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身意識(self-consciousness),按照其通常的用法,具有以下兩種含義:其一是自己對自己的意識;其二是對自己作為他人的觀察對象的意識。自己在第一種情況是自己眼中的客體,在第二種情況是他人眼中的客體。

自身意識的兩種形式,彼此密切關聯。在類精神分裂個體身上,兩者均被強化,均呈現強迫性。單就他自身而言,這種強迫性滲入他對自身行為的意識,常令他苦惱不堪。換一個角度,個體的現實世界充滿異己的他人,相對於這個世界,他自己的身體誠為客體,而他對這身體的感受,也為上述強迫性所左右。這件事情,同樣令他苦惱不堪。個體覺得自己始終遭人注意,或者隨時可能被注意。這種被強化了的感覺,原則上,可歸結為身體的事情;不幸的是,這個先入之見可能凝結成這樣一種想法:精神的自己(mental self)如此透明、脆弱,“心”或“靈魂”,別人輕易就可以看穿。在日常生活中,這種所謂“玻璃人”的感受,是通見的隱喻或明喻;然而,精神異常的個體不堪被他人凝視或審察。他會覺得“內自己”遭人洞穿,而這“內自己”是他隱秘的存在根基。

一個人的存在,既可作為他自己意識的客體,也可作為他人意識的客體。無論哪種情況,一個人對於自己存在的意識可能遭到強化。這種遭到強化的自身意識,普遍見於青春期個體,伴隨著眾所周知的靦腆、羞澀、局促不安,等等。不難把這類反應解釋為某種“罪感”。例如,青春期個體大都**,其中不少人害怕在臉上暴露出來,就此,我們或許可以說,罪感的秘密(如**)“導致”自身意識。但是,從根本上說,“罪感”是理解這類現象的關鍵嗎?如果是,為什麽沒有別的表現形式?而且,事實上,當事人並不必然產生這樣強烈的感覺:自己如此愚蠢、尷尬、可憐,不堪麵對他人。所以,就此處所論,“罪感”一詞,其本身含義並不能給我們提供必要的幫助。生活中,許多人懷有深刻而毀滅性的罪感,但他們並不具有更多的自身意識。更有甚者,例如,有人心懷罪感,照樣撒謊,並不擔心會泄露在臉上,也不怕遭報應。兒童心理發展有一個重要階段,其時兒童知道,如果他不在父母成人視線之內,他們就無法知道他在幹什麽,也無法知道他在想什麽,除非他自己告訴他們;而且,隻要他自己不“露馬腳”,他的“秘密行動”就能始終保持秘密。當然,借由原始巫術式的恐嚇,兒童也可能無法守秘或無法撒謊,但這種情況的本質在於:因為恐懼,兒童未能確立自主性和身份。不用說,一般不難找到充分的理由反對撒謊,隻是,沒有能力撒謊,肯定不是最好的理由。

有自身意識的人,總是覺得自己遭到他人過分關注,或者說,他人對自己的興趣,超過了應有的程度。上街時,遇見買電影票的長隊,他會選擇“悄悄溜過去”,而且多半選擇從對街繞過去。有自身意識的人通常隻身進餐館,選一張沒有人的桌子坐下來。舞會上,除非別人已然翩翩起舞,否則擁有自身意識的人不會有勇氣下到舞池跳舞,等等。

十分奇怪的是,生活中,有些人一旦當眾表演或行動,就會被強烈的焦慮所折磨。一般而言,這樣的人,並不必然是“自身意識”個體;相反,平時極度有自身意識的人,一旦當眾表演或行動,則可能丟失他們強迫性的先入之見。這種現象,若非深思熟慮,很難理解。

上述自身意識現象另有一些特征,它們可能再次把我們引向罪感,試圖借此理解眼下的難題。的確,有自身意識的個體,始終覺得自己遭別人注意,而且,在他的想象中,這種注意總是置他於極為不利的境地。他害怕自己看上去像個傻瓜,要不就害怕別人說他想自我炫耀。如果某位患者表達了這樣的幻想,我們就容易推斷說,此人內心存在著隱秘的欲望,未獲承認,所以需要展示;或者說,此人渴望出類拔萃,力壓群芳,脫穎而出。不過,這種欲望中充滿罪感和焦慮,導致此人無法體驗;因此,這種欲望的幻想,即便得到滿足,亦毫無快感可言。因而,我們進而推斷說,此人將成為隱蔽的**癖,在無意識中,他的身體即等於他的陰莖。當他**身體,就會獲得潛在的滿足。但是,這種滿足伴隨著神經症的罪感,這使他產生閹割焦慮。最後,我們下結論說,就現象學而言,這種閹割焦慮“代表了”個體的“自身意識”雲雲。

但是我認為,借助上麵這樣一套術語來理解自身意識,回避了個體所麵臨的根本問題。我認為,自身意識的個體,其基本生存狀態處於存在性的不安,這一不安誘發了他們的類精神分裂,也直接表現為他們的類精神分裂。然而,反過來,他們的類精神分裂,也是他們克服存在性不安的企圖。對於這一企圖,另有略微不同的術語可作特別的強調:個體當然願意爭取安全的自身身份,然而這一努力有失敗的危險,這是存在的危險;而個體的類精神分裂,其實是一種無意識心理策略,企圖讓自己免於存在的危險。

我認為,對於存在性不安的個體,自身意識承擔著雙重的功能:

1.第一個功能是意識到自身的存在,同時意識到:他人也意識到自己的存在。個體就此確信自己的存在,也確信他人的存在。卡夫卡寫有小說《與禱告者交談》,其中有清楚的見證。小說中的禱告者,正好處於存在性不安的生存狀態。禱告者說:“我無法從自身找到證據,證明我活著。”也就是說,尋找自身生命與真實,成為禱告者根本的生存難題。為尋找證據,禱告者視自身為現實客體。然而,由於他的世界並非現實,他隻好視自身為他人世界的客體。禱告者的想法是,對他人而言,一件客體必然真實、現實,甚而寧靜、美麗。至少——禱告者說——“……事情隻能如此,因為,我常聽人們這樣談論這些客體,它們真實、寧靜、美麗。”接下來禱告者說了心裏話:“……讓人們注意我,這就是我生活的目的。聽了這話可千萬別在意……”

對於自身存在的意識,還需要解決時間上的非連續性。在時間上,如果自身身份遭遇了非連續性或不確定性,個體可能轉而求助於空間手段,試圖借此確保自身身份。這種轉向空間的傾向,也許有助於說明為什麽我們希望被看見,因為對於自身身份,被看見多半是非常重要的事情。有時,被看見賦予我們最踏實的信心,然而,即便有這種情況,本質上我們更關注的,可能還是自身意識在時間上的連續性。當時間被我們體驗為一係列瞬間的連續,事情就更是如此。這樣的個體害怕自己失之疏忽,導致時間連續性的斷裂或缺失,他會因此陷於極度的不安。杜雷(Dooley)曾例舉不同的個案,來解釋這種時間性的自身意識。杜雷說,個體“恐懼自身身份被抹殺,為此展開鬥爭”,而時間性的自身意識,即是這場鬥爭的一部分,個體借此“反抗被吞沒、被粉碎之恐懼,反抗喪失……(自身)身份……”,竭力維護自身完整性。杜雷的一位患者說:“狂歡節那晚,我把自己給忘了。我完全入迷了,忘了當時是何時,自己是誰,身在何處。猛然間,我意識到這一點,當即怕得要死,虛幻感頓時襲來。那晚過後,我再也不敢忘掉自己了;現在的我,總是邊幹事兒邊看鍾,否則就不曉得自己到底是誰了!”(1941,第13頁)

2.自身意識還有第二個功能。在一個危險叢生的世界,被注意即意味有危險。我們暴露於他人,這個簡單的事實意味著潛在的危險,預防這種危險,需要設法隱蔽自己。就此而言,自身意識可理解為個體對自身的憂慮。

正因為如此,在實際生活中,問題必然十分複雜。卡夫卡筆下的禱告者把引人注意作為生活目的,希望借此緩和自己的非人化、非現實處境,改善內在的僵死。從自身內部,他無法證明自己還活著,所以需要他人來證明。然而,這首先需要對他人付出信任,相信他人具有寬厚善良的理解力。但事實上,這種理解力並非隨處可見,如禱告者所說:“我總覺得他們無非曇花一現。”真是不幸,就禱告者自己而言,一旦他意識到什麽,什麽就不再真實。實際上,毫不意外,像禱告者這樣的人,對他人關於自己的意識,並無充分的信任。但是,如果他人也像他,反過來覺得他“無非曇花一現”,事情又將如何?他還會不信自己隻信他人,以便證明自己活著?恐怕不會!事實上,禱告者這樣的人,他們的擔心,多半指向自己危險之至的處境,他們擔心這種處境成為他人意識的對象。我相信這種恐懼事關死亡——它令人目眩神迷,來自那隻“邪惡之眼”——令人再次想起珀爾修斯和美杜莎之頭的神話。

確實,從生物學上說,如果一隻動物把自己暴露出去,它就麵臨被敵人攻擊的危險。任何動物都有自己的敵人,暴露自己,就意味著生物學上根本的危險。正因為如此,生活中人人都會使用偽裝。下麵是一位患者的自述,她回憶說,當年十二歲左右,為克服焦慮,曾使用一種巫術式的偽裝:

當時我大約十二歲,常常不得不獨自穿過一座大公園,前往父親的商店。路途漫長、孤寂。我想,我肯定不喜歡,很害怕,如果天黑了,就更害怕。為了走完漫長、孤寂的路途,我想辦法做遊戲。就像小時候數石塊,或者迷了路,那種感覺大家一定都記得——我做的就是這種遊戲。事情非常奇怪,我發現,隻要久久地凝視周圍環境,我就會融化到裏麵,消失在其中,那兒仿佛敞開了一片虛空,而我就消失在那片虛空裏麵。就像你故意讓自己覺得:你不知道自己是誰,身在何處。也就是說,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但是,接下來你會對此感到恐懼,因為事情就這樣悄然發生了。當時我就這樣,一邊走,一邊覺得與周圍融為一體;然後又因為害怕,隻好反複念誦自己的名字,直到恢複常態。

在人類生活中,過於突出、與眾不同、引人注意等,會導致各種焦慮,這些焦慮讓個體的注意力轉向自身。也許,這些焦慮有其生物學上的對應。過於引人注意,是一種危險,為防範這種危險,個體會努力融入環境,讓自己難於識別。例如,奧本多夫曾經提出,非人化是一種防禦機製,其目的是“裝傻”。在第八章,我們將通過彼得個案,進一步深入考察這一類防禦機製。

融入大眾,成為別人,扮演某人,假名,匿名,甚至成為無人(nobody,從精神病學上說,假裝沒有身體),等等,均屬防禦機製。在某些類精神分裂和精神分裂狀態中,這些防禦機製表現得十分徹底。

就上麵那位患者而言,一旦融入周圍環境,她就會恐懼,用她自己的話說:“隻好反複念誦自己的名字,直到恢複常態。”由此引出一個重要的問題:我認為,她當時特殊的焦慮防禦機製,恐怕隻能是存在性不安的產物。一般而言,個體的身份感如果得到確立,基礎牢固,就不會輕易失去。按理,一位十二歲的小女孩,不應該輕易失落於自己的遊戲之中。因此有可能,首先在至少某種程度上,存在性不安誘發了她的焦慮;接下來,她又借軟弱來逃避。這樣一種防禦原理,已然見於詹姆斯、戴維、D女士等個案。回到那位十二歲的小女孩,一方麵,通過融沒於環境,她喪失了自主性身份,事實上失落了自己;然而,另一方麵,那個“她”被棄於虛空,夜色越深越孤單,在危險中孤苦伶仃,其實正是她的“自己”。

上述防禦原理,可作根本性的概括,使之具有最大的普遍性:一旦麵臨喪失存在的危險,個體的防禦機製便萎縮為一種非存在(non-being)狀態;然而,與此同時,個體內心始終認為,這種萎縮僅僅是一次作假、一場遊戲。

關於這一點,蒂利希寫道(1952,第62頁):“借由逃避存在而逃避非存在,這是神經症!”所以,最終個體必然麵對這樣的困境:他會發現自己一直在作假。更嚴重的是,他還會發現,自己的確萎縮成了非存在,而且程度超過他的想象。這令他十分恐懼,因為,在這種超乎自身想象的狀態中,他發現自己已然喪失自主感、現實感、生命感、身份感等等。從這種惡性循環的狀態,他無法故伎重施——如反複念誦自身名字——借此重返生活。這絕非聳人聽聞,事實上,當年那位十二歲小女孩,她的遊戲正是這樣不幸走火入魔。不錯,她寫下了上麵那段回憶,然而,其時的她,已然深陷人格解體好多年了!

事實上,就我們所論範圍之內,一切相互矛盾、相互衝突。本書第五章曾經指出,自己一方麵恐懼現實的生動性,另一方麵又渴望這種生動性。自己害怕變得生動、真實,因為它害怕由此走向毀滅。“自身意識”就包含在這一矛盾之中。

不錯,那位十二歲的小女孩融沒於周圍環境,因而深陷恐懼。同樣的道理,如上一章所示,也有人輕易融沒於他人,並恐懼因此失去自己的身份。對於這樣一類個體,自身意識成為與他人分離、保持冷漠的手段,勉強支撐其風雨飄搖的存在性安全感,捉襟見肘。人們執著於意識,尤其自身意識,其表現多樣。例如,大體上,癔症患者希望忘掉或“壓抑”自身存在諸側麵;類精神分裂個體則相反,他們力圖盡量拓廣自身意識,其特征非常鮮明。

如前所述,類精神分裂個體容易陷入自我審視(self-scrutiny),並在過程中充滿了敵意。他們(此處可包括精神分裂患者)並未沐浴在自敬自愛的喜人溫暖中。這樣來看,人們把自我審視視為一種自戀,實屬極大的不當。就此處所論,類精神分裂個體不屬自戀之列,精神分裂患者亦然。正如一位精神分裂患者所說,她被炙烤於一輪黑太陽之下,而黑太陽所閃耀的光芒灼熱刺眼,令她焦枯。事實正是如此,類精神分裂個體苟活於黑太陽之下,那是他自我審視的邪惡之眼。自身意識目光逼人,摧毀了他的自發性,消滅了一切歡樂,使之了無鮮活與生機。灼人的凝視,令一切凋謝枯萎。與此同時,雖然深入來說並非自戀,個體仍然身不由己,執著於觀察自身精神或身體,強迫性地沉溺其中。用費登(Federn)的話說,個體以謀殺的衝動牢牢抓住了作為客體的自我(ego-as-object)。

前麵說過,類精神分裂個體將他與他自己的關係非人化了。對此,我在這兒略作不同的表述。也就是說,類精神分裂個體嚴酷審視自身存在生動的自發性,使之死氣沉沉、了無生機。對他人,他亦如此;同時他也害怕他人以己之道(僵化)還施己身。

類精神分裂個體畏懼現實的生機。這相當於是說,他唯恐不自我審視,唯恐自己不死氣沉沉、了無生機。自身意識保證他的生存,哪怕這種生存僵化枯竭,雖生猶死(a death-in-life)。與此同時,個體對外界客體的意識不再那麽危險,或者說,此時,意識變成一架雷達、一架掃描裝置,讓個體覺得自己能掌控客體。然而,事實上,這種意識發出死亡射線,其中包含兩種能力:第一是僵化或石化的能力(把自己或他人變為石頭或物體),第二是透視或穿透的能力。於是,這兩種能力反作用於個體自己:個體因此覺得遭他人注意,轉而產生持續的畏懼和怨恨,害怕變成他人之物,遭他人透視、穿透、洞穿,害怕被他人力量所掌控。不用說,這樣的個體無法獲得自由。

為避免遭他人注意的危險,個體也許會試圖石化他人。然而,不幸的是,一旦他人被石化而無法繼續注意個體,那麽,個體就成為唯一能注意自己的人。事情走到極端,反過來逆向進行:個體無法承受自我審視的全部分量,轉而渴望擺脫陰森、嚴酷的自身意識,並為此焦慮不已。此時,嘲諷的是,倘若被他人洞穿和控製,反倒成了一種拯救。一旦陷於如此循環擺**,個體別無選擇,永無安寧。

覺得自己遭人注意,甚至僅僅害怕被看見,是一種強迫性的先入之見,反映了個體的幻想:希望自己隱身生活、不被注意。然而,另一方麵,前麵說過,被人注意這件事情,雖威脅生存,但也可提供生存的保障,換句話說,它具有兩可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