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動的本質是直截了當、確切、通用;行動被理解為這樣一種整體:脫穎而出,獨一無二。行動是謀殺,是偷竊,是利益,是勇敢,等等,是其所是。它如此這般,不一而足。它的存在不僅僅是一個表征,它是事實本身。它如此這般,而個體則是它之所是。行動是直截了當的事實,個體置身其中;對於他人,他是他本身之所是,帶著確定的、普遍的人性,而不僅僅“意味著”這、“假定為”那。無疑,個體並未被迫固守這一精神形式。但是,一旦其存在作為存在成了問題,一旦其存在的身體形態和行動彼此衝突,一旦雙方力爭成為個體真正的現實,當此之際,具體行為本身就代表了個體真實的存在,而非其形象或形態。此兩者,可傳遞個體行動的“含義”,或者,代言各人所“假定”的具體行為。照此邏輯,另一方麵,一旦個體的對外表達受阻,一旦他內在的可能性、能力或意圖受挫,那麽,具體行為本身,將被個體視為他真正的現實,他不惜在這方麵自我欺騙:當他由行動轉向“內心”(inner world),發現自己並非行動中之所是,而是別有所圖。在行動中,個體不得不承諾充當客觀元素(objective element),一旦進入具體行為,無疑置身險境,麵臨種種可能:被改變、被濫用、被誤解,等等。然而,唯其如此,行動的本質得以確定,至於具體行為是否整合、落實,是否僅僅假裝或“假定為”徒然的外表(早晚會剝落),已然無關緊要。客觀化並不改變行動本身;它隻表明具體行為是什麽,換句話說,隻表明它到底有(is)還是無(nothing)。

據此不難理解,為什麽類精神分裂的個體如此厭惡行動。黑格爾說得好,行動“直截了當、確切、通用……”,但是,他的自己,卻希望自身變得複雜、不確定、獨一無二。行動“是其所是”,然而,個體絕不願意成為任何一種所指,相反,他要確保自己不受把握和控製,絕對自由,超然物外。行動“如此這般,不一而足……它如此這般,而個體則是它之所是”,然而,類精神分裂的個人卻不在此列,相反,他竭盡全力逃避行動,因為他害怕在行動中暴露自己的本相:孤弱無助,可憐之極。“行動是直截了當的事實,個體置身其中;對於他人,他是他本身之所是……”,然而,這正是類精神分裂個體最害怕發生的事情,而且,也正是他借助假自己力圖逃避的事情,以便使“他”絕非他人眼中的樣子。這個“他”,這個“自己”,意味著無休無止的可能性、能力和意圖,而行動始終是假自己的產物。對於這樣的類精神分裂個體,行動,或具體行為,絕非他真正的現實。他希望永不“對客觀元素作承諾”,因而,其具體行為始終屬於假裝,或者說,至少他自己相信這是假裝,是一種預設的表演。與此同時,他還會盡其所能,主動培養“內在的”消極性,把自己所做的一切說成是“徒勞無益”。長此以往,“他”將脫離“客觀元素”,無法立足現實、生存於這個世界,“自己”最終了無痕跡。於是,在知覺和行動兩方麵,自己離開“客觀元素”,退回自身。我們知道,不存在自發性的知覺,同理,也不存在自發性的行動。由於個體逃避承擔行動,因而,其知覺就顯得是要承擔行動,借此逃避行動本身,因為,如前所述,行動威脅他自以為擁有的自由,使之暴露出虛無(nothing)的真相。

自己不“對客觀元素作承諾”,因而,它得以馳騁夢境,海闊天空。擺脫了客觀成分的限製,自己對自身可謂無所不能,贏得了無條件的自由、力量、創造性。但是,它的自由和無所不能,不過是虛空中的兒戲;它的創造性,無非幻想的能力。不錯,“內自己”('inner' self)珍惜其內在的真誠、自由、無所不能,及其創造性,視為寶貴理想;然而與此同時,自己自我欺騙,缺乏真自由,全然無能、荒蕪不毛,且交相激化,合力抹殺,令“內自己”痛苦不堪,其寶貴理想最終煙消雲散。

有必要強調一下,我關注的要點是:類精神分裂狀態怎樣發展成為精神病,而非過程中的各種可能性,過於關注這些可能性,或許會誤入歧途。不過,我們也不能忘記,在類精神分裂狀態的初始階段,個體精神狀態的惡化和解體,也隻是一種可能。同理,很清楚,任何人都可能實現真正的自由、力量和創造性。

許多類精神分裂的作家和藝術家,不同程度地遠離他人,生活於孤獨之中,卻與外部人事成功建立了創造性的關係,使之成為藝術創造的源泉。不過,這並非本書主題。本書主要關注類精神分裂狀態的發展,針對這個特定的領域開展思考。

讓我們回到本書思考的主線。如上所述,類精神分裂個體的自己,貌似自由、無所不能;然而,因它逃避“客觀元素”,所以陷於無能,完全沒有基於“現實”的自由。與此同時,現實包圍著它自己可憐的飛地,在遠離現實的狀態中,如它自己所覺察,它始終無法擺脫“現實”帶來的爆塌焦慮或吞沒焦慮;而且,它的注意力雖被自身及其客體所占據,但它仍然非常清楚:它在他人眼中也是一個客體。如前所述,這是類精神分裂防禦係統的一種特殊性質,它導致個體悖難處境的持續惡化。

當然,上述個體並非沒有其他的選擇,他可以承認自己脫離了現實,也可以努力重返生活。但是,他防禦“現實”的機製,存在著重大的問題。在這種機製中,現實中的危險因素和威脅性質,遭到不斷的引申和強化。參與生活並非不可能,但必須承受強烈的焦慮。對此,卡夫卡知之甚深,他說:唯有通過焦慮,他才能參與生活;因此之故,他無法不焦慮。對於類精神分裂個體,直接參與生活會讓他遭受持續的威脅:被生活摧毀。因為如前所述,自己的孤獨狀態其實正是一種努力:自己的自主性和完整性麵臨威脅,它必須起而維護自身的存在。

也就是說,對於類精神分裂個體,我們隻能這樣加以理解:他不幸陷於存在性不安,麵對著根本性的危險,所以必須努力尋求補償性的安全感;正是這樣一種訴求形成了他的自己。隻是需要特別補充說明,個體的存在性不安包含這樣一個層麵:主觀上,一方麵,他無法確切感知自身生命力,另一方麵,他人威脅著他的存在,但他同樣無法確切感知他人的狀態。到目前為止,這一層麵與他的自己之間,尚未形成特殊的聯係。這一問題將在第七章“自身意識”加以更為充分的考慮。

如果與世界建立了自發的、自然的、創造性的關係,就可免於焦慮的束縛。一旦缺乏這種關係,個體的“內自己”就會產生全麵的內在貧乏感,直至個體內在生活充滿空虛、死寂、冷漠、枯燥、無能、荒涼、無意義,等等。例如,個體會強烈地感到想象力和情感生活枯竭。一位患者就此解釋說,之所以如此,乃因他決心把自己與現實相隔離。他指出,最終,現實並未給他任何支持,來豐富自己的幻想。

另一位患者則陷於“躁-鬱”[5]交替的震**:頭幾個月,他覺得渾身充滿力量,噴薄欲出;接下來幾個月,內心轉而一派虛空、死寂。值得指出的是,即便頭幾個月,力量滿滿的“躁狂期”,他終會發現,體內噴薄欲出的,無非高壓、熾熱的空氣而已!每念及此,他就開始轉入“抑鬱期”。類精神分裂個體頻繁使用“空氣”這類術語談論自己;無獨有偶,現象學也合理使用這些術語,論述個體的自己所感覺到的虛空——自己感到:它自身即是虛空。

上述患者談及他自己的空虛、無意義、冷漠、荒涼、枯燥,也有可能,他作這樣的描述,乃是對比著豐富、有意義、溫暖、友誼,等等,或者說,他相信世上存在這些美好事物(當然這種信念通常表現為理想化的幻想,未經現實檢驗);果真如此的話,患者就會產生可怕的情感衝突。本來,他強烈渴望像他人一樣擁有美好事物;可是,到後來,他會發展出瘋狂的嫉妒。任何美好事物,如果他人擁有而自己得不到,他會一視同仇,甚至試圖破壞世上一切美善、生機、豐盛,當然,也可能反向表現為輕蔑、藐視、反感、漠然,等等。

患者內心經曆著空洞、貧乏、荒廢、虛無,可能會壓垮虛幻的全能感,反過來激發巨大的衝動,驅使患者“接觸”現實。靈魂,或者說自己,已然荒蕪枯竭,因而渴望新的生機;隻是,它不僅渴望重新聯結分離的存在,而且渴望完全被他人所包容、所占有。

詹姆斯曾經講述說:一個夏日黃昏,他獨自漫步公園,路過一對對情意纏綿的情侶。突然間,一種強烈的感受油然而生:他似乎與整個世界融為一體,包括天空、樹木、花草,連同那些情侶。他說,當時他害怕極了,趕緊跑回家裏,沉浸到書本之中。詹姆斯自己的說法是:他無權參與這樣的經驗。但事實遠非如此。事實是,詹姆斯感到恐懼,他害怕自己與世界融為一體,因此喪失自己的身份。他知道,要麽沉溺自身陷於極端的孤獨,要麽完全融入世界,兩者之間無法折中。他害怕融入自然,被自然吞沒,失落自己而無法挽回。吊詭的是,他最畏懼之物,恰好是他最渴望之物。正如霍普金斯[6]所說,紅塵美豔,卻不勝危險。患者若能借鑒此一忠告,應該不無裨益;不幸的是,我們的患者恰好無法汲取這樣的真理。

豐富在彼岸,被個體所渴望;與此相對,虛空在此岸,在個體內部。隻是個體曉得:投身紅塵而不喪失自身存在,既不充分也不可能。於是,雖然個體的孤獨脫離現實,生硬僵化,但他卻不得不死死抓住這個孤獨,因為此乃他命懸一線的身份。個體渴望全然融合;卻又恐懼這樣的渴望,因為它可能毀滅他的自己。存在的雙方如果“意氣相投”,必然是相互給予和獲取;然而,類精神分裂個體無法麵對這樣的關係。他不接受互動。[7]

現實中,個體孤獨的自己有可能一時喪失,而且,一定情況下,個體也能承受,不至於太焦慮。很有可能,個體把自己失落於音樂欣賞或準神秘主義的體驗(quasi-mystical experiences);其時,自己感到融入了某個非自己(a not-self),也可能是所謂“上帝”。自己渴望借此逃避自身的單調沉悶,但一般而言,它會因此遭遇兩種不可克服的障礙:焦慮與罪感,它們正是上述渴望的產物。正如前麵反複論及的現象:融入可能導致身份的喪失,引發吞沒焦慮。避免這種悲劇的一條出路是竊取(theft):從他人獲取自身渴望之人事,又保持對獲取過程的完全控製。

類精神分裂的竊取和被劫幻想,即是上述困境的產物。若是你竊取他人,過程可控,你也不會受所得之物的支配。但問題在於,竊取的意圖,會被個體作病態的反推,認為他人也會竊取自己。竊取的欲望會孕育被劫恐懼,其中無意識的邏輯是:經竊取所得之物,又會被他人劫回,兩種幻想通常前後相隨(參見第九章的蘿絲案例)。最終,個體認為,任何自己的擁有,不僅自己之所有,而且自身之所是,甚至個體的自己,最終都會失去。因而,精神分裂患者常常聲稱,他們始終麵臨著被盜的危險,“自己”被偷走了,甚至,連針對偷竊的防禦機製也被偷走了。

就類精神分裂個體而言,自己的自我封閉,其工程的合龍(self-enclosure),取決於自身的罪感。類精神分裂個體的罪感,存在著上述兩難困境:全能與無能、自由與奴役、幻想中的無所不是與現實中的一無所是。各種不同的罪感源於個體的存在。該存在分裂為若幹不同的“自己”(selves),因此,必須鑒別清楚哪一個自己負有罪感,為什麽負有罪感。我這樣說,意在強調:類精神分裂個體的所有罪感,都處於相互衝突的狀態。一般而言,可以假定,某個罪感也許源於假自己,另一個罪感也許源於內自己。不過需要提醒:假自己係統可能具有各種罪感,或可稱為假罪感;然而,麵對內自己,我們就需要格外謹慎,以免把它視為“本真”罪感或真正罪感之源。

後麵,我將基於臨床資料,深入探討這一問題,此處隻作為初略的預備。

類精神分裂個體會相信什麽呢?本質上,他隻相信自己的毀滅。他的世界隻有虛空,所以,他盡可以努力填充這虛空,而不會喪失什麽。但他無法相信自己能做到這件事情。在他眼裏,無論他自己的還是別人的愛,隻會帶來毀滅,所以可恨;他人的愛危及他的自己,他的愛對他人一樣危險。他之所以孤獨,並非完全為他的自己,也出於對他人的考慮。一位精神分裂患者不允許任何人觸摸她,她並不擔心別人會傷害她,相反,她擔心自己會電死他們。這正是精神病的表達方式,屬於類精神分裂個體的常態。例如他會說:“我的愛於對方並不公正。”接下來,對於他可能愛及的人或事,他會“在內心”加以摧毀,試圖以此保護他(它)們,以免被真正的現實摧毀。對他而言,若世界無所向往、嫉羨,他當然不必強愛;但對世界而言,他的確帶不來什麽傷害,更無法製造虛空。於是,類精神分裂個體的絕招,無非是謀殺他的“自己”,但這不像刀子抹脖子那麽簡單。最終,他墮入非在的旋渦來逃避存在,與此同時,也是拚命保護自己的存在。

[1]克爾凱郭爾,《致死的疾病》(The Sickness unto Death,1954年版);不過,此處引用表達的意思,已然迥異於克爾凱郭爾的本意。——原注

[2]穆爾(Marianne Moore),《詩集》。——原注

[3]此處所論類精神分裂罪感,有關於第八章彼得所經曆的罪感。我想指出的是,對於後者,人們迄今未有充分的認識。——原注

[4]金賽(Kinsey,1894—1956),美國生物學家,人類性行為研究者,代表作為《金賽性學報告》(Kinsey Report,1948 & 1953年版)。——譯注

[5]“躁狂”與“抑鬱”相對,兩者交替發生,業界定義為“躁鬱症”或“雙相情感障礙”,該患者即屬此列。——譯注

[6]霍普金斯(G. M. Hopkins,1844—1889),英國維多利亞時代作家,風格獨特,詩作綜合體現纖細情感、理性力量和宗教虔誠,影響了二十世紀的主流詩人如T. S. 艾略特、托馬斯等。——譯注

[7]柏拉圖認定,除非“意氣相投”,否則不可能產生友誼。《呂西斯》討論友誼的可能性,卻遭遇了這樣的悖論:兩位存在者,如果都沒有“渴望”,還會訴求於對方嗎?類精神分裂個體繞不開這個根本問題:自己已然充實?抑或有所“渴望”?麵對這一問題,他們的人生容易觸礁沉沒。——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