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到了愛情。什麽是愛情呢?在一座叫青島的城市的邊緣,一棵孤零零的樹立在曠野上,淡藍色的雪花總也落不到地麵,天空與大地還是不同的季節。大地正是夏季,斑駁的陽光正在紅黃色的草間奔跑,那棵樹也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它擁有地球上沒有的季節。

愛情,我想,就是兩個人的宗教,我們互為神,同時也互為信徒,當我們生命結束的時候,我們才有資格評價自己是否虔誠。就像這如此不同的天與地,有一棵神秘的樹把他們連接在一起。

在小男孩的殘存記憶裏,他總是看到一棵樹,還有樹下的道路,他站在路邊,等待著誰。他心裏非常清楚,他等的人是不會來的,可是他還在等待。絕望也是一種結果呀。他就是一個流浪兒,躺在一條公園的長椅上睡覺。那公園早就沒有遊人了,蒿草都能沒過人的頭頂。

我走過那個公園,我們誰也沒看見誰。這個小說的作者可以為我作證,我們互相沒有看見誰。我更不知道黃豆的故事,出現在這篇小說裏是我所不知道的。我也是個流浪漢,從一座城市到另一座城市,從東邊的海岸到西邊的海岸。

“我睡在公園的長椅上,初秋的夜晚還是有蚊子。遠處樓宇的燈光就像海洋。它們與我沒有一點兒關係。我不知道另一個我來過,他也走過這個公園,我們彼此就是陌生人,黃豆也是這樣。黃豆的喜悅裏浸滿了悲傷,隻是人有時需要強顏歡笑,否則該怎麽活下去呀!我在評論我不知道的事,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評論。”

就在這時大地開始微微地抖動,如海浪開始翻滾。我上了一輛公共汽車,向濟南火車站方向駛去。黃豆和聖甲蟲看到一團翻滾的黑風從地平線上掠來,上接星空,下掃大地。昨天我剛從泰安來到濟南,現在我要去北京。這黑風會毀滅它遇見的所有一切。黃豆跌坐在地上,目瞪口呆。那團黑風越來越近了,黃豆渾身早就被汗水濕透了。我的時間還早,我順便去了濟南的大明湖。聖甲蟲此刻卻睡著了,黃豆戰戰兢兢地拔出了綠幽靈。

“我是騎士!我是騎士!我是騎士……!”在泰安,我登上了泰山。

黃豆不停地對自己喊道。黑風轟然一聲懸在了黃豆的頭頂,這時黃豆拋棄了一切!我終於登上了泰山。

“決一死戰吧,我的命運!如果我剛剛出發就倒下了,我也不會怨恨,我畢竟出發了,最重要的是我是死在路上的!不要嘲笑我的屍體是多麽醜陋,那已經不是我了,我最高貴的部分已經自由了!”

我曾經有一條狗,多年前我賣了他,後來他又找到了我。可是卻遠遠地站在街角望著我,不再走近我了。許多年的光影下,我總會看到他在某一個街角看著我。我所有的痛苦就是因為我在這篇我一無所知的小說裏。

黑風這時呼嘯而下,黃豆衝向風頭。

耶路撒冷的十字軍騎士衝向了薩拉丁的騎兵,印第安部落的戰士塗滿油彩的臉在陽光下閃動。我的頭腦裏閃過這些念頭。我覺得奇怪自己怎麽會突然想到這些畫麵。

綠幽靈的光芒突然間仿佛被放大千萬倍。在去北京的火車裏我知道我要在北京南站下車。黑風向後翻滾了幾下,懸停在半空中,一動不動。過了片刻,驟然消失在天外。我是第一次去濟南。黃豆一時無法從震驚中醒來,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在一瞬間他經曆了生與死的變換。這仿佛是別人的經曆,要過很久才會認同是自己的經曆。四周是那麽安靜,什麽也沒發生過似的。我也是第一次登泰山。如果不是聖甲蟲拍了拍黃豆的肩膀的話,黃豆不知要這樣站立多久。黃豆尷尬地笑了笑,問聖甲蟲:

“啊!甲蟲先生睡醒了啊!”

聖甲蟲連忙否認。

“不是的!剛才我是被嚇暈了過去,那是什麽睡覺啊!我醒來的很及時吧?不過比起我的醒來,我更欣賞我的暈倒,我的姿態是不是很優雅呢?記住!一定要優雅地暈倒。關於這一點,是非常重要的!”我登山時的感覺就像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這就是泰山嗎?

黃豆幾乎沒有聽見聖甲蟲的話,他的心裏還在想著消失的黑風。直到黃豆聽到了聖甲蟲的這句話,他才明白聖甲蟲的話有多重要。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會得到幸福,不知道為什麽要來泰山。

“請原諒我多嘴,也許這很不禮貌,可是我的好奇心的確戰勝了我的禮貌,這是十分不尋常的。十分不尋常,我保證,我可以保證這一點。我想說的是,說的是,就是……黃豆騎士先生,您的褲子,嗯……您的褲子嘛,有些不太尋常啊。我懷疑,當然了,隻是懷疑,但在這懷疑還是有些道理的。我懷疑,您是否尿褲子了!”我在火車裏安靜地看著窗外的風景。

黃豆先是一愣,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褲子,馬上由黃豆變成了綠豆,又由綠豆變成了紅豆。聖甲蟲馬上接著說:

“啊,不!不!不!您可以否認,而我保證,我保證會認同您的否認。您看,我是多麽沒有主見的一個、一個、一個聖甲蟲啊!您一定很瞧不起我了吧,對不起,讓您失望是我多麽不願意的事呀!是這樣,的確是這樣的!”我旁邊的女孩一直在吃小食品。

黃豆還在變換著各種顏色,最後,黃豆麵無表情地說出了幾個字:

“您的懷疑是有道理的。”我看著窗外的風景。

“啊!坦率!罕見的坦率呀!讓我想想上一次聽到這麽坦率的話是在什麽時候。讓我想一想呀,想一想!啊!那是美狄亞對伊阿宋表白的愛情!多麽奇特的巧合呀,一個是英雄的悲劇的愛情,一個是偉大騎士的誕生。讓我說什麽好呢?我的語言是我最大的敵人,它嚴重阻礙了我思想的表達。我是想說尿褲子是勇氣的表現,當然了,並不總是。可這次是的,這次是的!請您相信我的真心!”列車員說下午四點左右到北京。

聖甲蟲把雙手交叉在胸前,忽左忽右地尋找著心的位置,最後也沒有找到,聖甲蟲表示了最真誠的歉意。我看著窗外的風景。

“看來心靈的確是神秘的,不是我這樣的小蟲子能找得到的。”

我在哥倫布的船上,我們向西航行,船上的淡水沒有了,我們進入了絕境。沒有人看到我,我也不知道任何人的存在。茫茫的大海很快就要吞噬我們了,許多水手已經死去了。鯊魚一直跟在我們的船後,等待著拋下船去的水手的屍體。我手裏的《聖經》沉重得仿佛鉛塊,死亡馬上就要來了。如果我看到這篇小說,我也許會喜歡它的。可是那是永遠不可能的事了,現在的我隻想著能看到陸地。我是在看到美洲大陸之後死的,我沒有完成返航的任務。我覺得黃豆不可能找到幸福,就像我沒有返回西班牙一樣。

午夜的曠野散發出強烈的草木的清香,土的苦澀和風的甜味。黃豆找來兩片樹葉,搭起了房子。月球已經悄然地升起了,前方不遠處閃動著銀色的光芒,好像是一片湖水。黃豆想洗個澡,再洗洗衣服。就向湖水走去,抬頭看到星空,心中無比的刺痛。最愛他的人就深埋在星空裏,而現在的自己是多麽的可悲。從前的一切恍如隔世,那雙眼睛還在看著我嗎?這世界上隻有我知道她的價值。這種理解又是多麽的絕望,可是我寧願絕望也不想讓別人破壞我的回憶。這裏有我最美好的歲月,她是我的女人,我的女人是她。這句話可以重複無數遍,可以有無數的不同種表達方式,這就是生命的意義吧。黃豆來到了湖水邊,湖很小,湖邊的野花在夜裏香氣更加濃烈。黃豆跳入了水中,很快地洗完了澡,也洗完了衣服。剛準備上岸,突然聽到一聲

“唉……”

有人在歎氣。那聲音像是母黃豆的聲音,黃豆頓時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動。他向湖心望去,就在湖水的中央,在晃動的星光下,在忽明忽暗的月光下,一朵玫瑰立在水中,隨水流微微擺動,玫瑰的花瓣如水在燃燒。

“唉……”

玫瑰又歎了一口氣。黃豆這時很後悔來這裏打擾了玫瑰的安寧。這時,玫瑰仿佛在自言自語:

“憂傷的眼睛,看著我脫去紅衣,為我下雨的白雲,飄散在天空裏,你要去哪裏?小小的黃豆?有沒有人告訴你,你的樣子很難看,別那麽沒有禮貌地注視著我,我知道我很美麗。”

“是的,您很美麗,尊敬的玫瑰小姐。”

黃豆在水中向玫瑰鞠躬致意。這一刻仿佛回到了從前,玫瑰小姐的聲音簡直就是母黃豆在說話。黃豆的頭腦再一次變得混亂了,就像明明從夢中醒來了,可是你還是夢的一部分。玫瑰小姐又輕聲地說道:

“不要害羞,可愛的黃豆。你可以在這裏陪我,這湖水是一朵白雲送我的禮物,是我梳妝的鏡台。它再小也會照出我的美麗,就像再小的鑽石也能反射七色的陽光一樣。”

玫瑰的聲音太像母黃豆了,玫瑰的每一句話都像劍一樣刺進黃豆的心裏。黃豆強忍住絕望,再次向玫瑰小姐鞠躬表達謝意。

“您真是善良的人!願每一朵白雲都愛著你,願您永遠披著新豔的紅衣!願秋天總能繞過您的身邊!”

黃豆不能再說下去了,這強顏歡笑的語言更讓他難以忍受。麵對自己的愛,卻要不得不說廢話一樣的語言,這不是黃豆的專長,雖然這愛是幻覺一樣的飄渺。可是再飄渺的愛也是愛,如同水在不同的容器裏都是水一樣,形式是掩蓋不了內容的。一陣風吹過,黃豆閉上了眼睛。片刻,當他再睜開眼睛時,玫瑰小姐不見了蹤影,隻剩下一片清清的湖水。黃豆站在湖邊,深深呼吸了一口水汽濃重的夜的空氣,心裏不停地回**:

“這一切是真實的,還是我的幻覺?玫瑰小姐是誰?她去了哪裏?也許她和我都是一場幻覺,而會吹走我的風何時會來?我能找到答案嗎?還是這樣永遠迷惑下去?”他再一次經曆了絕望,無數的回憶再一次穿過了他的身體,這是比死還要難受的感覺。

黃豆不知道,他的悲傷殺死了玫瑰小姐。他的語言無法掩飾他的內心,他殺死了玫瑰小姐。

“可愛的黃豆,殺死了我,死在這裏,死在你的手裏,就像你的記憶裏永遠的愛人。我擔心你會受苦的,你會永遠孤獨,我親愛的人!”

我看到廣島的原子彈爆炸現場,天空是紅色的,大地黑暗得看不到任何景物。空氣完全被燃燒盡了,死亡不是可怕的,可怕的是所有的人都死了,而你還活著。

我不知道在那裏站立了多久,我回過頭,我發現自己正站在廣州的珠江岸邊。江上的陽光惺忪,江上的陽光透明。

“不許動!”一位父親在逗孩子玩,他們在捉迷藏。我無法馬上適應這樣的轉變。我還停留在原子彈爆炸的現場,還在蘑菇雲的下麵,還在紅色的天空下,紅色的天空下竟然看不見大地。

過了很久黃豆才想到聖甲蟲可能還在等他,轉過身才發現聖甲蟲就在他身邊。早就睡著了,身上蓋著一片樹葉。黃豆也鑽到一片樹葉下準備睡覺,可是今夜睡眠遠離了他。最後他想到了寂寞武士,心裏才漸漸平靜下來。

是的,世間還有另一種更加強大的力量存在著,找到他就會找到力量了。黃豆進入了夢裏,這是一條筆直的路,兩邊就是海洋。海洋下麵是天空,路上的人都站在那裏,一動不動。黃豆走過他們,無法看清他們的臉,地球像一個五光十色的顫抖的肥皂泡。那條路開始扭動,像一條繩子一樣開始扭動,所有的人都被纏入了其中。這條繩子捆綁住了大海,海水中的魚、海葵都紛紛落入天空裏遊動,被纏入的人們開始從繩子裏爬出來,隨著魚一同遊動。黃豆有時在魚的嘴裏,有時在魚的胃裏,有時在人的血液裏,有時像糞便一樣被排泄出身體。在黃豆的夢裏,我走在一條看不到頭的街道上,街道的兩旁立著破舊的樓房,隨時都會倒塌,沒有燈光,也沒有行人。我想找一個睡覺的地方,推開了一扇門。裏麵突然燈火通明,人聲鼎沸。可是依然看不到一個人,這裏是無法睡覺的,我走出來,又來到街上,陽光耀眼。我不知道自己在小說裏,更不知道又進入了黃豆的夢裏,我無法擺脫這重重的束縛。最關鍵的是我對自己一無所知,對小說裏的其他人物更是一無所知。

我不知道,小姑娘這時也在黃豆的夢裏,她正在南美大陸的阿根廷的一家快餐店裏,她趴在桌子上睡著了。正是中午的時間,快餐廳裏人很多,在西班牙語中間不時能聽到葡萄牙語和英語、法語。這裏雖然是家小餐廳可是卻有葡萄酒,並且這裏的葡萄酒是用安第斯山脈的冰雪融水釀造的。外麵的小巷從街麵到兩邊房屋的牆壁都是由碎石堆砌的,房屋臨街的窗口都很高,而且在窗台上都擺放著不同的鮮花。陽光如舞台的追光一樣照著這條小巷,極為耀眼,人們都看不見遠處的任何景象了。

小姑娘看見自己走出餐廳,沿著小巷蹦蹦跳跳地走,她驚訝自己很久沒有這麽走路了。自從她從農場的草垛上下來之後,一切都變了。她記得那天看天空時莫名的傷心和絕望,她所熟悉的一切都沒有了,父母、兄弟、姐妹、朋友、鄰居、就連她的狗都不見了。這是怎麽回事呢?在這個世界裏,她成了流浪兒了。小姑娘走到了小巷的盡頭,對麵的世界與她腳下的小巷正好相反,在那裏黑色的就是小巷中白色的,就像黑白照片的底片,她在考慮是否進入那個陌生的世界。在那個世界裏似乎一切都是模糊不清的,黑色與白色交替轉換,可是卻不露痕跡,那是夢的宇宙。小姑娘最後決定走進去,剛邁出一步,就感到被巨大的力量吸進了這黑白的宇宙。

黃豆的夢醒了,小姑娘也突然地醒來了。餐館裏的人比剛才少了很多,午後的陽光帶著睡意,顯得很慵懶無聊。有一隻軍艦鳥高高地滑翔在安第斯山脈連綿的白色的雪峰之上。小姑娘推門走出了餐館,消失在陽光裏。

“我不知道,我還能走在別人的夢裏,而別人卻沒有察覺。我要是知道這件事該有多好啊!”

我想,就像在這片大陸上消失的瑪雅文明和阿斯特克文明一樣,一個人也能消失得無影無蹤,就像是陽光帶走了他一樣。一個人消失後接著就是對他的記憶的消失,這是一個比較漫長的過程。一旦對他的記憶徹底消失了,這個人就徹底死亡了,這是一個哲學問題。

我坐在一條河邊,讀著從前寫的記事本,奇怪呀,我好像是在讀著別人的事情。有許多事我怎麽也無法想起了,從前的我和現在的我絕不是一個人。這不僅僅是哲學問題,而是應該有更深刻的意義。真是可怕,我感覺到了自己正在遺忘那些記憶,那些曾經異常寶貴的記憶。也許就在片刻之後,一切都不存在了。記憶如一滴水落入了海洋,存在卻不知在哪裏了。它們隻是一種情緒了,就像陽光的重量,也仿佛一個早就被罰出場外的運動員,還在繼續地奔跑,最後這一生就變成了幾句沒有原因的對白,或者是沒有結果的迷戀。

薩拉丁的阿拉伯軍隊最後占領了耶路撒冷,獅心王又與薩拉丁爭奪這座聖城,他們與我一樣,對於這篇小說一無所知。

黃豆醒了,太陽在野花上停留著,像太陽鳥一樣留戀花蜜。聖甲蟲從湖邊走來,身上的水汽升騰,在清晨的陽光下帶著一圈兒五彩的光環,那樣子就仿佛是教堂壁畫上的天使。

“早上好啊!騎士先生,剛才我去湖邊散步,聽到幾隻紅尾巴的蜻蜓在議論你昨天大戰黑風的事,已經有遊吟詩人在風中傳唱你的冒險了!我聽得激動了起來,就沒看到腳下的路,掉到了水裏。這是多麽有失體麵的事呀!希望你能為我保密,我將無限感激!”

說完這些話,聖甲蟲又消失在荒草中了。黃豆感到這曠野與海洋是沒有區別的,曠野也是沒有底的,而土地不過就像海麵一樣,是不可依憑的。黃豆感覺自己和所有的生命都是漂在曠野上的,每一刻都是不安全的,都會隨時有巨浪把我們卷走。

沒有人知道,聖甲蟲在荒草裏望著藍天上壓著地平線的白雲,那朵朵白雲沉重得搖搖欲墜,在半空中,在曠野上投下巨大的陰影。他也許想起了不堪回首的往事,千萬年間留下的遺憾,宇宙間漂泊的愛與戀。現在他躲在一個小小的自稱為地球的行星上,回憶著超過地球年齡的往事。

宇宙的秘密永遠在和現有的生命比賽速度,沒有誰可以追上他的腳步,也許我們可以無限地接近一個答案,可是一瞬間,我們掌握的秘密就又一文不值了。聖甲蟲希望忘記所有的往事,死亡是幸福的,忘記更是一種恩賜,聖甲蟲明白死亡的意義。在宇宙中漂泊時,在埃及成為聖物時,聖甲蟲沉默地看著芸芸的眾生。看著一個星球誕生,另一個星球被黑洞吞噬。看著愛被理所當然地擊碎,所有的諾言碎成幾乎看不見的粉末,可是卻鋒利無比,能穿過所有的天體和暗物質,反物質。

諾言是會回來的,無數次穿過你的身體,而你卻看不見它們的來去。沒有人知道就在剛才,就在此刻,聖甲蟲就是被它們再一次追趕上了,身體的傷口如此微小,以至於不會出血,但是那種疼痛是別人無法理解的,永遠也體會不了的,如果你不親身經曆這一切的話。

“我為什麽要有意識?這是祝福還是詛咒?這種痛苦過於沉重了,讓你擁有生命也許就是最嚴厲的懲罰!”

地球是一個漂亮的星球,也可以說是美麗的星球。同時要明白的是,美麗的擁有者和創造者都是有罪的,那是對最高神聖的挑戰。美是多麽可怕呀!那是多麽可怕的力量,幾乎沒有可以控製它的力量。我有時也想這個問題,那是上帝留給生命的謎語。一旦看到了那個秘密的一絲光芒,上帝就會震怒,美不是可以隨便提起的事物,它隱藏的地方絕不是智力所能想象啊。聖甲蟲想到的事物是黃豆所不能想象的,但是在黃豆那裏,聖甲蟲看到了某種東西,某種極為寶貴的內在靈魂。

人類的生命脆弱得可笑。人類像是宇宙的疾病,人類如一個退化的物種,人類正在加快著滅亡的腳步。

我來到了一條河邊。

我打電話給你,

無人接聽,

我等待。

這時,一隻翼龍飛過我的眼前,

無聲無息。

我手中的野花,還不是化石。

你,

要在千億年之後,

才能聽到我的鈴聲,

而我並不曾存在過。

這是我在河邊想到的幾句話。河水流動的方向並不是固定不變的,她是隨意而流的思想,就像風在空中流動一樣,水流並不是我們看到的樣子,有時我們的眼睛看到的並不是真相。而真相是什麽,隻有上帝能知道答案。

我想起一些人、一些事,他們和它們在我的記憶裏飄。天空的白雲是多年以前的樣子,大地上的我,城市街道上的我是傷心的。我看到的白雲多麽單薄啊,永遠與大地相隔得那麽遙遠。街道上的陽光透過雲層,照在我的臉上,照在行人的身體上。那些人是真實的嗎?我想過去摸一摸他們,他們是否存在,我不知道。高遠孤寂的天空裏暗示著多少遠去的故事。那白雲突然改變了顏色,由潔白變成了淡藍色,雲變成了一塊巨大的冰。我抬頭看著這塊巨大的冰,我無路可逃。冰塊開始破碎,我看到了它破碎的紋路,它馬上就要坍塌,它馬上就要砸向大地了,我無路可逃。也許這就是我第一次的死亡,被冰雲砸死在荒原上,這裏有一座叫哈爾濱的城市。

麥哲倫的船隊在空中駛來,小男孩站立在一片雲下,看著這孤獨的船隊,駛過天空的大海。這一刻他的生命就是魚的生命吧?

“我看著船隊駛過天空,我是否就是死去的船員。”

我還在北京東邊的一個叫密雲的小城裏,我看到了報紙,香港的張國榮自殺了,在這一刻我不敢相信這是真的。那一天是二零零三年的四月一日——愚人節,張國榮離開了。他不認識我,他不知道我是誰,這位藝術家更不會知道這篇小說。

“你喜歡聽我的歌嗎?”

“喜歡!”

“那就聽我的歌吧。”

“我也喜歡你的電影!”

“那就再看看我的電影吧。”

“我也喜歡你的一生!”

他再也沒有回答。

這是我們之間的對話,這是我所不知道的對話。

如果我去香港,我一定要去他跳樓的那座酒店去找他。

黃豆和聖甲蟲又上路了,好天氣的溫暖蒸騰出泥土的苦澀,一草一木都如遠古的森林。我在圖書館裏漫無目的地遊**。在黃豆的眼前遊來一條魚,他在陽光裏遊動。剛才我買了一雙鞋,我放在了樓下的儲物箱裏了。黃豆驚訝地笑了起來,這條魚渾身閃動著紫色的光,隨著陽光的波瀾上下起伏,前後遊動。魚的脊背上還有一片積雪,那是他身體的一部分。黃豆對陽光和雪著迷,在黃豆看來,陽光就是宇宙的雪,而雪就是沉澱下來的陽光。

“你叫什麽名字啊?好朋友!”

黃豆大聲地向那條魚打招呼。我買的是一雙旅遊鞋,我想去西藏看看。

“我是陽光魚,名字還沒想好呢,想好了就告訴你,好不好啊?”

陽光魚笑眯眯地對黃豆說道,那一瞬間,黃豆感到了片刻的眩暈,所有說不清的從前仿佛都湧了回來,這是因為陽光魚的微笑裏,讓他看到了昨日陽光的氣息。我的一些朋友已經去過了西藏。氣息也是一種記憶,也許是一種更神秘的記憶,她所保存的是更神秘的歲月的影子和溫度。陽光魚突然看到了聖甲蟲,他張大了嘴,驚訝得魚尾巴挽成了一個蝴蝶結。脊背上的白雪在紫色的身體上騰起一層雪霧。周圍的陽光跳動得要斷裂了似的。我在圖書館裏遊**,希望能看到這方麵的書籍。聖甲蟲也流下了淚水,遠處的一座火山在雲海之上轟然地噴發出紅色的岩漿,隆隆的聲音和震動由遠及近,那裏正是黃豆找到聖甲蟲的地方。

“我總也想不好名字的陽光魚啊!我的朋友!你還好嗎?”

聖甲蟲興奮地喊道。陽光魚迫不及待地回答道:

“一切都非常非常的好啊!非常的好!你的祝福跟著我,我什麽也不怕!”我找到了一些書籍,我走出了圖書館,我在街上慢慢地向家走。

火山再一次噴發出了岩漿,雲海升騰在火山之下,紅色的岩漿和白色的雲,還有藍色的天空,綠色的荒原苔蘚。這一次更加猛烈,森林開始燃燒,大氣層被瞬間蒸發,天空漆黑一片,星辰如漸漸浮出水麵一樣,顯現了出來,並且越來越明亮,越來越接近。我感到了手裏書籍的重量,仿佛陽光的重量。黃豆迅速地抽出綠幽靈,環視著蒼白的曠野。聖甲蟲突然笑了,回頭對黃豆說:

“別緊張,這不是現在地球上的景象,這是我們在回憶上次見麵時的情境,那不是在地球。”在一個街邊的食雜店裏,我買了一瓶礦泉水,天氣太熱了。

這句話一說完,黃豆四周的景物又恢複到剛才的樣子,原來一切都沒有發生過。陽光魚流下了淚水,但是那淚水總是落不到地麵,就在半空中消失了。在一個郵政營業廳裏,我交了手機費,我的手機已經停機很久了。陽光魚在夜裏也在遊動,也在發光,不過他的身體是在不同的時間分別睡覺的,有時是頭,有時是尾巴,有時是身體。所以睡覺的部分就是透明的了,即使當頭部睡覺時陽光魚還是能夠說話。我看到了繳費成功的短信顯示在手機上。他和聖甲蟲幾個晝夜都在談論著各自的見聞,黃豆的身邊也就會出現他們的談話畫麵,宇宙的圖景讓他又回想起了與母黃豆在一起的日子。街道上車來車往,我從南崗區向道裏區走去。這是一種奇怪的談話方式,他們的語言有數字,有圖畫,也有他聽得懂的語言,但是還有一種語言黃豆完全無法理解,那就是他們會長久地沉默。

這時的小男孩坐在哈爾濱道外區的一家百貨大樓的窗台上,看著下麵街道上擁擠的車輛和人潮,還有各色的廣告牌和各種的喧囂聲。這裏賣的都是廉價的衣服,每一個櫃台都不是很寬敞。樓下烤香腸和盒飯的氣味與衣服的氣息混雜著,還有煙草的辣味,都在各處飄**。窗外是這座城市的遠景,還有就是亂七八糟的屋頂,顏色雜亂得你都看不出來。在窗台上坐累了,他就由最頂層的七樓向下走。在一樓最後一個台階上,坐著一個女人,頭發已經開始白了。他走到她身邊時,那女人回過頭,遞給小男孩一個她正在吃的麵包。這女人一頭亂發,身材又矮又胖,兩隻眼睛紅得嚇人,穿著紅色的破棉衣,誰都知道,這是一個精神不正常的乞丐。小男孩一點兒也沒有害怕,而是說不餓,謝過了那個年紀不輕的女人,然後匆匆走過她身邊。這裏是一樓的大廳,人與人擁擠著,商外的叫賣聲更大,烤香腸和烤羊肉串兒的氣味更濃烈。小男孩隨著人潮出了大門,門外是狹窄的露天市場,賣各種水果和蔬菜,這裏也能看到斷斷續續的陽光。走出了很多歲月,小男孩的腳步開始沉重起來了,他不知道以後他會更沉重的,現在他的一切隻是冰山的一角。在未來的陽光裏,他會漸漸知道能遞給自己食物的人是誰。

“我一定是迷路很久了,所有的事情我都不知道。那個遞給我麵包的女人嚇了我一跳。”

“我看見了我的孩子,他走過我的身邊,我遞給他麵包,他說他不餓。事情多麽簡單啊,我隻要坐在台階上,我就能看見我的孩子,誰也不能傷害他。誰也不能!好好玩吧,我的孩子!我還在這裏等著你!”

黃豆問陽光魚關於寂寞武士的事情,陽光魚沉默了好一會兒,沒有回答。他的光芒迅速地收斂了起來,黃豆感覺到了從前的陽光無限的深邃,還有莫名的心碎。過了好長時間,陽光魚望著聖甲蟲點了點頭,說出了最後幾句話:

“還能再見嗎?也許這就是永別了!”

還沒等黃豆反應過來,陽光魚隨即消失了。夜空裏除了螢火蟲就是星辰,不時有流星劃過,一切仿佛都不曾發生過,好像從來就沒有過陽光魚。離別是容易的,也是艱難的。可是總在發生著,一刻也沒有停息過。

聖甲蟲躺在草地上睡了。黃豆在夜空裏能看到他的夢境,黃豆看到了一顆漂浮的冰彗星,出現在玫瑰星雲的邊緣。那塊冰不時地分裂,再凝聚,每一次都發出太陽一樣的光芒。遠處的小行星帶像水母一樣漂浮閃動。這是聖甲蟲的夢境,也是另一個宇宙的景象。黃豆不明白,這是他的一種神奇的能力呢?還是誰都可以看到別人的夢境?他看到小草的夢裏有另一棵小草的眼睛,看到河流的夢裏有白雲飄過,這都是他們所愛的人嗎?還是偶然出現在夢中的人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