的,一切都被定格在這座博物館裏,這裏是時間的真空。

“對不起!打擾大家了,很抱歉!”

我向大家鞠躬致意。老人微笑了一下,轉過身去,人們又開始去看各自的畫去了。我走近那幅畫,凝視著畫中的女人。我看到她血液在流,我看到畫家就在她的身體裏,他們一同凝視著我。我輕聲地對那幅畫喊道:

“狗男女,你們好嗎?”我感到在宇宙的某個角落傳來了破碎的聲音。

“就這種爛貨也有人看著好,你瘋了吧!”

那個老板諷刺我。我看著舊物店的老板,看著周圍的幾個顧客,我無法告訴他,無法告訴他們,我看到了光,我看到了神聖的光,我看到了生命沸騰的血液燃燒了我。我看到了宇宙的光芒,就是那個爛貨發出來的。

舊物站、老板、油畫、畫家、女模特、盧浮宮、老人、遊客、我、女孩、蒼蠅、生鏽的鐵管子,都是來自不同的宇宙,所有的一切都是交叉在此刻。我不知道這個秘密,就像我不知道這篇小說的作者是誰一樣。我也不知道我是在一篇小說裏,這也許很可悲,但是我一無所知。

北方的海邊,中午的陽光,陽光在飄**。一個小男孩,他從陽光裏走出來。他流浪了不知道有多久了,人們仿佛是看不見他的,他也看不見別人。沒有人知道他的來曆,也沒有人談論他。現在他看著天空,他看到了雄鷹,他看到了野花和陽光,他看到白雲如一座城市在遷移。他躺在沙灘上,他看著雲底,他如魚一樣的**。他早就忘記了自己是誰,他忘記了自己的一切。這是徹底的遺忘,不留一絲痕跡。因為沒有記憶,所以他感覺不到往事的折磨,在這個星球上會有很多人希望如此,希望失去往事的記憶。

我走出了那條街,我失去了我的女人,那幅畫中的女人。她就是我的女人,可是我知道她永遠隻能在那幅畫裏。我不知道小男孩是誰,他也同樣不知道我的存在。

眼前的大海是一架鋼琴,在跳動的波濤裏,彈奏著不同的音樂,小男孩兒好奇這音樂,也好奇是誰在彈奏。他忘了一切,可是卻有感覺,他能感覺到另一個世界在隱隱的存在。他能感覺到自己一定與一種力量是連在一起的,雖然他不知道那種力量是什麽,他也不知道它來自哪裏。他也感到時間在這裏曾經有性別,時間男和時間女,他們爭吵、沉默、迷茫、分手、哭泣、思念、空虛、殉情……時間死在了這裏。

那是多麽遙遠的事了,他站在他們的遺骸裏,感覺到了他們巨大的陰影。那是風,是月光,是太陽,是星辰,是山脈,這些不過都是時間的灰塵!

很多年以前,就是一九八八年三月二十一日,我在哈爾濱的一間低矮的陰暗的小屋裏,聽一位朋友說,有一個小夥子自殺了。因為被一群流氓無端地毆打了一次,小夥子就自殺了。後來我又提起這件事,我的朋友早就忘記了。我還記得那天的天氣和他說話的神態,可是他卻全然忘記了。隨著時間的流逝,我更加感到這件事的悲傷,可是我卻再也不能與我的朋友交流了,再也不能從他那裏得到更多的細節了。現在的我隻能在這篇小說裏,茫然無知地存在著。

夜晚來臨了。星空下,小男孩也許是出於無意,也許是出於新奇,他在沙灘上堆起了一座城堡,他叫它月光城堡,這真是一座夢幻般的城堡啊,沒有人見過比它更神奇的沙堡。這絕不是塵世上的建築,沙粒之間閃動著月光,在夜裏如半醒的夢境,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堆起這座城堡,更沒有想到這城堡會如此迷人。他記不起來自己是怎樣把海灘上的沙子與月光融合在一起的,仿佛那並不是他的作品一樣。這感覺就像藝術家看到自己完成的作品時,心裏的感覺是一樣的。他不相信那會是他的創造,因為所有的藝術品都帶著無法說清的神秘,因為理智是很難說清這種神秘的。

“我不知道,在同一時刻,在千萬裏之外,在大海的對岸,在另一片大陸上,在南美安第斯山脈之下的草原上,一個小女孩兒正走過一座鐵橋。橋下流過一條淺淺的溪流。”

那裏陽光如水,遙遠的天邊浮著冰山,頭頂的白雲海水般清澈,向日葵在曠野上行走。能在陽光裏遊泳的魚掠過她的臉,遊向天空的深處,天空由淡藍漸漸變成了藍黑色,藍黑色裏星光萬點,有一種神秘的力量讓小姑娘加快了腳步,她隨手抓過一束陽光,如火把一樣舉在手中,她開始奔跑,跑向遠處的那個草垛,她現在隻有這個願望,她要跑到那個草垛。她開始奔跑,像一顆彗星劃過大地,無日無夜的奔跑,一直跑到失去了記憶,跑到時間的心裏。心中的那種願望是如此強烈,仿佛那個草垛上有她最珍貴的東西似的。

終於,小姑娘來到了草垛的下麵,天空裏群星在旋轉,大地一片黑暗,可是這個草垛卻是明亮的。它仿佛是不可接近的,仿佛帶著某種魔力。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向它走去,她走向另一個世界,一個陌生的世界。她登上了那個草垛,這上麵竟然是不可想象的寂靜。她不知道,她根本不知道,這個草垛上也是沒有時間的,時間同樣死在了這裏。她也不知道,自己的生命瞬間被改變了。她站立在草垛上,望著頭頂的星雲飄過,她不知道,那個草垛也正在更廣大的宇宙空間裏飄**。對此,她還一無所知……

我看見一群飛鳥掠過天空,它們飛過了地球上最高的山脈、高山的雪峰、空中的亂流氣旋、隨時接近的死亡,它們要飛到南亞次大陸,要飛到印度半島。它們飛越了喜馬拉雅山脈,它們成功了,可是卻有一些飛鳥死在了山巔。我跟隨它們飛越喜馬拉雅山脈,我是它們其中的一隻飛鳥。但我不知道自己就是飛鳥,我看不見的世界無處不在。

“我不知道這個草垛是沒有時間的,我更不知道,在地球的另一個角落,在一片荒涼的高原上,在非洲的高原上,在乞力馬劄羅雪山腳下,一輛卡車轟隆隆駛過。卡車裏裝滿了黃豆,天沒亮他們就被農場工人裝上了這輛巨型卡車,從一個無比遙遠的農場出發了。不知道要去哪裏,同車的其它黃豆還在昏昏沉沉地睡著。”

一縷陽光悄悄地擠進他們中間,她身上還帶著露水的氣息,看得出,她雖然從黑暗的星空裏長途旅行而來,可是卻很興奮,甚至還有一絲嘲弄的微笑掛在她透明的手指上。這是很多旅行者經常掛在臉上的表情。

到哈爾濱的冬天沒有下雪,二零一二年的冬天就這樣消失了。

在整車的黃豆裏,其中有一粒黃豆沒有睡,他整夜都醒著。

我在鬆花江上的冰麵上留下了一串腳印。

此刻,他想起了他的祖母,想起了很多往事,很多遠去的記憶隨著卡車的顛簸開始清晰起來:家裏的窗戶,夜裏的燈光,院子裏的一朵小野花,還有在他剛出生的時候祖母就告訴過他的那個故事:

我看到荒涼的冰麵上竟然擺著一個破舊的沙發,這是在二零一二年的冬天。

在陽光能照耀到的地方,在風能吹到的角落,在夜空的北極星下,走著一位偉大的武士,他也是一位哲學家,沒有人見過他的樣子,可是關於他的傳說卻代代相傳,他有一個奇特的名字,叫寂寞武士。

我喜歡荒涼的風景,江麵上隻有我一個人在走,天邊的夕陽也在走著。這是在二零一二年的冬天。

黃豆沒有特別清晰地記住祖母講過的其它故事,可是這個關於寂寞武士的故事他卻牢牢的記住了。很久以前的一天,祖母又講了一遍這個故事,講完後,祖母望著遠方,黃豆望著祖母的眼睛,夜風汩汩而來,月光與星光仿佛是在昨天。就在一朵叫七裏香的小野花下,祖母坐在搖椅上,仿佛睡著了。黃豆還不知道,祖母的靈魂已經離開了身體,就在說完最後一句話時,祖母平靜地死去了……

“我可憐的孫子,我唯一的親人,奶奶走了!你要一個人生活了,我連一聲再見都沒來得及說出口!這個孩子將在流浪的途中受盡磨難,他也將丟失他的所有的一切。”

我如果知道這一切我該是怎樣的悲傷,可是我怎麽會知道這一切呢?我根本就不知道黃豆的存在。

這時,迅速地、迅速地,陽光的手指伸向了整個高原,黑暗還升騰在地平線上,祖母曾經講過,這就是開始,一切就要開始了。開始了,無邊的天空與曠野;開始了,無盡的風;開始了……

小姑娘走在南美的高原上,茫然的心情充滿了說不出的悲哀,她所有的熟悉的人與風景都消失了。她不知道我的存在,不知道小男孩的存在,也不知道黃豆的存在。

黃豆感到淚水從眼角落下,心裏無名地悲傷。下麵的大地充滿了恐懼和不測,身體空虛得仿佛沒有了血液,沒有了重量,好像可以飄起來似的……

我上了一輛出租車,司機說今天他被罰了三百多塊錢。我覺得街道上的霓虹廣告有些刺眼,原來是又開了一家Hermis專賣店。

“我還是我嗎?這個人是我嗎?”

黃豆虛弱地自言自語,冷汗打濕了全身。大地就在下麵,在不停地旋轉,祖母的眼睛、北極星下的武士、身邊睡著的同伴、蘇醒的天空、沒見過麵的父親和母親、一去不會再回頭的一生啊……就讓我永遠孤獨吧!

我在過街天橋的地攤上買了一個裝駕駛證的皮夾。

黃豆緊緊地閉上了眼睛,縱身撲向了大地……我感覺到餓了,中央大街上有一家肯德基。

其它的黃豆還在睡著,沒有人會在意一卡車的黃豆少了一粒,在這清冷的黎明時分,我的黃豆撲向了大地。他不知道到底為什麽這麽做,是恐懼更有**力嗎?還是天性裏就一直向往孤獨?這是上帝才能解答的問題。我的故事開始了,不管你喜不喜歡它,它開始了。在肯德基裏我還要了一杯大可樂。

一顆冰彗星在宇宙的深處流浪,她有時分裂,然後再聚合。放射出耀眼的光芒。

“我不是這篇小說裏的人物,我也不知道誰是這篇小說裏的人物,我來到這裏是我所不知道的。我所不知道的黃豆和別的人物與我沒有絲毫的關係。”

就這麽開始吧,就讓故事這麽開始吧。我想起一九八八年的冬天,在北京時我哥哥和嫂子第一次帶我去肯德基。我想起了那天的氣息和畫麵。黃豆順著一片草葉落到了鬆軟的大地上,頭頂上是參天的青草和野花,泥土的苦澀和草葉的清涼淹沒了黃豆,他像是在水底漂著,透過搖**的水流,看得見破碎的天空和白雲,還有彎曲的陽光,它們相互擠壓、分離,不停地變換著形態和色彩。我的手機沒有電了。黃豆的耳邊似有無數的耳語,如在祖先的夢中,禁不住往事又如潮水般從四麵八方湧來,淹沒了胸口,一直沒過他的頭頂,黃豆感到異常地窒息,仿佛生命就要結束了。我接了最後一個電話,那是一個來自南寧的電話,我的一個朋友要結婚了。一陣眩暈過後,他終於又能透過一點點氣息了。在無邊的水中,在往事粼粼的波光裏,他看到了半明半暗的昨天。水中有那麽多變換的幾何圖案,細碎的耳語,遠處的笑聲,隱隱的哭聲,眼神裏的答案,遙遠的銀河,看不到的未來,永恒神秘的天空和大地。

格林醫生轉過街角時看到了自己的女兒,可是他不能過去相認,她隻是他的私生女,她從來就不知道自己還有一個父親。他在旁邊的自動售貨機裏買了一聽啤酒,這時手機響了,是他女兒的母親。他看著倫敦的街景,在泰晤士河岸上邊走邊打電話。他很快就接完了電話,從容地消失在夜色裏。

“我是醫生,我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知道小說裏麵人物的存在。這就是一場騙局,而我到死卻一無所知。但是我可以告訴你,黃豆是死於月光城堡的下麵。他後來的故事也是我不知道的。”

不知過了多久,潮水漸漸退去了,黃豆也恍然回到了現在。這一瞬間讓黃豆感到了什麽是恍如隔世,一切既熟悉又陌生,仿佛經曆過又仿佛什麽也沒有發生。在電話裏我聽到了南寧街道上的聲音,還有他女朋友的笑聲,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

就在這時,還沒等黃豆完全回過神來,突然洪水從天而降,這次可是真的水呀!不是仿佛,也不是感覺,而是真的洶湧的水從天而降。我對於我在南寧的朋友來說,也許也是另一個世界裏的人物。黃豆頓時淹沒在水中,他拚命地浮出水麵,驚慌地發現自己正在一個小小的湖泊中間。我喝完了我的可樂。黃豆顧不得多想,馬上向岸邊掙紮,好不容易才遊到岸上,黃豆喘了幾口氣,吐出幾口水,才向天空望去。我看到警察進入了店裏。透過遮天蔽日的各色野花,天空中隻有幾朵正在搬家的白雲,根本沒有下雨。店裏有人的皮包被偷了,失主是一個二十幾歲的小夥子。黃豆正在奇怪這件事,更奇怪的事情發生了。那個小小的湖泊的中心開始升起,像是從中間拎起的一塊絲綢。警察開始查看店裏的錄像。所有的湖水也隨之升起,漸漸脫離了地麵,在半空中凝聚成一滴碩大的水滴,它透明而顫抖,還在緩緩地移動,向黃豆移來。我走出了店門。透過水滴看得到隱約的藍天和白雲,陽光在水滴裏放射出無數的光彩,還有兩道小小的彩虹如眉毛一樣浮動在水滴上。隨身攜帶的一本書在我的褲子口袋裏。黃豆張大了嘴,呆呆地望著頭頂的大水滴,害怕他再落下來。這時水滴說話了:

“你好!黃豆,請原諒我打招呼的方式,剛才我是在擁抱你。”我感到了那本書的重量。

黃豆過了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明白了水滴的話。

“你是誰呢?”那是一本王小波的雜文集。

黃豆小心翼翼地問水滴。水滴反射的七彩陽光讓黃豆有些睜不開眼睛。

“我是流浪水滴,叫我流浪詩人吧!。”

水滴笑著回答道。那聲音既遙遠又仿佛近在耳邊,好像有人在過去和未來在和你同時說話。我喜歡王小波的文章,非常喜歡。

“你來自哪裏,尊敬的水滴詩人?”

黃豆仰著臉再次小心翼翼地問道。這時的黃豆還在擔心水滴會落下,害怕他再打一次招呼。二零零零年我在北京買了第一套王小波的書,看了幾眼,並不喜歡,就放下了。

“我來自地球之外,我是一顆星星。”水滴平靜地說,四周閃耀著無數條彩虹。後來我開始喜歡王小波,也開始看他喜歡的作家。

“啊……這是真的啊!”哈爾濱冬天的街道仿佛被冷空氣固定在了從前。這是在二零一二年的冬天。

黃豆過了好一會兒才張大了嘴感歎。他感歎宇宙中真有一顆全是**的星球,並且因為自己而撞擊過地球。雨和雪是否也是水做的星球在擁抱我們呢?然後它們又走了。我在街口的報攤上又看到有人死在路邊,認屍廣告小得看不清死者的麵目。水滴好像看出了黃豆的擔心,哈哈地笑了起來。水滴抖動得更厲害了,如無數麵鏡子反射著陽光。我想起王小波死了十五年了。兩道彩虹眼眉變換著七彩,黃豆嚇得臉色都變了,還要勉強裝出一點兒笑容。如果我能見過一次王小波那該是多麽幸福的事呀!可惜呀,我隻能永遠的懷念他了。

“別怕,黃豆,你不知道我為什麽來,也知道我為什麽擁抱你,我無法跟你說明,你和我隻能見這一次!在星海茫茫的未來,不能見麵就不能見麵吧,一麵就是一生啊,一生不過就是見一麵,歡笑吧,在茫茫星海中,我見到了你!你也見到了我!”我走過聖索菲亞教堂廣場,鴿子在天空上飛翔,白雪一樣在天空中飛翔。

說完這句話,水滴突然嚴肅了起來,如冰一樣寒冷。

“不會再見麵了嗎?”

黃豆突然感到一陣說不出的難過,心裏湧起萬千的不舍。水滴的臉色緩和了一下,黃豆感到了一點溫暖。幾輛旅遊大巴停在聖索菲亞教堂廣場的邊上,導遊的小旗子在風中飄舞,一大群旅遊者從車上下來了。

“想過嗎?我們存在嗎?像是隨風而過的記憶,宇宙的秘密遠遠超過我們的想象能力,我們的尊嚴表現在哪裏?我們為什麽存在?我們為什麽不存在?你與我是怎樣的關係?”我看著他們歡笑著互相拍照。

水滴說完靜止很久,光線更加刺眼,在一片陽光的包圍下,永遠消失了。我聽著他們的笑聲。

什麽是永遠呢?當你還有心情解釋的時候就說明你不知道,當你知道的時候就再也沒有心情去解釋了。天與地突然間黑了下來,仿佛從來就沒有過白天。我離開了教堂廣場,鴿子還在空中飛翔。

此刻,螞蟻爬過樹葉,地球運行在太空,陽光如海水般蔚藍。

“我也許問過你,親愛的黃豆,問過你一些問題,別怕。你還不知道你是誰,別怕,我要離開了!我在未來看著你!”我總覺得我們每一次離開一個地方其實都是永別,就像這次我離開了這些旅遊者,離開了索菲亞教堂廣場,其實就是一種永別。

我走在中亞細亞草原上,

看到天邊的她燃起篝火。

她身後。

孩子們奔跑在海洋一樣的草原,

星空俯視大地。

我走近她。

火光照亮了她的眼神。

她低頭拿給我食物和牛奶,

她沉靜得如午夜的風。

星光照亮了她的身體。

我靠近她。

真的是你!

是你呀!

我的手指,

如河流,

拂過她的麵頰。

我知道,

我知道,

你死了千萬年了。

我知道。

她回過頭,

她指給我一個神秘的方向。

她不讓我看到她的淚水。

我不知道自己在這篇小說裏,我也不知道作者是誰。對於我來說,我有我的宇宙,我不知道黃豆的存在,也不知道小男孩和小姑娘的存在。同樣吧,他們也不知道我的存在。我們是在完全不同的世界裏行走,甚至是在完全不同的時間裏漂浮著。

我總會想起一間曾經在哈爾濱住過很久的老房子,它就像陽光下的肥皂泡,五彩斑斕,可是一陣風吹破了它,也就吹破了所有關於它的故事。當我住在裏麵的時候,為它的不方便抱怨了不知多少次,它是大雜院裏的一處平房。低矮、潮濕,兩家共用一個廚房,唯一的窗戶在冬天就得蒙上塑料布。房子隻有八平方米的麵積,窗前是破舊的寫字台,寫字台裏放著餐具。旁邊的梯子通向吊鋪,窗外是一家小工廠的倉庫,窗台上堆著舊雜誌。屋子中間是一個鐵爐子,靠牆隻有一張單人鐵床。屋裏總有一點兒香皂與發黴的牆壁混合起來的氣味。屋裏沒有衛生間,要上廁所隻有到外麵的公共廁所,那裏一不小心就會掉下去。大院裏有一家生產鑄鐵鍋的小工廠,它高大的煙囪在夜裏能看到火苗,煙囪的頂端已經發白了。還有一家殺牛的屠宰場也在院子裏,過道上總有牛的血水,還有鄰居們吵架和罵人的聲音。

我是站在外星球的山穀裏,永遠也回不到我的星球了。那種孤獨可以把人一點兒一點兒地碾碎,再隨風飄散。

日子就這樣走遠,一年年過去。終於,老房子要拆了,我在外麵找到了住處。一天夜裏,我打算看看老房子。走到那裏我看到的已經是廢墟了。在月光下,顯得很陰森。我走進殘垣斷壁之中,鍋廠沒有了,大煙囪還立著。房屋的頂棚都沒有了,滿地的碎磚散發出磚石的土腥味道,我喜歡這氣味。有的地方很黑暗,我打開打火機,從前那麽熟悉的地方竟然變得如此陌生了。轉過好幾個彎,我終於走到了家。這還是家嗎?門窗都沒有了,屋頂也沒有了,裏麵黑洞洞的。廚房的水管已經彎曲變形了,噴著細細的水流。深夜裏,月光下,“嘶嘶”的聲音顯得格外的寂寞。

我走進遍地碎磚的廚房,走進我的房間,黑暗裏我感到牆上的電表沒有了,電表的塑料盒還在,吊在一根電線上。我舉起火機,看到上麵有油筆寫的幾個人名,那是和朋友聚會時其中一個朋友寫上去的。

我點燃一根煙,感到有人在背後突然抱住了我。我感到淚水滴落在夜裏,滴落在春夏秋冬的輪回裏。曾經那麽真實的一切轉眼間竟然不存在了,人是漸漸死去的,這裏就埋葬著自己的一部分。當自己活著的一部分向死去的一部分告別時,不知道有誰會止住淚水。背後抱住我的他,不忍離去的他!你要永遠懷念我!保佑我吧!

你是我的傷心的他!

冰冷的火焰仿佛從廢墟上升起,回憶在燃燒,這是沒有熱量的火焰,這是振動所有灰塵的火焰。所有的鏽跡都在火焰中消失,所有的遺忘都變得近在眼前。火焰吞沒了我,我的骨骼,肌肉,頭發都在冰冷的火焰中燃燒。清晨時鄰居在廚房做飯時鍋碗碰撞的聲音,中年女主人與他兒子平靜地聊著家裏的事。在這個鋪著木製地板的發黴的廚房裏,他們交談的聲音遠得沒有邊際。這些都在火焰裏顫抖著出現,我感到骨骼與肌肉開始分離,我就是燃燒的鬼魂。老房子隻是在火焰裏變化著形態,而沒有消失。我的床,我的寫字台,我的爐子,我的窗戶,我的餐具……都在四處飛舞。他們就是幽靈,圍著我飛舞。

我看到一個女人在我的**,那是多麽久遠以前的事了。她死了千萬年了吧?我離開她給她買吃的東西和感冒藥,我迷失在夜裏,我再也沒有回到家裏。

我走過公路,走過鄉村和城市,爬上山脈,渡過海洋,越走越遠。我努力去忘記所有的記憶,我終於忘記了自己。我不再是自己,我心裏沒有春夏秋冬的季節。看到我的牙齒不整齊,她笑著問我:“長牙的時候你去哪兒了?”我當時也許也跟她一同笑了起來。“看,你買的梨在地上睡著呢。”我看到一個鴨梨不知道什麽時候滾到了桌子下麵。

所有的畫麵不斷地出現,就像冬眠的陽光從積雪中升起,重新照亮了昨天。

多少年過去了,她仿佛剛剛睡醒,看到我她甜蜜地笑了。我走過去,我無法呼吸,我感到她的手在我的臉上滑過,我的火焰在靜靜地燃燒,這廢墟的火焰在靜靜地燃燒。天空依然是天空,而光線卻照不到大地,照不到你和我了。這火焰是我的牢獄,是我的深重的罪孽。

“你剛才去哪裏了?”

她起身輕聲地問我。眼神像煙一樣迷蒙,頭發垂在枕上。她的香水氣息穿過了所有迷失的歲月,追上了我的腳步。我感受到了她暖烘烘的體溫要把我毀滅。

我咬住了嘴唇,幾乎是無聲地回應她。

“我給你買藥去了。”

我聽到了時光流逝的聲音。我的聲音如漣漪擴散開來,周圍的寧靜漸漸破碎,灰飛煙滅,一切都沒有發生過。若隱若現的香水氣息還在時光裏漂浮,我的臉上還有她手指的溫度。可是一切都沒有發生過,我還是一個人,我還是自己一個人站在廢墟上。

我抽完了這根煙,我與老房子永遠告別了。夜空裏的雲靜靜地遠去。我向回走,多少年又過去了。

有時,我想幸福多像一個平凡的小姑娘,當她在你身邊時,你根本不注意她,而她卻變得越來越迷人。當你開始迷戀她時,她早已不再屬於你了,她留給你的隻有背影了。生命給我們的最珍貴的禮物往往用的是最粗糙的包裝,我們往往連看都不看就拋棄了它。

一群北極燕鷗飛過了天邊,黃昏來了,在漸漸濃重的夜色裏,參天的青草和野花中間還留著沒來得及回家的幾縷陽光。這迷路的幾片陽光在曠野裏飄來飄去,黃豆跟著他們,漫無目的地走。終於,陽光碰到了一株高大的野草,他們圍在高草的上空商量著回家的路,黃豆在漆黑的夜裏看到了高草的麵容。那是一張高傲而英俊的臉,他的眼睛遙望著遠方。黃豆想起了祖母的話,就問道:

“高草先生,您知道一個叫寂寞的哲學家嗎?他還是一個武士,是最偉大的武士。您知道嗎?”

高草咳嗽了一聲,就沒有了動靜。

格林醫生的女兒走過公寓門前的小街,這位十幾歲的小姑娘還不知道她的父親在看著她。她已經看到了自己的美麗,可是她卻看不到自己的未來,更看不到自己的命運。她不知道我在未來等著她,而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等著什麽人。

“我不知道自己是格林醫生的女兒,我一生都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我也要告訴你一個我不知道的小說情節:黃豆過了一會兒,又問了一遍。高草又咳嗽了一聲,然後就沒有聲音了。這時那幾片迷路的陽光已經商量好了,他們排著隊向一個方向飄去,在暗藍色的夜裏顯得格外遙遠。黃豆看著他們飄遠,第三次問高草同樣的問題,高草好像已經睡著了。黃豆十分失望,可就在這時,高草又咳嗽了一聲。”

月亮升起了,她高懸於非洲大陸之上,月光在來地球的半途中遇見了那幾縷陽光,星空裏群星在轟隆隆地運行,路在風中,我在海邊,我看得見故園的青草依稀。那裏再也沒有我的影子了,再也沒有我身體的溫度和談話的聲音了。真是奇怪,有些東西消失起來是如此的容易,可是它們留下的陰影卻那麽難以消除。

黃豆不明白高草的傲慢,他不知道這是一片怎樣的高原曠野。第二天的一縷陽光推下一滴滾動在小野花上的露水把黃豆叫醒,順便讓他洗了臉。一個小蒲公英好奇地看著黃豆。

我走過北京的一條街道,這條小胡同早就被拆除了。我走在一條早就被拆除的小胡同裏,它叫羊市口。門口的石獅子和老舊的牆壁存在了幾百年了吧,門窗裏麵亮著燈光。小店鋪,小飯館,低矮的門與窗都不存在了。我也是不存在的了,隻是我並不知道自己是不存在的,我與這條小胡同都消失很多年了。

這裏曾經有那麽多人,他們從各地來到北京,租住在小胡同裏。他們曾經是那麽真實地存在過。我感到了越是真實的東西越容易在消失之後,給我留下越不真實的感覺。

“早上好啊,小蒲公英!”

黃豆輕聲地說,蒲公英晃動了一下毛茸茸的身體,露出了笑臉。

“這是什麽地方,聽說過一位叫寂寞的武士嗎?小蒲公英!”

蒲公英搖了搖頭,一臉的迷茫。這時,一陣微風揉著眼睛從黃豆腳下升起,小蒲公英翻了個跟頭,瞬間就看不見了。在一片惺忪的陽光上,留下了淺淺的四個字

“再見!黃豆!”

黃豆對著天空大聲地喊道:

“再見!小蒲公英!再見!”

黃豆看到了高草,高草還在那裏望著遠方,黃豆連忙又去問他那個問題。高草惱怒地低下頭瞪著黃豆。

“無知的東西,難道你看不出來我是最寂寞的嗎?!我高過所有的那些草,我看得見那道山坡,我是多麽寂寞啊,我這樣高聳,都能像月亮和太陽一樣俯瞰這片草灘,連陽光都舍不得離開我,你還廢話連篇地煩我誰是最偉大的武士和哲學家!何其無知!何其無知!”

小姑娘走過南美的納斯卡荒原。多年以前一位飛行員在高空發現了納斯卡線條,巨大的圖案隻有在高空中才能發現。它們如飛鳥,如人物,如怪獸。它們到底是什麽誰也不知道。陽光下,炎熱的陽光下,小姑娘**著身體,走在荒原上。我多希望見到她,可是我不知道她的存在。

“我**著身體,我不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別人。我不知道,黃豆會在一生裏的某一個時刻,看著自己的情人,死去。現在,高草滔滔不絕地罵著黃豆,雙手瘋狂地揮舞,黃豆也如小蒲公英一樣,一臉的茫然。高草還在罵著,周圍的野草和野花就像沒聽見一樣,都在忙著自己的事,有的在洗臉,有的在整理行李,有的在思考著什麽。高草看見黃豆沒有反應,罵得更大聲了。可是就在這時,發生了一件讓黃豆目瞪口呆的事。高草突然矮了一大截,沒等黃豆驚訝得喊出聲來,高草又矮了下去,接著又矮了,最後比其它的野草都矮了,並且開始枯黃、枯萎,迅速地蜷成一個圓圈兒,隨風而去了。這都是一瞬間發生的事,黃豆張大了嘴,簡直不能相信眼前的一切。”

在北京我在東花市的住處,能看到遠處的立交橋和東南角樓,立交橋上麵車來車往。還有火車經過的鐵橋,還有更遠處的高層建築,還有夜晚的霓虹燈廣告。這個畫麵是如此真實,可是卻沒有意義,它內在的空虛就如葬禮上的儀式。

這時的曠野死一般的寂靜,連風和陽光都停在了空中。有誰見過風與陽光的淚水,連他們都開始流淚了。

“大家怎麽了呀?”

黃豆一臉的茫然。身邊的一隻螞蟻也哭了,它慢慢平靜了一下心情,對黃豆說道:

“你不知道嗎?這是諾言草的家園。”

螞蟻停頓了下來,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才又接著說:

“所有的野草,在這裏都是諾言草。他們是生命許下的諾言,那諾言就會在這裏長成一棵草,會越長越高。”

他又停頓了下來,不想再講下去似的,黃豆的心情也沉重了起來,螞蟻抬起了一根觸須擦了擦眼睛,又說了下麵幾句話。

“如果許下諾言的人違背了自己的諾言,諾言草就枯萎了,然後隨風而去。”

黃豆環視這曠野。心裏無名地傷感。

我感到了黃豆的悲傷,可是卻不知道這悲傷從何而來,我能感到所有人的悲傷,可是卻不知道他們的存在。

“我曾經是永恒的諾言,那曾經給過我無比的自豪,甚至狂妄,現在我枯萎了,死去了。在別人的眼裏,我成了可憐的人,就這樣死去了。而諾言草原年年都是周而複始的,隻是從此與我無關了。再見了!諾言草原,我曾經的家園。我雖然不知道小男孩他們的存在,也祝福他們吧!”

黃豆此刻不僅原諒了高草先生,而且更為他難過。他有理由高傲,他曾是所有人的自豪啊!

我記得我見過高草先生。高草先生不知是誰當年許下的諾言,現在想起來像是未曾經曆過似的,我總是在懷疑自己的經曆,它們是否存在過呢?甚至不敢去證實,害怕會破壞一場夢境似的,就讓它長久一點兒吧。有時,我會想到,高草先生不會是我的諾言吧,這太可怕了。

那一顆冰彗星再一次分裂。

我還在北京的胡同裏行走著。一家小飯店的門口架著一個爐灶,上麵的籠屜蒸汽升騰。我喜歡就這樣在細碎的時光裏尋找細碎的情節,這時我才是我。我看到人們從我身邊走過,我看到一隻貓趴在窗台上睡覺,我看到下午的陽光在胡同的深處晃動著手指。

此刻,我周圍的矮牆和窗戶仿佛隨時都會消失,我知道古舊的石頭門墩和褪色的紅色小門馬上就要融化在陽光裏了。但是我不知道這世界就是一篇小說,我更不知道小說的作者是否存在,我對於這一切一無所知。我隻是覺得不可思議,我看到了已經消失的街道,並且如此真實。我可以告訴你黃豆的父親很年輕就死去了,黃豆的父親的死因是傷心,因為黃豆的母親,這也許是遺傳。我告訴你的是我所不知道的事,甚至我都不知道他們名字的存在。

小蒲公英這時笑眯眯地回來了,黃豆擦去臉上的淚水,跟著小蒲公英離開了非洲的諾言草原,進入了埃及。我在夜裏突然醒來,我從裏屋走到外屋,我看到父親在客廳裏看書。他問了我一句什麽,我回答了一句什麽,就進了衛生間。

埃及上空的月球與太陽都特別的大,像是另一個星球。黃豆不知道,整個地球是拚湊起來的,每一部分都來自不同的星球,其中埃及的質量最大,引力也最大。現在,我從春天走到秋天,這世界再也沒有他了。

黃豆看到了它的荒漠,還有奔騰不息的尼羅河,在這片古老而陌生的星球碎片上,黃豆此刻感受到了它的空靈和遙遠。在北京東單的一座醫院的夜裏,我陪著父親,我聽到了一個女人的哭聲,她是陪她丈夫來看病的,下午時,她丈夫走失了,從醫院的錄像看到了他是從大門出去的。

當你麵對一個人或者景物的時候,你如果總覺得自己是在夢中,這就是遙遠。小蒲公英也異常的安靜,眯著眼睛靜靜地飄在前麵。他的樣子如冬天的雪花在夏天旅行。她曾經告訴過大家,她丈夫得病以前能喝一箱啤酒,他們是我們的哈爾濱老鄉。聽著她的哭聲,許多人都如她所擔心的,怕病人會被凍死在外麵。這裏的病房是在大走廊上隔離出的小間,彼此說話和病人大小便的聲音都能聽得非常清楚。

我拉開窗簾,看到午夜裏淡藍色的雪,對麵的樓區就是腫瘤病房。雪仿佛掩蓋了一切,父親好像是睡了,我拉開門簾站在走廊裏,看到遠處護士值班的燈光還亮著。小蒲公英不時在一片又一片陽光上寫下文字,淡淡的字跡拉著手在一起飛舞,然後,消失。在荒漠的邊緣,小蒲公英露出了難過的八字眉,輕輕地向黃豆揮手。黃豆知道,分別的時候到了,就如水滴詩人說的,一生見一次啊!一麵就是一生。一生隻有這一次機緣相見。那哭泣的女人一定一夜沒有睡覺,他們非常年輕,剛剛三十幾歲的樣子。

黃豆麵對著陽光,麵對著尼羅河,麵對著陌生的外星球碎片,喊出了最大的聲音,用盡了最大的力量,用盡了所有的情感。

“再……見…………我……的……小……蒲……公……英……!祝……你……永……遠……幸……福……!再……見……!”

我站在黑暗裏,覺得一絲絕望的欣慰,那個男人是幸福的,起碼有一個女人真心的為他而哭泣,他沒有白活。

小蒲公英消失在陽光裏了,那女子的哭泣在夜裏消失了。從天空緩緩地落下一片樹葉一樣大小的陽光,如一片白色的羽毛,搖擺著落下,上麵寫著淺淺的跳動的幾個字:

“小小的禮物!”

黃豆跑過去接住了那片陽光,雙手捧起,對著天空大喊了一聲:

“謝謝……!我……親……愛……的……朋……友……!”

我現在還不知道,父親回哈爾濱之後不久就死了。現在的我還充滿了希望,在黑暗裏我還不感到孤獨。

這撕心裂肺的喊聲喚醒了所有寫在風中的往事,那些被我們淡忘的,那些曾經如此重要的人和事!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從前,所有陌生的人們!感謝你們!你們是我忘記了姓名的親人吧?往事就是一篇寫在風中的日記,在宇宙間流浪,無依無靠。

我走進醫院的地下室裏,我迷路了。我走進了迷宮,我看不到出去的門,那裏沒有人也沒有聲音。地下室的走廊如隧道一樣深遠,我盲目地走著。我偶然進入了一間屋子,屋子的門是開著的,我看到裏麵的貼著白色瓷磚的水泥台子上擺放著支離破碎的屍體。一位穿白衣的女醫生坐在屋子中央,低頭寫著什麽,她沒有看見我。我看著她在寫著什麽,我感到好奇。

我站了一會兒就離開了那裏,那位女醫生始終沒有抬頭看我一眼。我感覺自己仿佛就是在這裏工作,是她多年的同事。

後來我再也沒有找到過這間屋子,它在地下室裏消失了。每個人都在講述著他所不知道的故事,我也一樣。我不知道自己在講述,我還要告訴你黃豆的母親的突然消失永遠是個謎。

不知什麽時候,一座神廟的大門出現在尼羅河岸邊絕壁上的山頂,如太陽的夢境。那位男病人並沒有被凍死,第二天他被附近一所醫院的保安送了回來,他是跑到了別的醫院去了。回來後,還吃了好幾個包子,看來是餓壞了。

尼羅河寬廣得看不到對岸的群山,四周突然寧靜得讓黃豆的耳朵都開始鳴響,凝望著神廟的大門。我走在哈爾濱中央大街的夜晚,預感到將來有一天,我會懷念從前的某一個情節,而那個情節我早就在過去忘記了。黃豆再一次被恐懼淹沒,可是這恐懼裏升騰著無限的魅力,恐懼裏也許有我們本性中所有的陰暗,以及不為人知的、來自祖先的遺傳的記憶和本能。我迎麵走來一位朋友,他很匆忙,我們很久沒有見麵了。在這麽遙遠的街邊,我仿佛就能呼吸到鬆花江的水汽。

黃豆拉著那片小蒲公英給他的陽光,走向神廟的大門,走進神的目光裏。那大門立在群山之上,群山都顯得從容。我看到匆匆而過的人群,總有人在不同的建築前拍照,幾乎沒有人注意到我在翻弄著街道兩旁的垃圾筒。神廟的大門像是從天而降的冰山,前麵排列著森冷的石柱,石柱後麵的大門內閃動著一顆異常明亮的星球。兩個前臂交叉的神像傲然立在大門的兩側,石柱和牆壁上都刻著象形文字和神像的浮雕。我的朋友從對麵而來,他正在安排幾家酒吧的演出。我告訴他,他身後的月亮是黃色的,很美。我們寒暄道別,我們彼此都不知道自己說過了什麽。

神廟大門上麵的太空裏浮動著如雲層一樣的星雲。從外麵看上去,大門裏仿佛還有無數的門,星光閃動在大門後麵。我看到中央大街的啤酒廣場的長椅上坐滿了人,大杯的紮啤在夏季裏真是誘人啊!黃豆的耳朵突然停止了鳴響,他竟然看到了自己在一步一步地向前行走,那另一雙自己的眼睛是在那裏呢?宇宙的黑暗裏藏著我的眼睛嗎?從白天走到黃昏,又從黃昏到夜晚,神廟的大門仿佛一步也沒有接近。

我忘記了自己是誰,在擁擠的人潮裏,我看不見自己的過去,現在與未來。黃豆手中的陽光幫助自己照亮了前方的路,星空下的尼羅河劈開了大地的岩層,在望不到頂的絕壁之下,河水帶動著夜色一同流動。也許我真的沒有家園,也許我真的不是走在哈爾濱的街上。這到底是哪裏,我不知道。黃豆仿佛感到河水拂過自己的手指,小魚們在爭先恐後地咬著那片陽光。黃豆被這景象吸引,忘記了時光的流逝,忘記了自己的存在,也忘記了過去現在和未來。我接過一個姑娘遞給我的可樂瓶子。突然間,黃豆回過神來,驚訝地發現神廟的大門已經在自己身後了,就像曾經在自己前麵時那樣遙遠。我把瓶子放進袋子裏。又有一顆星球閃動在神廟大門之外,透過門洞放射著它的光芒。現在,在他的前方聳立著一座平頂的山峰,那山峰上麵閃動著宇宙的秘密。

黃豆牽手那片陽光,一步一步走向那山峰。我努力回憶自己的名字,我的衣服還是棉衣,街上早就是夏天。這是漫長的旅程,不知走了多久,黃豆終於登上了石山,這片陽光跳動在山峰之上,這裏就是阿蒙神廟的祭壇。我在路邊撿到一個手機,機主打來電話,我告訴他我在哈爾濱。神廟的頂部仿佛遙不可及,星空仿佛就在神廟的祭壇之上,根本就看不到邊際,整個神廟全是由宇宙之光建築的。

黃豆仰望星空,淚水悄然流下。一輛警車衝上人行道,下來幾個說說笑笑的警察,他們進入了一家酒店。黃豆的淚水落在陽光上,如露珠一樣滾動,星空中間射下一道巨大的亮光,如烏雲的縫隙中間射下的一束光,照在了遠方。那束光自身還在緩緩地轉動,同時緩緩地向祭壇移來,如大海上的龍卷風,又如一艘巨輪壓向一個在海上掙紮的海難幸存者。在這束光麵前,時間是不存在的了。我不知道家在哪裏,我要睡在過街地下通道裏。

終於,那束星光停在了黃豆的麵前,不再移動了,但是還在緩緩地自轉。我在路邊的食雜店要了一點熱水,泡了一袋兒方便麵。黃豆壓抑得根本無法呼吸,他不知道自己還站在這裏是因為鎮靜還是因為被嚇得移不動腳步了。

格林醫生的女兒走過我的心裏,我沒有看到這個女孩,她也沒有看到我。她看到的是倫敦的街道和人群,而我看到的是北京的街道和人群。她不知道我是她最後的情人,我也不知道多年以後我會吞噬她。

“我走過倫敦的街道,我感到音符充滿了天空。鋼琴的鍵盤就在空氣中,我的命運也在那裏。就像黃豆、小男孩、小女孩一樣,他們也在那裏。雖然他們從未出現在我的腦海裏,可是他們也在那裏。還有直到我生命最後才出現的,我的情人,她也在那裏。”

讓自己驚奇的是,恐懼的力量所帶來的好奇是不可抗拒的。黃豆竟然走進了那束光中,黃豆仿佛瞬間走進了龍卷風的中心,一個巨大的漏鬥懸在他的頭頂,這是時間的起點和終點,這是光的風暴,這是宇宙的呼吸,看它一眼就足以耗盡人的生命。黃豆閉上了眼睛,耀眼的光芒讓他不敢再看了。在不可思議的寧靜中,他同時存在於過去、現在、將來。

亞馬遜河的雨季到來了,一具腐爛的屍體順水而下,兩岸的熱帶雨林越來越遠。我腐爛的身體是我擺脫不了的負擔,我流過漩渦,我流過鱷魚的注視,我不知道這篇小說作者的存在。他到底是躲在什麽地方,他也許根本就是不存在的。

當黃豆再睜開眼睛時,一切都恢複了平靜,神廟不見了。我開始想家了,雖然我不知道家在哪裏。隻有那片陽光還在他腳下的山峰上飄動,黃豆小心地把那片陽光折疊起來,放進了胸口的衣袋裏。這是他的陽光了,這是最重要的朋友,這是神的禮物。我似乎想起了什麽,可是我什麽也沒有抓住。腳下依然是泥濘的土路,我不知道怎麽來到了鄉下。黃豆剛剛走下山峰,那座山峰就悄然地升起,飛向了星空,射下最後一道光芒,隨後瞬間就消失了,那是億萬年前的隕石,現在它該離開了,它就離開了。此刻,高原上隻留下了黃豆一個人。剛才的一切是夢呢,還是真的發生過?這是個有趣的問題,我們到底是在夢裏還是在現實裏呢,我們的宇宙也許隻是一個存在物的夢境,等它移動一下身體時,我們的宇宙也就毀滅了,而我們也在創造著無數的宇宙。我開始想你了,親愛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