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自身意識”的人陷於困境,進退兩難。他可能需要被他人注意和認可,以便維持他的真實感和身份感。然而同時,他人的注意又可能威脅他的身份和現實。為了擺脫這種進退兩難的困境,個體會做出極為複雜微妙的努力,借助於前述隱秘的內自己和假自己行為係統。例如,詹姆斯認為,“他人為我的存在提供證據”。他覺得自己是虛空和無人。“除非他人在場,否則我無法有真實感受……”。然而,他人在場又令他不安,這就是詹姆斯的吊詭:無論自身獨處,還是與他人相處,都使他感到非常“危險”。

就這樣,“自身意識”的人強迫性地尋找同伴,又絕不允許自己在他人麵前“成為自己”。他雖害怕孤獨,但竭力避免社交焦慮,因此絕不與他人真正相處。他心裏一套,外表一套,兩者很難相符。一旦扮演社會角色,總與真實的自己相去甚遠。某人講笑話不好玩,他仍笑臉相迎;內心真高興,表情卻不勝厭煩。對“確有”好感的人,他相當冷淡;實際交往的人,內心卻不喜歡。結果,沒有誰真正了解他,理解他。事實上,隻有在孤獨中,他才感到安全,才可能成為他自己,而相應的代價是虛幻不真。隻要他人在場,他便竭力偽裝自己,扮演曖昧的角色。他的社會角色讓人覺得虛廢枉然。所以,他至為渴望“一次認可”;然而,一旦真正麵對認可,沒準兒他又不知所措,甚至感到害怕,從而“放棄自己”。

在別人麵前,他越是隱藏自己的“真自己”,他的表現就越是虛假,越帶強迫性。最終,他會發展成極端的自戀狂、**癖。本來,他害怕在別人麵前暴露自己,並因此厭恨自己;然而吊詭的是,他卻強迫性地暴露自己無關緊要的事情。他衣著浮華,高聲談論,滔滔不絕,試圖引人注意。他總是把別人的注意引向自己,又總是讓別人的注意離開自己。他的行為總體上屬於強迫性。一心渴望引人注目、出類拔萃,同時又對此畏懼不已。

此時,“自己”變成了一種不可見的超然實體,隻為它自己所知。行動中的身體不再是自己的表達。自己未能真實存在於身體之中,它被剝離出來,煢煢孑立。我們應該沒有忘記R女士,她如此詮釋自己的行為:“我隻是別人眼中之物。”恰成對照,詹姆斯則顯示了相反的內心世界:“任何人都無法看到真正的我。”詹姆斯有**癖,然而,他的**癖其實是一種防禦,以免人們發現他內心的自我評價:我本來是什麽人,我是誰。

被人看見,人不可見,是兩種截然相反的情況。麵對他人,成年人無法建立一種穩固的防禦機製,依賴被人看見,又依賴人不可見。事實上,兩者都能提供各自的安全感,但也包含各自的危險。這其中的複雜性,可以借助最早、最單純的嬰兒狀態加以揭示,相關的心理內涵十分微妙。

捉迷藏是一種常見的兒童遊戲,實際生活中可有不同的形式,或獨自一人鏡前自娛,或成年人與孩子互動,等等。

1920年,弗洛伊德寫下一段著名的文字,描述一位小男孩玩線卷。這段文字有一個腳注,其中談及捉迷藏這種遊戲。引用這個腳注之前,有必要先轉述這段著名的文字。

孩子智力發展正常,無早熟的跡象。到一歲半,可說不多幾個單詞,身邊的人能聽懂。他可變換幾種聲調,來表達自己的意思,幫助別人理解。他與父母和一位保姆阿姨相處不錯,常被誇作“好孩子”。他不吵夜,很自覺,不亂動物件,也不亂竄房間,特別是,有時母親幾個小時不在身邊,他也從不哭鬧。可他非常依戀母親,因為母親親自哺育、親手照料他。然而,這樣一位好孩子,卻會不時表現一種不安的行為:他會把能抓到手的物件扔進角落、床下或別處,繼而尋找,再撿起來。與此同時,他異常激動,口中發出響亮、拉長的聲音:“喔——喔——喔——喔!”一臉興奮和滿足。筆者與孩子的母親進行討論,結果認為,孩子口中的聲音不僅是一個感歎詞,也是德語單詞fort(不見了)。我終於明白,原來,借助手裏的玩具或物件,孩子是在做“不見了”的遊戲。這一理解,也被另一次觀察證實:孩子有一個繞著線的木線卷,他從不當作馬車或其他,在地板上拖著玩。相反,他總是握住線頭,動作嫻熟,將線卷扔進有圍簾的搖床裏麵,看著線卷消失在圍簾後麵,口中發出上述“喔——喔——喔——喔”的叫聲。接下來,他又把線卷拖出搖床。一旦他重新看到線卷,便異常高興,口中說“da”(在這兒呢)。顯然,孩子乃在進行完整的遊戲:消失和再現。通常,人們隻看到第一個動作,隻看到孩子不厭其煩重複這個動作,認為這就是完整的遊戲。然而實際上,第二個動作無疑帶給孩子更大的快樂。

在這段文字下麵,弗洛伊德附加了一條重要的腳注:

上麵的結論,被另一次觀察充分證實。有一天,母親離家耽擱了好幾個小時,回到家中,孩子劈頭衝她說:“寶寶喔——喔——喔——喔!”最初尚不明白其中含義,稍後發現,幾個小時的獨處,孩子找到了讓他自己消失不見的方法。原來,家中有一麵大鏡子,下端離地麵有一段距離,孩子無師自通,借助在鏡子麵前蹲下的方法,得以使鏡中的自己“不見了”。

也就是說,小男孩所玩的遊戲,不僅包括媽媽消失,也包括他自己的消失。弗洛伊德猜想,兩個遊戲應該都出於這樣的企圖:不斷重複對危險情境的焦慮,借此去把握這種焦慮。

果真如此的話,那麽,小男孩對自己不見了、消失了的恐懼,緊密關聯著母親不見了、消失了的恐懼。看來,對於一定的年齡階段,母親的失去,會使個體麵臨失去自己的危險。然而問題在於,母親並不隻是孩子可見之事物,事實上,母親是人,可以反過來看到孩子。因而,可以認為:接受母愛的關注,成為個體自身發展的必要成分。一般而言,嬰兒幾乎總是處於成人的關注之下,然而,被注意,隻是全部關注中的內容之一。他受到注意、愛撫、輕搖、擁抱、拋到空中、洗浴,某種意義上,這些身體經曆不具重複性。一些母親能夠認可孩子的“智力”發展過程,做出相應的反應,卻因責任感的缺乏,未能具體接受孩子身體的實在性;另一些母親則有相反的傾向。很有可能,就嬰兒“智力”或“身體”方麵,如果母親缺乏責任感,疏於關注,後果將非常嚴重。

借助對上述遊戲的進一步觀察,弗洛伊德認為,通過消除自己的鏡中影像,孩子可以讓自己消失。換句話說,如果孩子在鏡中看不到自己,他自己就“不見了”。這樣,借助鏡子,孩子得出一個分裂性的假定:有兩個“他”,一個在鏡中,另一個在這兒。也就是說,一旦關注他的人(如母親)消失或不見了,那麽,為克服——或試圖克服——這一缺憾,孩子把自己變成另一個人,從鏡中關注著自己。

本來,孩子從鏡中看到的“人”,僅係他自身影像,既非他自己也非他人。雖然如此,對於孩子,一旦看不到自身鏡像,他自己就消失了。這可能像是他與母親或親人的關係:一旦他感覺不到母親或親人的關注,他就會覺得自己消失了。對於現實中的個體,他人可能在任何時候離去或死亡,無法回應個體情感的需要,從而讓個體遭受威脅。當然,從另一個角度,他人帶來的威脅,也可能直接表現為爆塌或洞穿。無論哪種情況,本質上,類精神分裂個體會尋求上述孩子的方式,成為自己的鏡子。如前所述,最初,類精神分裂個體的自己呈現準二元性(quasi-duality),尚屬完整;然而現在,借助小男孩的方法,他把自己變成兩個自己,即實際上的二元體。小男孩有“兩個自己”,那個實際的自己在鏡子之外,而且,不難理解,隨時準備與媽媽認同。本來,自己為某人所關注,並產生關於該人的幻象,而自己與這一幻象的認同,對於那個觀察著的自己(the observing self),會產生決定性的人格影響。如前所述,那個觀察著的自己常常毀滅和窒息任何所注意之物,相當於說,在個體存在的核心地帶,存在著一位毀滅性的觀察者。有可能,對於鏡前的小男孩,當他缺席“不見了”,那位異己的、破壞性的觀察者就變壞了,讓他著魔,並取代了觀察著的自己,或者說,取代了鏡子之外的小男孩。一旦發生這種情況,他會重新像他人一樣觀察自己,借此重新獲得自身意識,讓自己成為他人眼中的客體。這相當於是說,他把自己的眼光借予他人,以便自己始終被注意。最終,他變成自己眼中的客體。然而,與此同時,他身上還存在著這樣一個部分,這個部分探究他、觀察他;重要的是,這個部分業已形成破壞性的人格特征,而且,如他所感知,這些特征屬於鏡像之外的那個現實之人。

上述鏡子遊戲另有特殊的引申。一個男人不經意從鏡中看到了別人,一個“他”,於是突然發病。其實,那個“他”隻是他自己的鏡像。他當即陷入精神錯亂的妄想:“他”變成了他自己的殺手,“他”策劃了謀殺他(即患者自己)的陰謀;而他(患者)決定“一槍打穿‘他’(妄想出來的自己)”。

在上述小男孩的鏡子遊戲中,小男孩充當了他的感知者,即他母親。某種意義上,他正假以某種魔法謀殺自己,或者說,謀殺他自己的鏡像。本書後麵將專門研究精神分裂,其時我們將重返本處相關內容。事實上,小男孩的鏡前遊戲包含兩種成分:第一,讓自己消失和再現;第二,讓媽媽(象征性地)消失和再現。對他而言,兩者必定具有相似的含義。事實上,他所麵臨的危險包含兩個方麵:一方麵,母親不見了;另一方麵,他感覺不到自己被母親所注意。隻有理解了上述兩方麵,才有可能理解他遊戲的意義。在這種情況下,存在=被感知,對他人和自己沒有兩樣。

筆者有一個女兒,兩歲半左右,也曾扮演過相似的遊戲。她命令我用手捂住自己的眼睛:“不許看!”然後又命令:“看我!”其時,我猛然鬆手,重新看到她,並表現出驚喜的神情。她曾要求我假裝對她視而不見,帶領我跟別的孩子同做遊戲,要求我假裝看不見他們調皮搗蛋。上述遊戲,從根本上說,反映孩子們一時覺得自己沒被注意,而非他們看不見我。此外須強調,上述遊戲並無實際的生理分離,無論成人或孩子,都不必藏起來或真正消失。這是一種巫術式的躲貓貓遊戲。

母親一旦離開,孩子就會哭叫,因其存在麵臨消失的危險,存在=被感知,孩子也不例外。母親在場,保證孩子充分生存、運動、存在。夜裏孩子都希望不熄燈;除非睡著,都不想父母離去。為什麽會有這一類需要?原因之一或許在於:孩子需要看見自己,或者說,需要感到被他人看見。所以,如果聽不見他人,或者說,如果不被他人聽見,他就會感到恐懼。從現象學上說,睡著意味著失去對自身存在和外部世界的意識,這本身就令人害怕,因而,入睡之際,自身存在意識正在失去,我們需要感到被別人看見和聽見。在睡眠中,照亮自身存在的“內在”光明熄滅了。因而,點亮一盞燈,一旦醒來,就不會有黑暗的恐懼,而且,一盞燈也提供魔法般的保護,提示仁愛的父母、善良的精靈和天使,呼喚他們美好的守望。此外,相比黑暗中可能潛伏的怪誕、恐怖,可能還有更大的恐懼,那就是,黑暗中空無一物,空無一人。因而,失去對自己的意識,或許就是虛無。類精神分裂個體讓自己確信,他的生存始終有其自身意識相伴。當然,他為此付出了代價,困擾於他自己的內視之眼和洞穿之眼。

當然,希望被感知,並非單純視覺上的需要。人們普遍需要為他人所讚美、所鼓勵、所愛;而生存,需要的是根本上的認可。生活中,單從自身內部,有人無法支撐自己的身份感,或如卡夫卡筆下那位禱告者,無法從內心相信自己活著。這樣的人,除非別人覺得他們是現實的活人,否則他們感受不到自己真實的生命。就像R女士,她需要別人充分了解她,而且,需要這樣的人認可她,或幻想這樣的人認可她,對她的重要性做出應有的反應,否則,她就會感到非人化的威脅。她希望自己被注意,而她內心的前提是:“別人了解我、認可我,我本來就是這樣的人。”她需要確切保障了解她的人在場,以便暫時緩解她對不確定性的焦慮,因為她不知道自己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