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夜裏,我聽到有人在街上爭吵。我走到陽台上,看到午夜的街道對麵站著一男一女,他們在寂靜的夜裏吵架。街上亮著一盞路燈,出租車偶爾駛過。他們很生氣,這時的他們可能感覺不到地球在轉動,銀河係在宇宙中運行。我拿起一個水杯,放在窗台上,準備去倒水。這時我感到超然的寧靜,那個杯子的旁邊又出現了一個杯子,它們一模一樣。但是後出現的杯子更好看,更迷人,有著說不出的魅力。這是杯子在做夢,第二個杯子是第一個杯子的夢境。我拿起那個“夢杯”,在手中仿佛沒有重量,我在真杯裏倒了水,夢杯還在那裏放射著光彩。
我是站在那女人的麵前,除了我們,街上沒有別人。我們在爭吵,我遞給她水杯,她看了我一眼,淚水流了下來。曾經有洪水毀滅過人類,我想那一定是一顆全是**的星球,透明而顫抖,撞擊過地球。那隻是一滴女人的淚水,從眼中滑落。我站在陽台上,知道這又是一次幻覺。即便如此,我也明白,我又一次看到了我的同類。她與我一樣,看到的隻是幻覺,她會比我更失望。我並不在這裏,也不存在。“夢杯”還在我手裏,我向“夢杯”裏倒水,“夢杯”如真杯一樣,可以用來飲水。我高興極了,開始用“夢杯”喝水。這個杯子輕得不存在,水卻在杯裏。
許多年以後,我看到“夢杯”改變了顏色,蒼白而無力。就在這時,“夢杯”漸漸消失在我手中,如煙雲一樣漸漸逝去。水還留在空中,在我眼前,我看到真杯已經在對麵的街上破碎了。
一隻黑色的流浪貓慢慢晃動著尾巴無聲地走過那些碎片,仿佛那隻流浪貓來到哪裏,哪裏就會是黑夜。黃豆能看到別人的夢境,這並不是幸運的事。他也昏沉沉地睡去,什麽會出現在黃豆的夢裏,我不知道他的存在,我們連陌生人都不是,我們不知道彼此的存在。
黃豆想到他要尋找的那個寂寞武士就像是那些夢境,一生也許你隻有一次機會看到,而這一次機會還有被錯過的危險。
“我一定要找到他,隻要我還有一口氣!”
黃豆在夢裏還在握緊拳頭。
在他的夢裏小姑娘找到了一處房屋,在南美大陸一座古老城市的貧民窟裏,小姑娘住下了。這裏到處是犯罪和暴力,彎曲的小巷裏仿佛有無數雙眼睛。毒品雖然是白色的,它們卻能產生黑色的噩夢。每天都有人死在街邊,沒有人知道他們的孤獨,也沒有人知道這裏的妓女心裏在想什麽,她們是在用生命在賺錢。
每天夜裏小姑娘都寫日記,這是逃避的方式,在日記裏她可以短暫地回到從前的歲月。這一夜下雨了,她隻寫了一句話:
“下雨了。”
這時,這個破舊不堪的房子笑了起來,周圍的房屋也跟著笑。黑暗的狹窄幽深的小巷蛇一樣的扭動起來,她跑出了屋子,她跑過荒涼的街道,她跑過無名的河流,她甚至跑出了自己的身體。這雖然發生在黃豆的夢裏,可是黃豆並沒有夢見小姑娘。即使在夢裏,也有不被注意的遙遠角落。其實那是另一個宇宙,就像你感覺到的世界一樣,在那裏一切也是合理的、真實的、不容置疑的。那要到很多年以後,小姑娘才能回來,那時也是雨夜。她會發現路燈還亮著,丁香花還沒有凋零,她會坐在窗前寫完那句話:
“雨停了。”
然後合上本子,睡去。
這是很久以後發生的事了,是發生在這篇小說寫完之後的事了。那個小姑娘會在某一天在一家書店裏看到這本書,她會把它拿在手裏,她會覺得仿佛在什麽地方見過這本書。許多與她有關的人和事是她永遠不知道的,這本書裏有她的血液在流。可是她不知道這些,永遠也不會知道了。我同樣也是不知道的,就連小說的作者,我猜想他如果存在的話,也是不知道的。也許不知道更好吧!
“不知道”這三個字是上帝的禮物,解脫了人們多少痛苦啊。如果我們知道了這些,我們也許一天也活不下去了。
黃豆早上醒來,聖甲蟲不見了。黃豆隻好又一個人上路了,早上的空氣有些清冷,這裏接近北極圈了吧。在這荒原上,黃豆隻能自言自語地說話,他沒有同類,他沒有朋友。所有看似永恒的東西其實瞬間就會改變樣子,荒原、野花、死去的枯樹。
黃豆低頭看到綠幽靈還在身上,這裏除了荒涼幾乎沒有任何風景,甚至連天空都是荒涼的。在前麵流淌著一條小河,黃豆想去喝點水,他加快了腳步。
我隨手撿起地上的一張紙片,看到上麵寫著:
媽媽
再見
爸爸
再見
我要走了
我真的愛你們
還有那個女人
我用靈魂親過你
可你永遠不會知道
世間還有我
也對你說再見
雖然你聽不到
可是我依然道別
也許在某一個瞬間
你能感覺到我的心跳
媽媽
再見
你告訴爸爸
我走了
我要走了
漫長的回憶裏
不要再有我了
再見
二零零九年八月三日
我環視我的周圍,空****的房間裏隻有我一個人。上麵的筆跡就是我的,可是我怎麽也想不起來這是我寫的文字。這是在哪裏呀?我看到空****的房間,窗外是人來人往的街道。
我記起來了,這是我曾經工作過的地方,這是一座酒店。熟悉的氣息還在,那時我還年輕,那些日子到底去哪裏了呢?就在不斷的遺忘之間,我還能感覺到自己破碎的記憶。我還記得自己打開工作間的櫃門拿放餐具時,那些餐具的氣息,還有同事之間的對話,曾經模糊的,隱隱約約的愛情。那個姑娘現在的孩子應該已經很大了。
她當年曾經問過我:“你有女朋友嗎?”我毫不遲疑地回答說我有。
那時我們剛結束午餐,我倆坐在餐廳外麵的休息廳裏,她在我的對麵。我記得她的樣子,我記得她的語氣,我記得她從此再也沒有接近過我了。事過多年我才明白自己當年都做了些什麽,這一切都是過眼雲煙了,所有的一切都過去了。我等待的那個人再也不會出現了。
小姑娘在老年時躺在街邊,靜靜地死去,淩晨時被人發現,藍色的晨光呈現出了她的屍體。稀疏的白色頭發蓋住了枯瘦的手指,在這之前她已經死過很多次了。
多年以後人們隻是看到了一個幹癟的老人像狗一樣死在街邊。人們不知道,她是被一連串的死亡帶到這條狹窄的肮髒的巷子裏來的。多年以後會有一輛卡車開來,跳下四個戴口罩的男人。他們先各自喝了一口酒,又向屍體上噴灑了消毒液,才把屍體抬到車上,拉走。
“在這篇小說裏,我死過多次,一生就這麽過去了,也沒有遇見愛自己的人。黃豆與我相比,他還是幸運的。雖然我不知道他的存在。”
她稀疏的白發隨風飄動,所有流浪的歲月在此刻結束了。我不知道她在死亡之前的夢裏看到了夜空裏的那道光芒。在另一個空間裏,她還在大地上流浪,也許在某一個人的記憶深處她還存在。我不知道。這是許多年以後的事了,如果我知道她死去,我一定會難過。
我在一個叫武漢的城市裏迷路了。我走在大街上,我看到行人,我看到長江渾濁的江水,我茫然無知地走在這篇小說裏。
一朵低低的野花在河邊開放著,上麵坐著一隻小蜜蜂,正在聚精會神地寫日記。黃豆看到了幾個字,好像是“可惡的黑熊”之類的句子,還有“我愛蝴蝶公主”這句話。黃豆還想再看下去,可是小蜜蜂發現了他,小蜜蜂生氣地瞪著黃豆,“啪”的一聲合上了日記本,藏到了身後。我走進北京一家大超市,這裏不是以前的樣子了。黃豆看出那日記本是用飄落的花瓣做成的,用蜂蜜粘在了一起。我走過宜興的團氿大橋,橋下的湖水浩**。黃豆好奇小蜜蜂的筆和墨水,就繞到了小蜜蜂的前麵,小蜜蜂的大眼睛也隨著黃豆在移動。我走過哈爾濱火車站廣場。黃豆看到了小蜜蜂的筆,那是一根極細的蘆葦。黃豆馬上露出一張笑眯眯的臉,對小蜜蜂笑著說道:
“別那麽小氣啊!我就是好奇,咱倆交個朋友吧!我是黃豆,從非洲來的,你呢,小蜜蜂?你是從哪裏來的呀?”我看到街邊有買烤火腿腸的小攤兒。
小蜜蜂轉動著大眼睛,仿佛那大眼睛比身體都大似的。
“非洲很遠吧?你是怎麽來到這裏的呢?”
小蜜蜂問黃豆,大眼睛這時更大了。
“我是步行者,我是走著來的。”黃豆說道。
“呀!那得走多久啊?!”
小蜜蜂驚訝得眼眉差點兒沒掉下來,張大了的嘴也忘記合上了,黃豆幫小蜜蜂抬了抬下巴,幫他合上了嘴。
“所以我才叫黃豆騎士呀!我是尋找寂寞的黃豆騎士。可是到現在我還沒有見到那個叫寂寞的武士,小蜜蜂你知道他嗎?”我看到卡紮菲死了,電視和網上都有了報道。
“哦!我聽我奶奶給我講過寂寞武士的故事,我也在風中看到過他的傳說,可是誰也沒有見過寂寞武士本人啊!他是神奇的武士,是風中的騎士啊!”
小蜜蜂熱切地說著他所知道的關於寂寞騎士的一切,不小心打翻了他的墨水瓶,那是在花蕊上收集的露水。黃豆露出了無比羨慕的表情,小蜜蜂把自己的經曆和心事用露水記載在花瓣上。我看了一篇關於韓國演員自殺的報道,下麵還有一長串的名單。黃豆想起了在陽光上寫字的小蒲公英,他們都是真的天才。自己能夠見到他們真是幸運啊!小蜜蜂對自己的失態有些不好意思,黃豆忙說這是自己的錯,不該在人家寫日記時來打擾,這是很不禮貌的行為。我想起一首韓國的歌曲《痛苦的愛不是愛》,那是一首天才的作品。小蜜蜂振動著翅膀飛離了野花,停留在黃豆麵前的半空中,他的身後突然升起山一樣的白雲,與平坦的荒原組成了十字架的圖案,地平線上籠罩著一層藍色的霧氣,那是北方遙遠的冰海,巨大的冰山就是從那裏漂浮而來,漂過所有的海洋,再飄向太空。這個星球上有一個神秘的地方是沒有引力的,誰要是經過那裏就會升到星空裏,再也回不來了。
我在喀什的街上經過,看到了一個小女孩,她邊走邊看課本,我看到那上麵的字母仿佛是阿拉伯語的字母。她沒有看到我,今後在她的記憶裏是不會有我的影子的,就像我沒有看到這篇小說一樣。
“老師說我寫的作業很好,爸爸說不想讓我再上學了,學校的路我可能是最後一次走過了。我沒有看見對麵走過的那個男人,如果我看見了,也許我們會說幾句話,他也許會告訴我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比如一篇關於騎士的小說。”
小蜜蜂停在空中,對黃豆說:
“咱倆現在是朋友了嗎?”
小蜜蜂在空中振動著翅膀。我覺得可能許多人不知道韓國的金光石是一位大師,網上也很少有他的歌曲視頻。
“我們當然是好朋友了,我是你從非洲來的好朋友,你是我在清晨的天空下見到的好朋友,隻要天空中還有白雲和星辰,我們就是好朋友。”
黃豆仰著頭向小蜜蜂輕聲說道,他怕太大的聲音會顯得不禮貌。小蜜蜂第一次露出了笑容,小蜜蜂笑起來像篝火裏飛出的火星兒。
“跟我來吧,我讓你看看我的家!”日本的中島美雪也是一位大師,我喜歡她的歌曲。
小蜜蜂熱情地邀請黃豆,黃豆欣然地接受了邀請,隨小蜜蜂走上了回家的路。這裏的野花很矮,有的幾乎就在地上開花了,苔蘚和地衣覆蓋了碎石和每一寸泥土,綠色的、紅色的、紫色的褐色的、藍色的、還有說不出顏色的苔蘚重疊在一起,就像從未有人來過的原始森林。這裏的空氣和陽光與外麵的空氣和陽光不在同一個世界裏。我在哈爾濱發現了一座廢棄的教堂,就在霽虹橋的附近。
小蜜蜂在空中飛飛停停,等著黃豆跟上他的速度,在高山峽穀一樣的地麵上,黃豆走的速度很慢,有幾次摔倒,但是鬆軟的苔蘚就如斑駁的雲一樣托起了他。這裏正是夏季,是一年中最熱鬧的季節,可是卻非常的短暫。
小男孩在超市裏偷喝了一瓶礦泉水,哈爾濱的夏天隻有中午時是最熱的。從西伯利亞吹來的冷空氣不時地襲擊著這座城市,有時會很冷,也會下雨。
小男孩夜裏躲過了攝像頭,就睡在了超市裏。這裏對於他就是天堂,他還不知道要流浪多久,他也不知道他會成為我,或者說他不知道他就是我。
快到中午時,他們終於到了小蜜蜂的家。在一塊山一樣大的岩石旁,有一個黑黑的洞口,很多隻蜜蜂爬進爬出,還有很多隻蜜蜂盤旋在空中,他們都比小蜜蜂要大。我在哈爾濱發現了一座叫聖伊維爾的教堂,在擁擠的居民小區裏,它被淹沒了。小蜜蜂落了下來,領著黃豆向洞口走去,沒走幾步,幾隻身材高大的蜜蜂憤怒地擋住了他們的去路。我走過吐魯番的高昌故城,那裏是玄奘大師曾經停留的地方。
“這是什麽人?難道你不知道外人是不許進入蜂巢的嗎?趕快離開!”我走過新疆的交河故城,那天的天氣陽光似火。
他們憤怒地對小蜜蜂和黃豆喊道。小蜜蜂馬上辯解說黃豆是他的朋友,是從很遠很遠的非洲來的客人,應該讓黃豆,也就是他的朋友參觀一下他的家。我登上了天山,我看到了天山天池。那些蜜蜂還是不同意,態度非常堅決。這時圍攏來的蜜蜂越來越多了,從空中到地麵都是嗡嗡聲,黃豆感到天驟然間黑了下來。黃豆馬上安慰小蜜蜂說:
“我的朋友,感謝你帶我來到這裏,能看到你家的大門我就感到高興了!看到你的龐大的家族更讓我為你高興,與家人在一起是多麽幸福的一件事呀!看來我還是趕快離開這裏為好,真的非常感謝你,我親愛的小蜜蜂!”
小姑娘在夜市裏收集人們丟下的廢紙,堆成了一大堆。一個男人走過來笑著問她:
“這都是你的呀?”
她抬頭看了看他,沒有回答。她才十幾歲,不知道成年人的世界是如何的無情。
深夜裏,她回憶起家的庭院,母親的樣子,父親的襯衣顏色。她不知道她的父母是如何的尋找過她。她是不知道的,她的父親在找她時摔下了山崖,母親抑鬱而死。時間的流逝讓所有的事情都失去了意義。如果你沒有經曆過一個人的心裏,你就永遠不會知道他的情感。我不知道小姑娘的存在,小姑娘也不知道她父母的結局。這對於我們來說都是好事,我們免去了許多痛苦。
“現在想起父親和母親是多麽遙遠的事啊,他們真的存在過嗎?那麽真實的家突然間就消失了,我懷疑一切都是一個玩笑,是一個惡意的玩笑。”
黃豆說完就連滾帶爬地衝出了蜜蜂的包圍,拚命地向前奔跑,遇到下坡的地方幹脆就滾下去。那些蜜蜂像龍卷風一樣追著黃豆,黃豆拚命地奔跑。突然被一根草絆倒了,嚇得黃豆又想到了黑風。剛想抽出綠幽靈,蜜蜂們卻越過他,根本就沒理睬他,他們是在飛向地平線那邊,沒等黃豆反應過來,天空中一隻蜜蜂都看不見了。日本的海嘯過去一年了,我覺得我們太不了解日本了。黃豆解嘲地笑了笑,剛從地上爬起來,耳邊又傳來了蜜蜂飛動的嗡嗡聲。黃豆嚇得差一點兒又倒下,還沒等他倒下,小蜜蜂就停在了半空中,拿著他的花瓣粘成的日記本,黃豆又笑了起來,小蜜蜂卻一臉的難過。中國的高考開始了,學校外麵擠滿了等待學生的家長。
“別難過,小蜜蜂,見到你我非常高興,真的。能和我聊一聊你自己嗎?我們就在這朵野花下聊一聊吧。”我走過烏魯木齊的一個廣場,在對麵的電影院裏看了一場電影《珍珠港》。
聽到黃豆這麽說,小蜜蜂也高興了起來。中午的藍天上一輪月亮就在太陽的對麵,幾絲白雲高高地飛在風裏,荒原上前幾天可能剛下過暴雨,升騰的水汽在樹叢間彌漫,一個又一個模糊的彩虹出現又消失。小蜜蜂告訴黃豆,他愛上了一隻蝴蝶,可是蝴蝶根本就沒注意過他。我覺得自己的黑暗一天都沒有離開過我,當我走在擁擠的街上。
“她真是我見過的最美麗的生命!輕得仿佛不存在一樣,就像有了五彩顏色的風拂過大地。她飛動的時候是那麽安靜,一點兒也不像這些喧鬧的蜜蜂,嗡嗡嗡地鬧個不停,我都開始討厭我自己的樣子了,我怎麽會是蜜蜂,而不是蝴蝶呢?那樣我也可以飛得高雅,飄逸!”我想去登華山,我想去陝西登華山。
黃豆聽小蜜蜂說完,半天沒有說話,他想起了他的母黃豆,她還在等他嗎?現在她隻能活在自己的記憶裏了,宇宙間所有的生命裏隻有他記得她曾經存在過,這是唯一屬於自己的東西了吧。黃豆同時也想起了祖母,是祖母給了自己夢想的力量。還有那些自己的同胞,他們現在都在哪裏呀?小蜜蜂有那麽多家裏人,自己也曾與他一樣。可是自己離開了他們,一個人的路是不能回頭的。
我和一位女孩走下北京東花市的一座過街天橋,旁邊就是殘存的一段城牆。她突然對我說:
“我想我爺爺了!”
我知道,她的爺爺病了很久了,也許就要死了。我為她難過。在晚風裏,我無法安慰她。我說明天和她一同回家看看。我說的話就像是風,她不見了。我的手裏什麽也沒有留下,她沒有了,我也不存在了。我曾經與她站在城牆的下麵,我告訴她牆磚上的一些痕跡是一百多年前子彈留下的彈痕,她還笑話我還知道這些事。
一絲雲在自己玩著遊戲,好像是在潛水一樣,他向地麵俯衝下來,碰到了大地就又重新升起。小蜜蜂說他認識那個玩遊戲的雲,他曾經愛上過一朵玫瑰,後來玫瑰消失了,他也就瘋了。
“多麽可憐的雲啊!”
小蜜蜂輕聲地說,仿佛也是在自言自語。
“我親愛的小蜜蜂,你說這世界美麗嗎?”
黃豆問道。
“這世界當然美麗呀!這麽多好玩的東西!”小蜜蜂說。
“是呀!可是你想過沒有,這世界美麗是因為有那麽多與你不同的生命存在著,這世界因為不同才美麗!大家雖然不同,但是大家是平等地存在於宇宙中的,誰也不能說自己是最美的,誰也不能說自己是醜的,大家都是擁有同等的尊嚴來到這裏的。我們可能有大小的區別,可能有長久和短暫的區別,可是麵對宇宙時,我們擁有同樣的尊嚴。每一種生命都有他的尊嚴,我們不能通過損害別人來獲得自己的尊嚴,也不能通過損害自己來提高別人的地位,這都是畸形的。”
我走在桂林的街道上,我不覺得風景是如何的美麗,我隻是覺得當地的米粉很好吃。夜裏的小巷有一絲酸筍的氣息,我愛在小店裏吃米粉。我就像一個遊魂,人們是看不到我的臉的。我死了很久了,隻是自己還不知道。
這時那片雲向他們俯衝過來了,黃豆和小蜜蜂頓時淹沒在又冷又濕的濃霧裏,誰也看不見對方。在這又冷又濕的雲裏,黃豆突然感受到了刻骨銘心的悲哀,一切仿佛都沒有意義了,這就是這片瘋了的雲的心情吧?其實他不是瘋了,如果瘋了的話,就不會悲哀了,他隻是在努力地遺忘,可是記憶是如此頑固。沒過多久雲就離開了黃豆和小蜜蜂,他重新升到了空中。可是他們的眉毛上都掛上了白霜,溫暖的空氣又包圍了他們,馬上渾身就變得水淋淋的了。不過在盛夏季節裏,這是沒什麽的,一會兒就幹了。黃豆這時幾乎忘了剛才說過的話了,雲的俯衝打斷了他的思路。黃豆從來沒有經曆過這樣的事,而小蜜蜂卻習以為常了,他和雲經常玩這種遊戲。在小蜜蜂的眼裏,雲就是瘋了。現在雲又在遠處俯衝了下來,淹沒了一大片遠方的森林。
“黃豆先生,您是說我和蝴蝶是平等的嗎?”
小蜜蜂突然地問黃豆這個問題,讓黃豆又開始重新整理自己的思路。我看到哈爾濱學府路上拉著一條橫幅,上麵寫著尋找交通肇事目擊者的黑色大字。
“是的,小蜜蜂,你總結得很對,我就是這個意思。你愛一個人時,你可以為她拋棄你的虛榮,可是卻不能把尊嚴也拋棄,那就不是愛了,而是奴役。”我在回家的車裏發現現在很少有人讓座了,如果我說這個國家得了比癌症更可怕的疾病,也許沒有人相信。
小蜜蜂眨了眨眼睛,顯然他並沒有聽懂黃豆的話。是的,這是可以理解的,有許多事是需要自己親身去經曆的,別人的感覺並不是自己的。黃豆親切地看著小蜜蜂,在心裏祝願小蜜蜂能找到自己的幸福和快樂。小蜜蜂還有很多很多的路要走啊!就像看著一個嬰兒時,人們會擔心他的路,可是卻不能代替他去走他未來的路。
我如果知道黃豆的存在,我一定會同意他的話。我剛看完高更寫的《諾啊諾啊》,現在正在合上這本書。
一列火車在深夜裏駛進了一個叫長沙的城市,車廂裏燈光昏暗,突然一個嬰兒哭了起來。我看著車窗外的站台,隻有一個男人在空****的站台上吸煙,我看不清他的臉。我對麵的一位年輕的女人流著淚水在哄孩子,可是她的眼睛卻盯著窗外。
“我看到了我的情人乘坐的列車,我看到了她,我看到了我們的孩子。這寂靜的站台,他們就在我的麵前,隨煙而去。”
我看到了一個男人,我看到了一個女人,我看到了一個孩子,我卻對他們一無所知。我不知道就在我們的列車開出站台的那一刻,那個男人自殺了。他愛的女人還在哄著他們的孩子。孩子多年以後會長大的,孩子會想起他的父親在一個夜裏站過的站台嗎?
我在哈爾濱看到高更的這本書,這本書在當時的法國人看來,就是一個無賴的自言自語,就像一個乞丐說他是國王,並且是偉大的國王。他是哪裏來的勇氣和自信,也許是色彩的韻律可以組合出無限的可能性,而且高更像乞丐一樣接近自然,這一點無法與人交流,隻能奢望別人同意。你心靈的狀態是最重要的,微妙的區別就會導致目標被嚴重偏離。先要成為藝術的人,才能產生藝術作品。就像隻有女人才會懷孕,我打扮成女人是騙不了自己的。海水的潛流會改變大陸的季節,波浪隻是在瀟灑地嬉鬧。太內在的感覺仿佛愚蠢,有許多話說不出口,太富於情感的語言說不出口。至愛無情,至情無恥,說出本質的無恥就是藝術。如果有一絲功利就不是愛,藝術也是簡化,簡化到無恥,我愛那無恥。這不是外在的簡化,而是本質的簡化。我要一朵真的花,如果我是真的人,那就去偷一朵真的花,用我真實的手。
當然了,小說裏的黃豆騎士和小蜜蜂是不知道我的存在的,不僅他們,所有的人都不知道我的存在。所以黃豆和小蜜蜂的談話並沒有被我打斷。小蜜蜂有些害羞地說:
“如果我真的是詩人,是個藝術家,蝴蝶就會喜歡我吧?”
黃豆溫和的笑了,對小蜜蜂說:
“所有的生命都是平等的,誰也不具備特權。如果你真的想成為詩人,就去努力。但是要認真地問自己,是否是真喜歡,千萬不要裝作喜歡,那是在浪費生命。”
黃豆看著還在俯衝的雲,那麽想忘記過去的雲。
在北京一家酒店的大廳裏,一位年輕的女人在彈奏著鋼琴,她非常的沉靜。那正是四月清新的早晨,陽光隔離開了我與她。她的琴聲舒緩,彈的是《水邊的阿迪麗娜》。
“我彈完琴就要去醫院看我的母親,她也許死了吧?怎麽感覺這麽難受?我不知道有一個人在看著我,他和我一樣不知道自己在小說裏,我們在這個宇宙裏一生隻見一麵。”
我在等人,我要等的人還沒有來。我不知道我要等的人是否會來,也許這隻是我的一個夢,或者是我走進了別人的夢裏。
我感到,我們在路上遇見的每一個陌生人一定是某個人夢裏思念的人,就像這位彈琴的姑娘,思念她的人並不在這酒店的大廳裏。而我們卻在這裏遇見,一生就見了這一次。
“我是瘋了嗎?他們都說我瘋了,那就是瘋了吧。我沒有奢望會有人愛上我,可是,最可悲的是,我愛上了別人。我在高空裏走完我的一生,玫瑰小姐也許就是我命運悲劇的開始。擁有愛的幸運是我不敢祈求的,那是最珍貴的禮物。命運一定是非常吝惜的,隻有幸運的人才會擁有她。而我不過是一片普通的雲,無依無靠的漂浮,漂浮到生命最後的時刻。我非常清楚自己以後的命運,就像大多數人一樣,我注定也要死於孤獨。那麽多偉大的人都沒有逃過這個命運,渺小的一片雲還能有什麽樣的特殊呢?我的玫瑰不見了,我知道她再也不會回來了,這在很久以前我就是知道的。我是留不下美麗的東西的,美麗的東西太易碎了。我的手指拿不起任何東西,可悲嗎?這就是我的命運,就是可悲的一生。我的愛不被重視,愛我的人注定不會存在。要飄**到什麽時候啊,才能忘記遙遠的天空,忘記所有的一切,才能真的瘋了。我向往瘋狂的世界,也許在不同的廢墟裏,在一片被遺忘的曠野上,會有瘋狂的大地,那裏沒有痛苦。”
黃豆不知道雲變成這個樣子是因為他的悲傷殺死了玫瑰小姐,一個嚴重結果的背後藏著的原因往往是荒誕離奇的。
可是當我們看到悲劇的結果的時候,那個原因還可笑嗎?我們就笑不出來了,悲劇讓我們笑不出來了。
黃豆不知道小蜜蜂是否聽懂了他的話,從小蜜蜂的眼神裏,仿佛他懂得了。這讓黃豆很高興,所有人都是負有使命的,隻不過在旅行的途中很多人都失去了記憶。
“我能得到幸福嗎?”
小蜜蜂突然問黃豆。黃豆一時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太難了。最後黃豆隻是說:
“幸福就是一個人的存在是否會讓別人活得更好。大地上如果還有一棵草被欺淩,我們的快樂就是虛假的,我們的幸福就是一種恥辱。”
小蜜蜂取出日記本要記下這句話,黃豆阻止了他。
“不,這不是要記在花瓣上的話,這是要記在血液裏的。”
我走在聖彼得堡午夜的街上,尋找睡覺的地方。我怕自己倒下,我沒有喝酒,心裏非常清楚。我如果倒下,聖彼得堡的冬天會把我片刻凍死。
我看到眼前的大海,冬季的夜裏的大海吞沒了天空。海水正在升起,擠壓著太空的星辰。
小蜜蜂聽到黃豆這麽說,又把日記本悄悄放了回去。
“喜歡藝術是嗎?這很好,可是我們不能妄稱藝術家之名,隻有宇宙才是真正的藝術家,對於我們來說,藝術家不是我們的職業,就像病人不是一種職業一樣。當我們有創造力的時候,當我們心靈自由的時候,當我們不把虛偽罩在臉上的時候,不害怕生命力,敢於直接麵對內心的黑暗,**裸地去追求自己想要的,隻對自己的心靈負責的時候,你就能夠自然地表達自己,你就會進入了藝術的世界,那是一個**的世界,你會感覺到自己原來不是穿著禮服出生的。”我站在曠野裏,就在鬆花江的北岸,我感到雲就是一麵鏡子,我望著自己,飄過。
小蜜蜂又張大了嘴。
在太平洋的深海裏,一隻大白鯊也張開了嘴,衝向魚群,衝向我們。我逃離了他的身邊,我遊向更黑暗的海底。
黃豆看著小蜜蜂,心裏感到很抱歉,小蜜蜂還不會明白他說的話。他還不明白什麽是自由的狀態,他也不明白什麽是內心的黑暗,這些離他的生活都太遠了。天空黯淡了下來,大熊星座在地平線上升起,黃豆仰望著這個浩瀚的星座,它十萬年以後的樣子就是一條直線了。我多麽希望自己能走過我愛的人的心裏,就像我可以走過我喜歡的城市的街道。
現在的大熊星座如彩色的煙雲布滿天空,向他們慢慢壓來,就如整個宇宙在向他們倒下,在這個緩慢的過程中,你可以有足夠的時間去思考生命的意義,可是有一件事是不可避免的,那就是被毀滅。黃豆的確感到有巨大的力量在向他們壓來,那是來自神秘的力量,是大熊星座的力量,是不可躲避的力量。現在它就在天空的最高處。黃豆恍惚間大吃一驚,那是一隻真的大熊,仿佛從宇宙的深處而來,身邊還帶來無數的小小的星辰。
“搶我們蜂蜜的大熊!”
小蜜蜂大喊了一聲就暈倒了,大熊低聲咆哮了一聲,黃豆感覺到連星空都在抖動。我看到哈爾濱也有丹麥冰淇淋店了。對於黃豆而言,大熊就像是一個登山者麵對著的乞力馬劄羅雪峰。他隻能看到天上的雪峰,而根本看不到山的龐大身軀,那都隱沒在白雲和霧氣裏。就像我們隻能看到冰山的頂部,如果我們能看到它水下的部分,也許就會被嚇死。大熊兩隻藍色的眼睛掃視著荒原,那目光原始、笨拙、野性、本能,這是來自內心的力量,毫不掩飾。黃豆被那目光迷住了,忘記了害怕。黃豆抽出了綠幽靈,必須得打敗這個偷吃蜂蜜的大熊,為了蜜蜂,必須打敗大熊。
這一刻,黃豆想到了“死”這個字。黃豆渾身戰栗了一下,恐懼又一次變得非常的具體了,不再是一種遙遠的感覺了。黃豆想起了自己曾經發過的誓言:
“我的生命可以被毀滅,但是絕不能被浪費,我願如流星點亮夜空。哪怕一瞬間,也不願做一支可以保存千年的害怕火焰的蠟燭。我的灰燼將如蝴蝶一樣飛舞在愛我的人們的夢中,也許沒有人愛我,那就讓我的灰燼飄吧,飄到我所不知曉的任何地方!”
大熊再一次低聲的咆哮,黃豆迎著大熊的目光走了過去。
關於這場戰鬥,我是一無所知的,我不是那個寫小說的人,不知道作者是誰,我不知道曾經有過一場這樣的戰鬥。
我想起了許多年以前,我走過一片麥田時正是中午,我的四周是無盡的麥田。我向前走著,我感到左手指尖有些刺痛,一個麥穗紮了我一下。我向前走出了很遠,我突然想看看那個麥穗。可是這無盡的麥田,現在、從前和未來的麥田連綿無盡,星辰般的麥穗,到哪裏去找我的麥穗啊。
我在夜裏夢見一顆血紅色的麥穗,在金黃的麥田裏,它有我的血。在無盡的金黃的麥田裏,有一個血紅色的,我的麥穗。
在未來的某一年,我會在非洲乘船出海旅行,那是艘很大的船。
我在甲板上,我會看到大海,我感到指尖的刺痛。海上浮**著無盡的麥田,那株有著我的血液的麥穗就在遠處和我揮手告別。我在不同的星空間旅行,我看到過許多不同的色彩,可是那無盡的麥田,有我的一顆麥穗,她是我的。雖然我不知道她在那裏。
格林醫生記得曾經看過一幅畫,是一幅肖像畫。整個畫麵都是模糊的,有時會有一個細節變得異常清晰,可是片刻之後這個細節就模糊了,不知何時另外的細節會變得清晰。當人們去回憶那個從前的細節時,人就會失去所有的記憶。在倫敦的街道上,格林醫生還記得自己的女兒,他在匆匆地走向女兒的學校,街道上的出租車和行人川流不息。
黃豆沒有死,他喚醒了小蜜蜂,告訴他大熊離開了,就在他抽出綠幽靈時,大熊轉身離開了,也許再也不敢回來了吧。如果乞力馬劄羅山就在你眼前突然消失了,你一定會感到驚奇,也許不止是驚奇,更會害怕吧。黃豆現在還來不及多想,他要叫醒小蜜蜂。黃豆不斷地搖晃著小蜜蜂的身體,小蜜蜂終於醒了過來,黃豆告訴他大熊走了。
小蜜蜂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夏季荒原上的星空清晰得讓人害怕。這時一顆流星劃過天空,他並沒有直接落在地麵,而是在夜空裏用明亮的尾部光芒畫了一個甲蟲的圖案。
“啊!聖甲蟲回來了!”我想起在一九九七年我曾經在敦煌的電影院看過一部叫《斷劍》的美國電影。
黃豆欣喜地喊道。流星正好落在黃豆和小蜜蜂的跟前,尾部長長的光芒都集中在了地上,重疊在一起,地麵亮得異常耀眼。就像一輛公共汽車突然停下,車上的人都會一同向前擁過去一樣。聖甲蟲費力地從自己的光芒中爬出來,兩隻眼睛一隻看著黃豆,一隻看著小蜜蜂。
在香港的一處墓地上,我感到了一雙眼睛在看著我。那雙眼睛看著我的臉,那雙眼睛看著我的後背,那雙眼睛看著我的側影。
一排排的墓碑整齊地排列著。一個男人在一個墓碑前站立著,他悔恨,他再也無法向她證明了,再也無法證明他是如何的愛她,他再也沒有機會了。我不知道他就是我。
“我的朋友,再見到你真是太好了,你知道,我是有一些瑣事要處理。不辭而別當然不是我的風格,雖然,雖然我經常這麽做,可是我並不讚成這樣沒有禮貌。請問這位英俊的小夥子是叫什麽名字啊?”
聖甲蟲說著,剛才看著黃豆的那隻眼睛轉了一圈兒就轉到了看小蜜蜂的那隻眼睛旁邊了。有時在夜裏,我開始懷念我在蘭州的朋友們,你們還好嗎?
“這位是小蜜蜂,是一位詩人,藝術家。小蜜蜂,這位是我的朋友聖甲蟲先生,來自埃及。”
黃豆連忙給他倆介紹了彼此,兩位互相致意。剛才那一幕生死之戰仿佛根本沒有發生過。
如果你仔細想一想那些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瑣碎的日常生活,比如喝水,過馬路,比如進到一家餐廳吃飯。也許是因為重複的原因吧,人們就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了。可是人們卻不知道,在這些小事的背後隱藏著多少奇跡和不確定的危險。你也許是冒著生命的危險去看了一場電影,也許是冒著生命的危險走過了一條空曠的小街。這些你都不知道,生活表麵的現象如此地具有欺騙性,以至於人們把對它們的思考看成是一種愚蠢。
人們是看不到大熊的啊,同時又是多麽不在意小事。如果把那些小事背後的奇跡和危險都暴露出來,那麽幾乎所有的人都會大吃一驚的,許多人也許會喪失生活下去的勇氣的。聖甲蟲完全了解平凡生命背後的奇跡和巨大的危機,他知道他的任何行為都是以生命為代價在做的。大到從星雲飛到星雲,小到走到河邊休息,都是奇跡。我想有一天去各地看望我的朋友們,陝西還有我的朋友,想念他。
黃豆介紹完他們之後,就問聖甲蟲有沒有寂寞武士的消息,聖甲蟲顯出非常沮喪的樣子。小蜜蜂問聖甲蟲看沒看到剛才的大熊,聖甲蟲說沒有看見,因為他的眼睛的視力不是特別的好,這是讓他很傷心的事。有好幾次他都把被風吹起的垃圾袋當成了滑翔的鷹,把一條垂直的繩子當成了一條筆直的道路。小蜜蜂看了看黃豆,大眼睛無限迷惑。我在哈爾濱的一個小飯店裏見到了一個製作不鏽鋼門窗的小夥子,他考上了大學,可是卻沒有錢交學費,從此就開始打工了。
“小蜜蜂回家吧!現在太晚了。”黃豆說道。
可是小蜜蜂卻不想回去,他想和黃豆與聖甲蟲一同在荒原過夜。對於小蜜蜂來說,今天是多麽難得的一天啊!這時天空的色彩突然變化了,黃豆從前從來沒有見過北極光,那是天國之城的變換的大門。紫色是紅色和藍色的融合,那是宇宙的海市蜃樓。這神秘的極光就是多年以前的陽光,隻有在夜裏,隻有在極為寒冷安靜的冰海世界裏才會出現。
在這樣的天空下,你就會意識到過去、現在和未來是同時存在的,也是同時發生的。
在宇宙中,一個事物或者一個人,一個星球、都是同時存在於不同的時間裏的。時間是一種幻覺,並不存在。每一個事物都在無數個宇宙中同時存在,不過它們的命運卻是千差萬別的,絕不相同。
我在這個宇宙是一個詩人,在另一個宇宙裏我就是水手。也許我更多的身份是這個宇宙裏的我永遠無法想象的,在無數的宇宙裏我有無數種不同的身份和命運。別人也是一樣的,就連螞蟻也是一樣的。黃豆仰望著北極的夜空,不由得對小蜜蜂說道:
“看到了吧,這就是藝術,這才是藝術家的作品。如果你的作品不是自然得如同宇宙的呼吸,你就不是一個藝術家,藝術家是一種命運,不是選擇的結果。它是命運,是逃不開的命運。”
多年以前的我望著現在,眼裏一片迷離。我看到街道上的窗戶黑洞洞的,布滿了灰塵。我走進一棟樓裏,狹窄的樓梯堆著垃圾,有幾節的水泥已經脫落了。在這些脫落的空隙裏,我看到一個女人和我在一家飯店裏。那是在哈爾濱的一條街上,陽光是那麽年輕。
我身後的魚缸裏養著幾條鯉魚,它們遊來遊去,茫然若失。我在努力地回想那個女人是誰。
她對我說:
“如果我是魚的話,早就被嚇死了,馬上就要變成菜了。”
我看著她,努力地回想她是誰。
夜空裏的北極光能覆蓋整個地球,所有的生物都顯得太渺小了,可是誰都有權力仰望夜空,誰都可以擁有內心的感動。
這一夜黃豆沒有一絲睡意,北極光也是在給他講故事。小蜜蜂不知什麽時候睡去了,聖甲蟲也睡了。黃豆沒有看到他們的夢境,他們太累了吧,就連夢都無法把他們喚醒。
黎明終於到來了,一縷微光先是照亮了黑暗大地上的一個小蘑菇,隨後就像是拉開了窗簾,新的一天開始了。晨霧帶來了露水,小草、野花和樹葉都開始洗臉了,先到的陽光招呼著後到的同伴,陽光還帶著睡意。
黃豆看到了北極的冰山被藍色的雪覆蓋著,它的前端不斷地崩塌,落入紫色的海水中。我曾經對一個朋友說過,我們沒有資格墮落,我們隻有努力才是自己的本分。那是什麽時候的事了,我早就忘了,我隻知道是在哈爾濱說的這句話。
一隻北極燕鷗在冰山前飛過,幾乎看不見他的身影。
就在離黃豆不遠的一朵雛菊上,一隻蝴蝶由於露水太重而飛不動了,她落在上麵休息,她等待著最溫暖的陽光。她真是太美了,她就如小蜜蜂說過的,她就像一陣彩色的風。她也許就是蝴蝶小姐吧,黃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裝束,然後鄭重地走了過去。後來曾經有人說過,黃豆和蝴蝶小姐談了很久。有一句話,是蝴蝶小姐說的。我走過北方殘存的原始森林,在小木屋裏過了一夜,那是二零零五年的夏天。那一年是多麽遙遠了,我仿佛失去了所有的一切。
“我曾經是個毛毛蟲,看到那時的我他們還會愛我嗎?”我不知道這句話的存在,可是我卻可以告訴你。
小男孩死在了哈爾濱的一座立交橋下,這是他第一次的死亡,他並不知道這就是死亡,死亡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就像過馬路一樣的平常。他死了,在一個宇宙的記憶裏,他死了。
我想起有一年的夏天,我在一座叫江門的城市裏乘公共汽車,經過一片醫院的家屬區。在那裏,我看到了我不曾看到的窗外街景。窗外白雲如山脈連綿,會有人走到山腳下嗎?車裏的人不多了,因為快到終點站了。我前麵站著一位三十幾歲的白皙而略胖的男人,我馬上感覺到他是醫生。在靠窗的雙人座位上坐著一位年輕的女人。那男人和這女子之間還隔著一位乘客,那姑娘不到三十歲吧,柔軟的卷發,很瘦,衣著合體,淡雅。也許也是醫生吧。車到了一個站點,那男人要下車了,他對那姑娘麵無表情地說了一句:
“給我。”
他隻是對那姑娘說了一句“給我”,就一句“給我”。
那姑娘馬上遞給他一個男士皮包。這時我看到了她的臉,這是一張表情呆滯的臉,甚至讓人覺得有些麵部神經麻痹後遺症的特征,可是這是一張誰都不會說不漂亮的臉。那遞包的手指纖長,瘦弱的手腕上戴著一塊大大的,褐色表盤的手表。她的眼睛望著那年輕的男人,呆滯的目光突然感動了我,那裏有無限的語言和挽留。她整個的身體,包括衣領、紐扣、卷發、表盤、嘴唇、袖口,都與眼睛一起凝望著那個年輕的男人。那男人看了她一眼,顯得有些無可奈何,有些煩躁。我看到他的手上有婚戒,那男人匆匆下車了。這是個急於脫身的男人,占了便宜後有些厭煩了。這是一個無法自拔的女人,這女人感動了我,她是真的愛那個男人。
那含蓄,內斂,淡雅的衣著與她呆滯的表情太不協調了,褐色的,大大的表盤的手表有一種寂寞而獨特的高貴。那寂寞的表盤在瘦弱的手腕上,大大的表盤上的時針挽留不住癡情。她和我在終點下車了,她消失了。我頭頂的樹葉透過藍天,在那盛夏季節的早上看不到永恒的星辰,陽光似海。這世界仿佛一無所有。現在的世界是擁擠的,是孤獨在擁擠,是虛偽在擁擠。可表麵上,一切都是安靜的。
黃豆明白了蝴蝶小姐的意思,她曾經是一個毛毛蟲,是很惡心的蟲子。那時如果她碰到了小蜜蜂的話,小蜜蜂會說什麽呢?
當有一個生命出現了,所有人都感到惡心,而你感到了心碎,這才是真愛。當有一個生命出現了,所有人都感到愛慕,而你感到了難過,這才是真愛。
蝴蝶小姐飛走了,她等的陽光來了,荒原上藍色的霧氣悄悄消散,那帶著血液熱量的生命氣息無拘無束。生命是**的,坦白的,像是在林間散步的**裸的情人。
“我在孤獨的夢裏飛動,我懷疑自己是否還配擁有幸福。在內心深處我還是一條毛毛蟲,我配擁有幸福嗎?現在的美麗帶給我的迷茫要比快樂沉重得多,尤其在經曆過長久的醜陋之後。”
黃豆叫醒了小蜜蜂,告訴他自己要走了。小蜜蜂難過了,流下了一滴比他自己還大的眼淚。我一定要再一次登上泰山。黃豆感到心裏有破碎的聲音,他告訴小蜜蜂他見到了蝴蝶小姐,轉達了蝴蝶小姐的話,希望小蜜蜂堅強、幸福的飛在蝴蝶小姐的身邊。我希望看到南美洲的安第斯山脈。
小蜜蜂飛到半空中,目送黃豆消失在低低的白雲下。黃豆回頭揮手告別,藍天上懸著白雲。我希望在巴黎見到你。黃豆在路上,聖甲蟲又不見了,黃豆習慣了一個人在路上,習慣了看到自己的雙腳孤獨地踏在大地上。很多年以前,我哥帶我看了一部美國電影,叫《德克薩斯的巴黎》,到現在我還記得。
黃豆見到的都是陌生的臉,每一個人都是一扇門,如果推開,那門就不會關上了,隻有你能看見,在別人眼裏它還是關著的。雖然你可能離開,有時是永遠的離開,但是你忘不了那曾經的風景,陽光的氣息,記憶的顏色,它曾經為你而存在過。一生是有限的,你隻能推開有限的幾扇門。可是有的門你推不開,有的門見到你就自動打開了,有的門隻是畫在岩石上的畫,更多的門是看不見的。它們在別處,你永遠也看不見。黃豆仿佛走進了一扇門,隨後走進了一間黑屋子,他四處去尋找電燈開關,總也找不到。黑暗裏仿佛飄動著無數的色彩,仿佛有無限的道路。
後來,黃豆絕望地拍了拍胸口。燈光亮了起來,這是一間溫暖的屋子,壁爐的火焰還在燃燒。牆上的畫像裏的那個人看起來那麽熟悉,好像在那裏見過,一定是在哪裏見過的。
我感到有一個地方,被稱為地獄。在那裏人們沒有死亡的機會,有的隻是擁擠中的寂寞和孤獨。
窗外的陽光裏,黃豆看見從前的自己站在一處屋簷下,看著現在的自己,隨後轉身出了門。黃豆也跟著自己出去了,他看到自己和一大群似曾相識的孩子,消失在傍晚的餘暉裏。黃豆站在藍天下,感覺到了時光流逝的聲音,他感覺得到,原來是很多年已經過去了。突然間,黃豆突然想起一個問題。
“我為什麽要這樣漂泊?這一切都是存在的嗎?我是在哪裏呀?”
無數的問號和疑問在瞬間閃過心頭。一陣風走過,自己怎麽會在絕壁的頂端,是怎樣來到這裏的呢?這裏不再是一望無際的荒原,而是高聳入雲的絕壁,黃豆看到腳下的雲層在翻滾,雲層之下正在下雨,可是雲上卻是晴空萬裏。黃豆被這景象所震撼,覺得自己是站在兩個世界的邊緣,就像小姑娘曾經站在兩個世界邊緣一樣驚奇。對於黃豆來講,他隻是推開了一扇門,走了進去,見到了從前的自己。可是很多年卻過去了,他的記憶裏隻是一片空白。這些年都發生了什麽呢?記憶裏一片空白。我喜歡很多城市,比如南京,比如宜興,等等等等,實在太多了。
如果一篇小說裏存在大片空白,讀者會覺得自己上當了,受騙了。這篇小說就是這樣的作品,它裏麵有大量的空白頁,一頁接著一頁。但是,需要說明的是,這些空白頁大家是看不到的,它們既然是空白的,也就是說,一個人是不可能想起一件他忘了的事情的。而空白就是看不見,就是遺忘,就是我們誰也不知道的存在,人們隻能看到他們所看到的。
這樣高的絕壁一定不可能在短期內能夠爬上來的。對於黃豆來說,這段記憶的喪失意義重大。我乘船走過京杭大運河,想起了那些曾經的朋友。
黃豆在這漂浮於白雲之上的山頂上,根本看不到大地。突然黃豆聽到了喧囂的聲音,那聲音如同當年地麵上聽到的雷聲。我在從桂林到陽朔的船上第一次見到了鳳尾竹,那是很新奇的植物,我第一次見到。黃豆抬起頭隻是看到了晴朗的夜空,黃豆開始尋找那聲音的來源,那是在絕壁的靠近山頂的地方,從一個崩塌的洞口傳出來的。黃豆看到他的綠幽靈還在,他抽出了綠幽靈,整個山頂都被照亮了,加上星辰的光芒,黃豆小心地向下爬去。
我們每個人都有空白的記憶,我們的那部分記憶是保存在別人那裏的。可是當別人要還給我們曾經丟失的記憶時,我們就會拒絕接受。
在黃豆眼裏的世界與人類的完全不同。在黃豆眼裏野草就是參天的大樹,而大樹就是看不到盡頭的海洋,蚯蚓就是恐龍,麻雀總是能帶來一陣風暴。我覺得從前的哈爾濱與莫斯科是多麽的相像,而現在卻麵目全非了。絕壁上狹窄的岩石縫隙對於黃豆來說就是寬闊的街道,隻不過這街道從來就沒有人走過。雲在山峰極遠的下方閃著銀光,月球上的山脈和峽穀仿佛能觸碰到黃豆的肩頭,黃豆一步一步地向聲源移動。我朋友的女兒三歲了,我剛剛知道,我在想送點兒什麽禮物。在這空氣稀薄的高空裏,聲音時斷時續,黃豆幾次都懷疑那是否是月球上傳來的聲音。黃豆終於在下麵發現了一個極大的洞口,裏麵黑暗得有如夜在做夢。我想我也許會永遠孤獨下去,也許這是我的命運吧。可是,喧鬧的聲音如洪水般從中湧出。黃豆在洞口停留了很久,才聽明白原來封閉洞口的石板幾天前才脫落,墜下了山崖。黃豆的眼睛也適應了洞裏的黑暗,他向裏麵走了一段路,看到了極為高大的寬敞的岩洞,黃豆看不到岩洞的邊際。哈爾濱是我見過的最神秘的城市,他隻能看到一條岩石長廊,筆直地通向時間盡頭似的。長廊的兩邊鑿出的大廳裏排列著一層一層的瓷器,仿佛是軍隊一樣,他們正在爭吵。
我看著北京殘存的城牆,
城牆的方磚上麵傷痕累累。
我想起南京的城牆,
我想起一個女孩推著自行車走過廢棄的廠房,
廠房的空地上荒草彌漫。
山洞裏麵發黴的氣息讓人無法呼吸,灰塵如蝙蝠似的飛來飛去。這裏是另一個世界,這裏是沒有邊際的,這裏如迷宮一樣的複雜,這裏並不是黑暗而是無法呼吸。我希望有一天能走在羅馬和威尼斯的街道上。
奇怪的是,並不是一批瓷器在和另一批瓷器在爭吵,而是幾乎所有的瓷器在和一個瓷瓶在爭吵。那是個小瓷瓶,由於憤怒和激動而滿臉通紅,而其它的瓷器也對他怒目而視。我在哈爾濱長途汽車總站等一個包裹,可是沒有等到。這時,一個異常高大的藍色瓷盤咳嗽了一聲,大家馬上都安靜了下來,就連小瓷瓶也安靜了。在一片寂靜中,藍色大瓷盤說話了,聲音沉穩自信,神態高貴莊嚴。我在從烏魯木齊回北京的飛機上看到了天山的博格達雪峰,許多人在窗口拍照。
沒有人察覺到地球正在分裂,它的一部分就要飛出去了。小姑娘還走在納斯卡線條上,走在南美的荒原上,她不知道她已經在一條小巷裏死去了。
“同胞們!我們想想我們為什麽會在這裏?大家好好想想,因為這裏是我們皇帝的陵墓啊!是皇帝最後的地方,這是多大的榮耀啊,能為皇帝們陪葬!我曾經榮幸地陪伴過三位皇帝,每一位皇帝陛下都對我禮遇有加,一天也離不開我。我們已經在這裏過了千萬年,如果不是前幾天洞口的石門脫落,我們還在幸福地安睡,就不會有這場有失尊嚴的爭吵!對於你,小小的素彩瓷瓶。”我的筆記本電腦到現在還沒有上網。
這時大瓷盤指著小瓷瓶,仿佛全身的力量都在指尖上,小瓷瓶甚至隨時都會被指得粉碎。
格林醫生的女兒的手機響了,她接起來。
“你好嗎?我想你了!”
這是一個陌生的聲音,遙遠得仿佛不存在。那是我在千萬年之前撥通的號碼,那時我手中的野花還沒有成為化石。格林醫生的女兒靜靜地聽我說完了這句話,不知為什麽,心裏異常的難過。這時的我早就沒有了記憶,我說過的語言還是漂浮,我的記憶卻離我而去了。但是在格林醫生女兒接電話的瞬間,我感到了難過。
“你,以你卑微的地位,本不應該擁有如此崇高的榮耀,來做皇帝陛下的陪葬品。可是你來了,你本應該心存感激!可是你竟然說要離開這裏。這完全背離了我們瓷器的傳統,是大逆不道的行為。你忘記了你的根!忘記了祖先!你怎麽還有臉說出要離開皇帝陛下的陵墓這樣無恥的話!你就是瓷器的敗類!叛徒!你就是罪人,你就是恥辱!我都無法找出更準確的詞來形容我此刻對你的蔑視!”我在哈爾濱買了一塊瑞士的SWATCH手表。
宇宙的塵埃,
一萬年前的生命碎片,
太空裏的雨,
都在我的世界裏。
我看到一輛路虎越野車滑過窗前,紅色的尾燈閃動了一下。
我聽到刹車的聲音,
我看到有人躺在路上,
我看到有人在痛哭,
那是孩子的母親。
雷鳴般的呼喊聲響徹了皇帝的陵墓,在這陰暗的山頂隧道裏,回**了幾千萬年。它甚至引起了雪崩,淹沒了山腳下的一個村莊。我走進哈爾濱道外三道街的一家小飯店,裏麵幾個喝酒的人臉都喝白了。小瓷瓶差一點兒被震碎,他耐心地等待這喊聲消亡。陵墓這時又恢複了死一般的寧靜,可是幾乎所有的瓷器都對素彩小瓷瓶怒目而視,空氣中的怒氣就像馬上要爆炸的炸彈一樣。就在那炸彈要爆炸的前一秒,小瓷瓶平靜地開始了他的話語:
“尊敬的瓷器們,你們尊貴的地位我是絲毫不敢懷疑的,剛才發言的那位先生也是我尊敬的貴族。”
我在敦煌鳴沙山下的月牙泉邊看到了一條小魚。我還是當年的樣子,一點兒都沒有改變。那是在一九九七年的夏天,也是在二零零一年的秋天。我同時在兩個時間裏看到了同一個世界。
小瓷瓶的聲音很尖細,好像是變聲期的孩子一樣。他的臉色這時又變得紅了起來,雙手在微微地顫抖。
光線在往事和回憶裏跳動,一位男人拄著雙拐在哈爾濱的一處大雜院裏站著吸煙。他的出租車被搶了,在野外的嚴寒中,他的雙腿被凍壞了。
我看不見他,我不知道他。多年以前的陽光還在他的臉上,他死去了嗎?當他的妻子拋棄他的時候,我不知道他是否難過,我不知道有他。
“我知道以我的身份是不配當隨葬品的,正是因為這樣,我才要求離開這裏,到外麵自由的世界裏去,哪裏才是我的家,我不想陪伴僵屍。”
小瓷瓶剛說完話,剛才講話的先生頓時暴跳如雷,大喊:
“胡說八道的東西!你還是瓷器嗎?!我們寧肯把你打碎,也不能讓你離開!我們有這個權力,我們就是法律!我們就是神!我們就是……”
我在一個叫哈爾濱的東亞城市裏走著,初春的陽光融化了屋簷上的積雪。
我在小巷裏走著,低矮的屋簷下掛滿了冰溜。冰溜的尖端向地上滴著水滴,一個冰溜脫離了屋簷,向下墜落。我看到陽光從那個墜落的冰溜中發射出來,仿佛它就是太陽。
狹窄泥濘的路、門前的灰桶、垃圾、廢棄的自行車、街上的煤煙,它們都是陽光的一部分。我走在陽光裏,感覺到初春的帶著陰冷潮濕的陽光,天空蔚藍,我還是走在大地上的孩子。江水開化了,江麵上滾動著冰排。
由於那個大瓷瓶先生過於激動不小心撞到了旁邊的岩壁上了,“嘩啦”一聲碎成了一堆瓷片,岩洞裏一片大呼小叫。其它的瓷器幾乎在同時開始喊叫起來,岩洞裏喧鬧得如同火車站前的街道。我站在書店裏,讀完了茨威格的《一個女人一生中的二十四小時》。
“結束了,我的一生,這艱辛的一生。祝願神保佑我們所有的瓷器吧!還有我們偉大的皇帝陛下!願我的破碎能喚醒無恥者的良知,如果是那樣,我的破碎就是偉大的!”
黃豆躲在一個黑暗的角落裏,把一切都看在了眼裏。原來這些瓷器的皇帝就埋葬在這條筆直的長廊盡頭,他現在還是皇帝。我朋友告訴我他現在每天都用手機看電子書,甚至吃飯時也在看。
這時一件可怕的事情發生了,那些瓷器都從架子上挪了下來,一步一步向小瓷瓶逼近,他們看來想把他打碎了。黃豆抽出了綠幽靈,頓時岩洞裏又安靜了下來。我感到自己還走在從前的陽光裏,在從前的哈爾濱的街道上。小瓷瓶看了看那些怒目而視的同類們,轉身向洞口跑去,他站在絕壁的邊緣,回頭向岩洞投去了最後一瞥。沒等黃豆反應過來,小瓷瓶就跳下了懸崖。不久之後他就會碎成泥土了,這是唯一的一條路,是唯一的自由之路。我看到一個超市在搞促銷表演,邀請了許多時裝模特。
黃豆的心情很難說清楚,不知道是應該高興還是應該難過。下麵是銀色的雲海,翻騰著巨浪。我在書店裏看到一本書,書名很有趣,叫《2666》。不知要過多少年才能聽到小瓷瓶的破碎聲,也許永遠也聽不到了。那是痛苦的聲音,也會是幸福的聲音。它是結束,也是開始,是一個生命對命運的挑戰,是尊嚴的體現。
我不知道這座城市裏有一個人去登珠穆朗瑪峰,下山時死在了山上,他的遺體不知道留在了什麽地方。我不知道他現在就在陽光和白雪之下。
“死在珠峰是我的命運,我不想避開我的命運。人們很快就會忘記我的名字,我就像多年以前的雪花一樣不真實。”
真正的美不怕破碎,就像空氣和水不怕破碎一樣,也沒有人撕碎過陽光。容易破碎的東西都不是美,頂多是精致的漂亮,而漂亮與美這兩者有著本質的區別。此刻的天空隻有下麵的雲朵閃著銀白色的光亮,其餘的山峰和草木還都隱藏在黑暗裏。
黃豆望著小瓷瓶跳下去的方向,內心感到無限的失落。他還沒有和小瓷瓶說過一句話,他們本應該成為朋友的,可是再也沒有機會了。
我雖然不知道黃豆和小瓷瓶的存在,可是我明白他們的感覺,也懷有與黃豆一樣的遺憾。我們曾經擦肩而過多少自己的親人,我們終生不知道他們的存在。有時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我們無法分辨誰是親人,誰是陌生人。我們的孤獨使我們的存在失去了意義,我們的愛與恨都成了幻覺,我們幻想出一個愛人,其實他或她並不存在。即使存在的話,也並不愛我們。這幻覺統治了我們的思維,我們以為這就是真的,其實都是幻覺,這虛偽的幻覺統治了我們。我們即使看到了真相又如何呢,看到了真相也是無可奈何地看著一切在發生而無能為力。
這世界裏充滿了虛偽的幻覺和幻覺的虛偽。而真實呢,真實從來都不是主角,它掙紮著活著,仿佛是一部劇中最早死去的無名甲或無名乙。虛偽漸漸成為了英雄,我也許從開始就錯了,看到的都是虛假,可把它當成了真實,這是我的愚蠢,也是為這愚蠢付出的代價。
總有一天我們會清醒的,可是一切都晚了,都如過眼的雲煙,誰也無力挽回這丟失的世界。也許它根本就不存在,所以也就談不上挽回。許多神聖的詞匯我很少提起,因為那些詞匯的背後是有麵具的。如果不提起那些隱藏的東西,表麵的神聖就是荒誕的笑話,荒誕就是唯一存在的東西了。
黃豆還是天真的,黃豆在懷念小瓷瓶,靜靜地聽著雲層下麵的聲音。也許這是非常幼稚的表現,在這樣的絕壁之上,是根本聽不到下麵的聲音的。我以前經常在北京王府井一家很大的音像社買CD,現在它被快餐廳替代了。黃豆在那裏停留了許久,又看了一眼陵墓岩洞,那裏麵死一樣的寂靜。不知從何處而來的光照亮了山頂,銀色的雲海與紅色的山頂在太空裏尋找什麽呢?活著的意義在哪裏呢?這時黃豆看到從雲海下升騰起一團紫色的風。我離開北京很久了,以前的朋友都煙消雲散了。
“啊,是他嗎?是小瓷瓶嗎?”
黃豆問自己。那風在洞口徘徊了片刻,瞬間消失,以至於他的影子還留在地球上,沒來得及跟上他的速度。
小男孩見到一隻小瓷瓶從天空中落下,無數次的破碎早已把他分裂成了粉末。大地上,紫色的熏衣草田野把他的粉末接納,可是幾乎就在同時,被染成紫色的粉末再次升起,他是紫色的風了,沒有人相信一個小小的古代瓷瓶會成為紫色的風。在人間,在天空與大地之間,在宇宙之間飛舞。他,自由了。
“我自由了,雖然成為了塵土,可我自由了!再見!從前的一切。”我走在往日的風中,街道與行人一樣,總在變化。
小男孩看到了一個奇跡,無邊的熏衣草甚至染紫了空氣和回憶。小男孩不知道在山頂還有黃豆,還有岩洞裏的爭吵。小男孩隻是目睹了一個奇跡,可是對他來說,隻是看到一個瓶子被摔碎了,又看到了紫色的風在熏衣草原野上升起。他目睹了這一切,可是小男孩並不知道這是一個奇跡的誕生。
人們目睹過多少奇跡啊!可是卻隻是輕輕地讓它們過去了。誰會知道每一棵草都是奇跡呢?我們天天目睹奇跡,可是卻天天什麽都沒看見。我們的眼睛隻能感知片麵的事物,卻感動不了自己的心靈。
這個流浪的孩子踏著紫色的土地回憶起月光城堡的美麗,讓他感到奇怪的是當他努力回想這件事情時,他越努力月光城堡就越模糊,最後竟然變得似有似無了。
我路過一個叫蘇州的城市,我看到了幾千年的曆史和無盡的未來都在同時發生。街道上人們與車輛川流不息,我看到古代的城門還是從前的樣子,我在一家酒店住下,走廊裏的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一個女孩兒從對麵走來,她是酒店的服務員。她對我微笑致意,我也笑了。我不知道她就是我來蘇州要找的人,我們彼此早就忘記了對方的存在。
記憶是神的禮物。我們隻是在搬運禮物,永遠無法擁有它,記憶也許是最奇妙的事物了。關於記憶的神秘就是生命的神秘。就像小男孩還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知道他為什麽來到這裏一樣,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誰。
現在,小男孩隻是一個流浪兒,看到了熏衣草,看到了一個小瓷瓶,看到了一陣紫色的風。多麽平常的一天。
黃豆離開了山頂,這是小男孩不知道的,也是我所不知道的,實際上沒有人知道黃豆的離開,也許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離開了。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麽迷茫,我不知道自己在哪裏,我不知道自己是誰,我進入了一個非常陌生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