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自己”忙於幻想和觀察,全神貫注。它觀察知覺和行動的過程。個體的經驗對它並不構成直接的衝擊(這是個體的本意),就此而言,個體的行動並未表達其自己。這樣一來,建立與世界的直接關係這一任務,落到了假自己係統肩上。所以,對於假自己係統的各種基本特征,需要加以討論。
必須指出,本書對於假自己係統的描述,僅圍繞所論主題,針對特殊形式的類精神分裂存在。一般而言,每個人都會切身卷入這樣的問題:自己是否“表現真實的本性”?在什麽程度上“表現真實的本性”?臨**,如癔症和輕躁狂患者,各自都有虛假的存在方式。然而,本書描述的假自己係統,與“內自己”互補;“內自己”借助超越和非身體化,竭力維護其身份和自由,避免自己被控製、固定、困陷、占有,試圖排除任何客觀生存,成為純粹的主體。因此,除了某些確定的、可能的安全場合,對於自身整個客觀生存,個體自己會視其為假自己的呈現。當然,前麵說過,後麵還將深入指出,現實之人,必須擁有兩種身份:其一是為他人之身份(identity-for-others),其二是為自己之身份(identity-for-oneself)。而且,更重要的是,兩者必須聯合,成為一個二維的身份(a two-dimensional identity),同時保證其主觀生存和客觀生存。反之,如果一個人不具備上述二維身份,而隻有一個主觀的、為自己之身份,那麽,他不可能是現實之人。
一般來說,“不戴麵具的人”實屬罕見,甚至大可懷疑是否存在。某種意義上,人人都有自己的麵具,至少,很多事情,我們並未認真投入,甚至逢場作戲。“日常生活”就是這個樣子。
不過,本書希望指出,就某些確定的重要層麵,類精神分裂個體的假自己有別於“正常”人的人格麵具,也有別於癔症患者特征性的假麵(false front)。為避免混淆三種形態的假自己,有必要加以簡要的區分。
首先來看“正常”人,他的行動,相當一部分屬於機械反應。不過,它們雖然機械,卻並不必然涉及個體所有行為,不問青紅皂白,排擠個體自然的、自發的表達。同樣的道理,它們也不會完全“不近情理”,讓個體覺得它們是外來的異己,必先除之而後快。它們更不至於憑借自主、強迫的方式,讓個體覺得它們是“活生生的”異己,可能幹掉個體自己。概而言之,對於“正常”人,自身內部這種異己的現實(機械行為)並不構成痛苦的張力,驅使他起而攻擊或摧毀之,仿佛麵對某種異己的、人格化的危險分子。然而,與此相反,對於“正常”人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卻體現於類精神分裂的假自己係統,異常突出。
再來看癔症患者的特征:患者把自己與自身行為分離開來,作為對自身行動的規避。對於這種心理策略,最好的描述,就我所知,見於薩特《存在與虛無》一書“自欺”(bad faith)這一章。在那裏,薩特運用現象學,精彩解析了這種假裝自己不在自身行為“之中”的心理策略。薩特指出,這種策略是癔症人格為自己建造的生存方式,意在規避自己行動中充分的個人意義。當然,薩特的“自欺”概念含義豐富,遠超於此。
繼續我們的思路。癔症患者試圖借行動滿足自己,卻排斥這些行動的意義。通過行動,患者得以“滿足”(gains)自己的力比多[1]欲望或攻擊欲望,這些欲望指向他人,患者卻無法明了它們對於自身的意義。於是,冷淡隨之而來,他自己所言所行之含義,也跟他發生了荒唐的分離。這種分離讓我們想到類精神分裂個體,後者的存在也發生了分裂;然而兩者相去甚遠。後者的假自己,並未作為實現和滿足自己的工具。在類精神分裂個體身上,假自己的欲望有可能得到明顯的滿足,然而,此時個體的自己,在最原始的意義上,卻有可能仍處於饑餓狀態。也就是說,在類精神分裂個體這兒,假自己的行動並不去“滿足”個體的“內自己”。
癔症患者的相關行為,指向高度的自我滿足,但他假裝顯得:這些行為隻是假裝而已,無所指涉,不具特殊含義,或者說,他迫不得已才這樣做,雲雲。但事實上,這些行為滿足了他內心深處的欲望。作為對比,類精神分裂個體的假自己完全不同,它強迫性地順從他人意願,很大程度上屬於自發,不受控製,所以給人錯亂的印象。它的知覺、思想、情感和行動,方方麵麵流露出不真實、無意義、無目的,等等。個體存在的基本動力結構決定了不幸的結果,直接導致它完全僵死的命運;與癔症患者不同,它的僵死,並非繼發防禦機製[2]的派生產物。
例如,一位癔症患者回憶自己的中學時代,那時他愛好數學,輕視文學。後來,學校演出了一場莎士比亞的《第十二夜》,要求每位學生就該劇撰寫一篇文章。他當時並不喜歡《第十二夜》,卻不憚揣摩校方評委們的審美旨趣,寫出一篇傾心讚美的文章,結果竟然中獎了。患者後來回憶說,當時他心裏想:“這算什麽?文章純粹是迎合評委,沒一個字出於我內心呀!”但事實上,正如他後來承認,動筆之際,他已經真的喜歡上了《第十二夜》,文中所述,也是他的真實感受。隻是,當時的他,不敢向自己承認事實,害怕人生觀因此遭受衝擊,讓自己陷入劇烈的內心衝突,失去自我。顯然,上述表現屬於癔症性神經症,而非精神分裂。後來,在生活各個方麵,這位患者都開始有類似的表現,明明內心渴望的事情,偏要告訴自己說,無非為他人做,如此而已。借助這種方式,癔症患者滿足了自己的欲望,雖然他自己不願承認。也就是說,癔症患者的神經症反應,讓人覺得他像類精神分裂個體,擁有一個假自己係統,但事實並非如此;兩種患者存在本質的差異,仔細考察,不難分辨。
癔症患者總是假裝不在自身行動之中,實際上卻借由這些行動實現自己。例如,如果患者像這樣深入意識到過於強烈的罪感,並因害怕而影響行動,他就會進入“癔症性”癱瘓,以保證其罪感的自我滿足不被中斷。
至於類精神分裂的假自己,可舉出幾個特別明了的案例:詹姆斯、戴維和彼得。
在個人身上,假自己係統總是極為複雜,包含許多相互衝突的成分。對此,本章將努力給出具有普遍意義的表述。為此目的,有必要逐一刻畫這些相互衝突的成分。
本書第三章的詹姆斯說:他覺得自己不是人。在行為中,他讓自己成為一樣“東西”,僅僅為了他人而存在。他感到,母親從未承認他的存在。我想,有人會說,了解一個人怎樣逛超市,就足以了解他的存在。但我們都曉得,這隻是一種說法而已。詹姆斯感到,母親從不認為他有自由和權利過自己的主觀生活。詹姆斯自己的存在(self-being),自有其自主性、整體性,唯有主觀生活才能表達。然而,事實正相反,他隻是母親的傀儡,“我隻是她存在的烘托”。最終結果,他的主觀性隻能向內發展,沒有勇氣向外客觀表達。當然,他尚未完全喪失客觀表達,因為,他還能借清楚有力的話語,表達其“真”自己。他清楚這一點,所以自嘲:“我隻能說說而已。”然而,事實上,除說話之外,詹姆斯的所有行動,都不出於“他”,而出於一個異己的意誌,它早已進入詹姆斯的存在,並在其中形成、生存下來。既然如此,詹姆斯所說的話,不大可能是別的什麽,而是反映了他母親的意誌。這一意誌來源於與詹姆斯異己的現實,即他母親的現實,現在卻從詹姆斯自身存在之內發揮作用。因此,對於詹姆斯,他人必然首先意味著母親,即“作為母親的那個人”。詹姆斯這一假自己的行動,很大程度上,可能指向其他人格,進行扮演,或作可笑的模仿;但是,這一假自己本身,並不必然是對他人的模仿或複製。眼下我們的討論,正聚焦於這樣一個重要環節:從某個時刻開始,個體會順從他人的意願或期望,或個體以為的他人意願或期望。進入這種狀態的個體,通常都會拚命“表現好”,做事情絕對遵照吩咐,絕不“惹麻煩”,絕不堅持甚至也不流露自己的意誌。然而,所謂“表現好”,並非出於自身主動意願完成事情,被他人稱好;相反,“表現好”必然出於被動,需要迎合他人而非自己的標準,而且過程中還要擔驚受怕:“表現好”一旦演砸了,成了“表現自己”,又該怎麽辦?!綜上所述,此處所討論的順從,部分是對自身真實可能性的背叛。但總體而言,它是一種手段,用以隱藏和維護自身真實可能性,讓這些可能性縮進內自己,避免它們演變成現實的危險。對於這個內自己而言,一切事情——在想象中——皆有可能,同時,一切事情——在現實中——皆不可能。
前麵說過,個體需要順服他人意願或期望(或個體以為的他人意願或期望),因此,假自己應運而生。這並不必然意味著假自己是荒誕的善(absurdly good)。事實上,假自己也可能是荒誕的惡(absurdly bad)。詹姆斯說:“(我)隻是一種反應——針對別人怎樣看我的反應。”此話表達了假自己順從的基本特征:一方麵,迎合他人對我們的看法;另一方麵,回避表達自我看法和自我期望。借此,個體成為他人所期望的樣子。隻有沉溺於幻想,或鏡前顧影自憐,個體才能成為他“自己”。麵對外部世界,個體領會或幻想自己在他人眼中的那個樣子(the thing),努力與之保持一致,其結果,假自己真的成為那個樣子。那個樣子可能是假罪人,也可能是假聖人。不過,就其整個存在而言,類精神分裂個體並不是那個樣子,而是從根本上分裂為二:外部順從,內部卻抑製自己的順從。
莎士比亞《奧賽羅》劇中人埃古(Iago),總是假裝自己所不是的那個樣子。事實上,這是《奧賽羅》全劇的主線,即所謂“看上去那個樣子,實際上這個樣子”。不過,埃古或其他莎劇中的類似角色,他們之所以“看上去那個樣子”,乃為實現其陰謀。類精神分裂個體與之完全不同,他之所以“看上去那個樣子”,乃因他害怕自己不是那個樣子,他認為,這是他人內心對他的要求。當然,這並不是說他不為自己努力,而是說,他為自己的努力都出於被動、消極。換句話說,他對外部的順從,很大程度上,正是為了維護自身存在,以免徹底地毀滅。不過,特殊情況下,他也可能“一氣之下”攻擊自身的順從性。
一般而言,可觀察行為,作為假自己之表達,屬於常態範圍。日常生活中,我們總看到模範的孩子、理想的丈夫、勤奮的職員。然而,這種假象在因襲相傳中變得越來越僵化,到最後發展形成各種稀奇古怪的性格特征。探討這些性格特征,有著不同的方向和線索,但隻能逐一加以討論。
假自己順從外界,它最清楚的特征是內心的恐懼。一個人的行動,身不由己被他人意圖控製,這是恐懼的明證。恐懼之外是厭恨,讓我們的自己陷於危險的人事,難道不正是我們厭恨的對象嗎?隻不過,焦慮讓個體苦不堪言,排除了直接發泄的可能性,但後麵相關內容顯示,精神病例外。事實上,所謂精神病,某些時候,無非假自己的麵具突然撤除。這一假自己麵具之所以存在,是要維持個體行為表麵的正常性,可能早就無法直接反映那個隱蔽的自己。一旦如此,自己會突然爆發劇烈的責難,矛頭所向,直指假自己長期順從的那個人。
個體會聲稱,他的假自己所長期順從的這個人(母親、父親、丈夫、妻子等)一直圖謀害死他,抑或竊取其“靈魂”或大腦。他會控告說,這個人是獨裁者、施虐者、刺客、謀殺兒童的凶手等等。此時,個體會迫不及待“妄想”成真,生怕眼下的感受不是事實。
需要指出,上述厭恨另有一種表現方式,某種意義而言,可謂相當正常。事實上,假自己傾向於從所順從的人身上襲取越來越多的性格特征。這樣一種襲取,可能發展為對他人人格的全麵扮演,一旦達到荒誕可笑的程度,個體就會流露強烈的對於該扮演的厭恨。
假自己對他人人格的扮演,並不完全像它對他人意誌的順從。這是因為,在人格扮演中,假自己可直接與他人意誌相左。假自己的人格扮演可以嘔心瀝血,例如前述戴維的某些角色扮演。然而,同一位戴維讓我們看到,人格扮演也可能是強迫性的行動。個體可能不清楚,自己的人格扮演進行到了什麽程度。這意味著,人格扮演可能曇花一現,也可能相當持續、恒久。最後,實際完成的人格扮演,可能更多針對幻想的角色,而非其人本身;正如順從更多指向幻想角色,而非其人本身。
人格扮演是認同(identification)的一種形式,借由這種形式,個體部分襲取了某個異己人格的身份。在人格扮演中,扮演者不必整體卷入其中。通常情況,個體的人格扮演,可視為一個亞整體(sub-total)的認同過程,局限於襲取他人某些行為特征,如姿態、風格、表情等他人各種行為模式。如果個體認同的範圍擴大到相當的程度,個體的人格扮演可能就隻是其中一個成分而已。但是,這個成分看來稟有一個特殊的功能:防止發生更大範圍的認同,以免個體自身身份的更大喪失。
以戴維為例。從一開始,他行為的目的,說來幾乎就是完全順從父母的意願和期望。這不——模範好孩子,頂呱呱,絕不惹麻煩。父母稱心如意喜不自禁,向人誇起戴維總是滿心驕傲——當然,如我們所知,這絕非好兆頭。
戴維十歲那年母親去世。此後,他開始以母親的認同自居,涉及方方麵麵:穿戴母親服飾,對鏡打扮,按母親的習慣為父親收拾屋子,甚至為父親補襪子、織毛衣、縫紉、刺繡、用牆氈裝飾房間、選購椅罩和掛簾,等等。戴維在何種程度上變成了他母親,我們完全清楚,親人卻不曉得。我們還能看出,戴維變成他母親,是順從了父親的意願,雖然父親從未直接表達這個意願。此外需要指出的是,父親幾乎不關注戴維的存在。這樣,不過四年之後,十四歲的戴維,其假自己係統已經發展得極為複雜。他意識不到與母親的認同到了何種程度,然而,他強烈意識到扮演女性角色的衝動難以抑製。與此同時,他也強烈意識到,他需要擺脫這個或那個特定的女性角色(如麥克白夫人[3])的束縛,不過,這方麵他遭遇了極大的困難。
戴維害怕自己沉湎於特定女性角色,無法自拔,所以竭誠培養人際情感。他苦心經營,試圖塑造一個討人喜歡的男孩形象。他的假自己令他苦惱不堪,而這個男孩形象正是他假自己的樸素理想。不幸的是,一番努力下來,戴維的假自己竟然成了一個多元人格扮演係統。其中某些人格,從社會角度來看具有“可能性”,另一些卻相反;某些人格是強迫性的,另一些則是蓄意為之。但是不管怎樣,總體而言,戴維這種人格扮演越來越難於維持,過程中不斷產生令人不安的因素。
日常生活,大體上,本來表現為健全的常態、調節、適應,但是,一般而言,會悄悄混進來某種反常行為,或者說,某種強迫性的過度行為,違反個體初衷,沿相反的方向,把日常生活變成一幅漫畫,使旁人厭煩、不安,甚至憎恨。
詹姆斯正是這樣,他在某些方麵“學父親的樣子”。例如,客人吃飯,已經飽了,父親卻反複懇請“再吃一點”,置客人的婉拒於不顧。這一點,詹姆斯也“學父親的樣子”,彬彬有禮,懇請別人“再吃一點”,貌似慷慨關心,卻帶有強迫性質,讓人難以承受,很快不堪厭煩,弄得詹姆斯自己也十分尷尬。事實上,對於詹姆斯而言,父親這個行為隱含著攻擊性的內容。於是,他用自己的方式誇張表達為揶揄和怒氣。他實際上是在利用他人,激發自身情感反應,這些情感本來針對父親,但他無法直接向父親表達,轉而借助強迫性、漫畫式的模仿,表達對父親的譏諷。
類精神分裂的反常行為多係如此。個體最初馴服、順從,最後卻走向違逆,乃至憎恨。假自己係統對他人意誌的順從,其最極端的表現,包括自動服從症、動作模仿症、語言模仿症、類精神分裂緊張症的蠟樣屈曲[4]等。在這些症狀中,服從、模仿、重複等行為超出了正常界限,作為滑稽的譏諷和隱蔽的控訴。又如青春型精神分裂[5]患者,針對所憎恨或恐懼的對象,他們經常模仿、嘲弄,以此作為可行的攻擊手段。像這樣假以玩笑的秘密武器,患者手頭恐怕還有不少。
類精神分裂個體把某人作為認同對象,針對該人進行人格扮演,過程中的揶揄、蔑視、嘲笑或厭惡,對他自己而言,暴露出該人最可恨的方麵。例如,戴維對母親的認同,最後發展到這種程度:強迫性地扮演一位惡毒的麥克白夫人。
隱秘的“內自己”厭惡假自己的性格特征,與此同時,它也害怕假自己的性格特征,因為,采用一個異己的身份,對於自身身份總是一種威脅。認同有擴張性,自己害怕被其擴張所吞沒。某種程度上,假自己係統的行為相似於人體網狀內皮組織係統的行為,它阻擋和包圍入侵的危險異物,防止異物在體內進一步擴散。隻不過,人體網狀內皮組織係統是正當的防禦係統,假自己係統卻是錯誤的防禦係統;這是因為,內自己並不比外自己(假自己)更為真實。戴維身上隱秘的內自己,變成了精明的控製者,把他的假自己當作傀儡加以操縱。戴維說過,他覺得自己始終是母親的傀儡。這意味著,母親不僅影響他的內自己,也影響他的外自己(假自己)。
關於這一點,二十歲的少女吉恩個案,給出了相關的啟示。吉恩容貌不佳,由此產生了“自身意識”,並因這一“自身意識”苦惱不堪。她濃妝豔抹,雖略掩瑕疵,卻另添幾分滑稽可笑。本妝容有似麵具,不僅沒能改進形象,反倒令人避而遠之,與初衷南轅北轍。仔細考察吉恩個案,不難發現,她對自己容貌的態度,反映了她人生的根本問題:她與母親的關係。
吉恩曾經沉湎於對鏡顧影自盼。有一天她突然開始極度厭惡自己的容貌。多年來,吉恩一直認為自己長得跟母親一樣。因而,“厭惡”這個詞包含著兩可的意思。她厭惡鏡子裏那張臉(母親的臉)。與此同時她看到,那張從鏡中看著她的臉上也充滿了厭惡。於是,看著鏡中這張臉,她與母親產生了認同,與母親合而為一。此時的吉恩,既是自己,又是母親,正看著女兒臉上的厭惡。這也就是說,她用母親的眼睛,從鏡中那張臉上,看到了自己對母親的厭惡(hate),還看到了母親對自己的憎惡(hatred),進而憎惡著母親對自己的憎惡。
她與母親的關係,從她母親一方看,保護女兒有些過頭;從她自己一方看,則過於依賴母親。實際上,吉恩不能承受對母親的厭惡,也無法讓自己承認母親對自己的憎惡。這些情感得不到直接表達和公開承認,在她內心日積月累,最終導致她目前的狀態。看來問題的症結在於:在她眼裏,自己的麵容令人厭惡(充滿厭惡)。她厭惡它,因為它與母親的麵容如此相像。她害怕自己所看到的這件事情。於是,她用化妝品掩蓋自己的麵容,一方麵隱瞞自己的憎惡,一方麵對母親麵容實施替代性的攻擊。類似的情況還出現在吉恩生活的其他方麵。例如,在她身上,兒女對父母應有的禮貌和服從,不僅變成對母親願望的消極接受,還表現為完全的自我隱瞞,進而異化為對母親嘲弄式的模仿,嘲弄母親寄望於她的一切。她把自己的順從變成了攻擊,向所有的人展示她的真自己,她的滑稽表演既在譏諷母親,也是對自己的禮貌和服從的嘲諷。
吉恩個案告訴我們,如果個體與他人的存在不可分割,那麽,個體對他人的憎惡就會集中於他人的形象;與此同時,短期或長期模仿他人人格,就會成為自身存在的方式,這一方式可為個體提供安全感。對個體而言,寄身於他人人格,相比過去,自己的行為遠為相稱、輕鬆、“可靠”——最後這個詞來自D女士。個體情願承受由此導致的虛廢感,這種虛廢感是上述行為的必然產物。個體會認為,坦率表達自己可怕的孤弱和困惑,屬於危險舉動,比虛廢感更難承受。事實的確如此,因為,坦率的表達,意味著不再作為他人而存在,而是作為自己而存在,這當然危險。然而,另一方麵,為逃避危險而寄身他人人格,假自己係統必然逐漸喪失生命力。某些個體會發展到這種程度,其生命仿佛交給了一個機器人,使得這個機器人(當然)不可或缺。
假自己係統展示的“人格”,必然具有某種長期性。在此之外,如前所述,麵對眾多小規模的臨時認同(transitory identifications),假自己係統有可能成為它們的犧牲品。個體可能發現,自己突然獲得了一種習性、一種姿勢、一種語氣的轉折,等等。例如,自己嗓音中突然出現了一種語調的變化,來自別人,不屬於“自己”。通常,個體明確知道自己特別不喜歡那種新習性。事實上,對他人行為局部碎片的暫時獲取,並不必然是類精神分裂個體的問題。隻是,對於類精神分裂的假自己係統,這種現象容易發生,並具有特別的持久性和強迫性。某些精神分裂患者,他們的全部行為不是別的,而是他人各種行為特征的大雜燴。唯一的區別是,在患者身上,這些行為特征表現得更為突出,與它們原來的背景不相協調。關於這點,下麵這位完全“正常的”人提供了一個生動的說明。
一位女學生名叫麥克洛姆(Macallum),她的一位男教師名叫亞當姆斯(Adams),她對這位教師產生了強烈而又衝突的感情。然而,有一次,她恐怖地發現,她把自己的名字錯寫成了“麥克當姆斯”。這位女學生回憶說:“我當時惡心至極,隻想砍掉自己握筆的手。”
概而言之,他人各種人格碎片存在於個體行為之中,宛如留在體內的彈片。如果與外界關係很愉快,那麽,個體就會始終挑剔這些異己的碎片,而且會感覺到它們從自己內部持續不斷被擠出來。事實上,這些來自他人的人格碎片,常常使屬主感到惡心和恐怖,並導致憎惡和攻擊,比如剛才那位女學生,她說:“我隻想砍掉自己握筆的手。”然而不幸的是,這種破壞性衝動恰好針對著她自己的手。這個例子說明,對於這種從他人“攝入”的行為碎片(action fragment),若要實施攻擊,必須以傷害屬主自身的存在為前提,正如剛才那位少女吉恩,為達到攻擊母親的目的,她必須首先傷害自己的麵容。
最後,有可能發生這樣的情況:個體所有行為都變成強迫性行為,與其隱秘的內自己相離異,內自己則因此完全放棄自身,投入對他人行為的模仿、扮演、譏諷,等等。一旦發生這種情況,那麽,個體就可能試圖剝奪自己的一切行為。臨**,這就是緊張型精神分裂症的退行表現,就像剝掉全身皮膚來治療全身性皮膚感染一樣。真正剝掉皮膚當然不可能,但是,精神分裂患者卻可以剝掉自己行為的“皮膚”。
[1]力比多(libido),精神分析專用術語,是一種心理能量,驅動個體追求快感。——譯注
[2]“繼發”與“原生”對應。繼發防禦機製(secondary defences)是原生防禦機製的繼發機製。——譯注
[3]麥克白夫人(Lady Macbeth),莎士比亞《麥克白》劇中主角的夫人,性情殘忍凶狠。——譯注
[4]蠟樣屈曲,緊張型精神分裂的症狀之一,典型表現為四肢肌張力增高,可任人擺布,然後長時間保持不動,僵硬如被屈折的蠟燭,常伴有緘默不語、拒食、大小便無法自理等。——譯注
[5]青春型精神分裂,精神分裂的一種,主要症狀為思想情感的反常、混亂、怪誕甚至分裂:想入非非、滔滔不絕、做作誇張、本能(性欲、食欲等)亢進、幻覺生動、喜怒無常、變化莫測等。一般預後不良。——譯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