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逃避這世上的痛苦,這是你的自由,也與你的天性相符。但或許,準確地說,你唯一能逃避的,隻是這逃避本身。
——弗蘭茨·卡夫卡
此處所描述的類精神分裂狀態,在個體的自己與身體之間,存在著一種持續的分裂。個體所謂的真實的自己,體現為非身體化狀態,程度不論;相反,身體的經驗和行為,體現為假自己係統的成分。
上述分裂之兩大要素,有必要分別深入考察,兩者之間的關係亦然。我們先考察精神的自己,或曰非身體化的自己。
大家知道,在普通人身上,也會發生自己與身體的暫時分離。一般而言,假如被封閉於某種威脅性的時空,生理上又沒有逃避的可能,那麽,大多數人都會產生自己與身體的暫時分離。例如,集中營的囚犯就會借此維係生存。因為,無論空間上,還是時間上,他們都看不到出路,唯一的出路是一種生理上的撤退:“脫離”身體,“進入”自己。作為一種特征,這種分離通常伴隨著如下的想法:“這像是夢”“肯定不是真的”“我不相信這是真的”“看上去沒什麽嘛”“我無法相信”“這與我無關”,等等。換句話說,當事人會經曆心理上的疏離、現實感的喪失。此時,身體跟平時一樣,繼續各種外部行為,內心卻感到這些行為各行其是,機械而強迫。
上述經驗具有夢一般的性質,虛幻而機械,然而,當事人的自己卻遠未“休眠”,相反格外警覺,思考和觀察也可能特別清醒。
並非偶然,自己與身體的暫時分離,可以反映在日常的睡夢中。
一位少女,年方十九,出於某些原因,恐懼即將來臨的婚姻。婚禮日益迫近,她夢見自己坐在一輛轎車的後座,前座並無司機,轎車卻自己往前行駛。往下我們會看到,就嚴格的臨床標準而言,這位少女並非類精神分裂個體,但是,她這個夢境顯示,麵對特殊情況,她做出了類精神分裂的防禦反應。
男士R,接受心理治療前不久,做了一個夢:自己站在公交車的上車踏板上,發現公交車無人駕駛,旋即跳離,公交車徑自前行,稍後撞得粉碎。經四個月的心理治療,他另做一夢:“我夢見自己正在追趕一輛公交車。恍然間,竟發現自己站在上車的踏板上;與此同時,自己仍在車後一路追趕。我拚命想要追上自己,公交車卻跑得比我快。我害怕極了。”我們情不自禁要把這個夢理解為一個度量,顯示我們希望看到的某種轉變。
可以舉出豐富的例子,來說明上述暫時性的分離,它實在是一種常見的心理經驗。某些時候,它被有意誘發(intentionally induced),更多時候,它超乎個體控製。就常人而言,它屬於一種臨時反應,以便處理特定的危險情境,危險消除即恢複常態。然而,就此處所論的患者而言,事情就不會如此簡單了,對於他們,自己與身體的分離,不幸成為他們生活的常態。對於常人而言,他們不幸墜入一種非常態的生活。
追溯這些患者的生活史,不難發現,上述非常態的生活,從分娩幾個月之內就開始了,其時,所論分離已然形成、發展。需要指出的是,即便“正常”個體,倘若置身威脅性的存在處境,且無可回避,也會陷於類精神分裂狀態,會嚐試從身體或精神上擺脫該處境。該個體會變成一位心理觀察者(mental observer),觀望自己身體的行為及遭遇,超然而冷漠。“正常”個體尚且如此,遑論那些人,他們的存在(being-in-the-world)不幸陷於分裂狀態而無法自拔,他們(如果不是我們的話)會感到,自身存在方方麵麵遭到世界的威脅,無可幸免。對於他們,世界是無形的牢獄、沒有鐵絲網的集中營。這是他們的命運。
以妄想症患者為例。他們有自己特別的困境。他們始終覺得有人跟自己作對,諸如:有人在密謀竊取他的大腦;有人在臥室牆內藏了一台機器,發射腦電波,軟化他的腦子;有人預謀趁他睡熟實施電擊;等等。在這種狀態中,他們覺得現實本身即危險。對於他們,世界和他人,本身就是危險。
於是,他們的自己著手尋求安全感,努力憑借的手段,正是非身體化!他們試圖通過非身體化的存在,超越這個危險的世界。然而,在此過程中,自己會漸漸感到脫離了一切經驗和行動,最終成為一個虛空。一切在彼,在外部;相形之下,此身虛廢,內部空無一物。更嚴重的是,這種虛無空洞之感,並未緩減他們拒絕世界的初衷,反而強化了自己對世界的恐懼:正因為此身空廢,世界具足,所以恐懼被世界壓倒、吞沒。悲劇的是,與此同時,自己很可能極度渴望參與世界。事情不幸就是這樣:自己最大的渴望,反而表現為最大的軟弱;與此同時,自己又極度害怕屈服於這一軟弱,害怕因參與世界而被否定、吞沒,從而失去身份。對於他們,這種身份象征著自己的超越——哪怕這是一種虛空中的超越。
自己的這種內在分裂意味著,它從未直接顯示於個體的各種表達和行動,也從未獲得任何自發的或當下的經驗。自己與他人的關係始終保持一個僵硬不變的距離。基於這樣一種基本的知覺和行動方式,自己與他人、世界之間,任何直接和當下的關係,全然虛假無用,了無意義。讓我們借助圖解,描述兩種不同的狀態,自己與外界的關係必然遵循其中一種。
圖一顯示第一種狀態:自己能夠真實感知客體,體現生動的思想感情,切合要點,承諾現實的行動。
圖二顯示另一種狀態:個體把自己與他人的所有交往都推諉於一個係統。這個係統包括在他的存在之內,但並不等於“他”。這個係統隻能經曆不真實的世界。這個係統中的一切,無不令人感覺虛假、空廢、無意義。
圖二顯示的這種虛廢、無意義、無目的,其實是一種常見的心態,每個人都有所體會,此一時彼一時,程度因人而異。但是,對於類精神分裂個體,這種心態特別強烈且持久,其成因由圖二可見:假自己僭越了自己,使之無法掌握知覺或行動的通道,反而被假自己所控製。這個假自己,作為一個係統,其相關部分與“真”自己分離;它介於個體與他人和世界之間,阻礙、排斥真自己的直接參與,其必然結果就是:知覺虛幻,行動空虛。於是,個體自己的存在呈現虛假的二重性,他不以完整的自己與世界打交道,相反,他推諉自己與外界人事的當下聯係,部分地放棄自己的存在。不妨借公式說明如下:
在正常狀態中,個體與他人對應的關係應該是:
(自己/身體)?他人
但對於類精神分裂症個體而言,情況卻是:
自己?(身體-他人)
也就是說,自己未能與現實人事建立直接關係。一旦這種情況發生,患者的自己就會起而維護其感知,努力保持真實、生動、身份感。
再對比圖一、圖二。在圖一所示的常態中,我們看到一種良性循環:自己與他人建立了直接關係,世界的現實和自己的現實彼此強化。但是,在圖二中,我們看到一種惡性循環:一切人事,每況愈下,越來越虛假、僵死;愛無法實現,恐懼取而代之;最終,一切人事淤塞於一個死結,停滯不前,個體深陷絕望。眼前一切死寂,無運動之物,無生動之物,連自己本身也無法幸免,反而為分離所阻,無法擁有飽滿的經驗,與真實、生動無緣。個體無法經曆常態的良性循環:自己與他人彼此強化、互相豐富,形成創造性的關係;相反,個體隻能憑借條件反射,做出機械反應,勉強奏效一時,暫可維護穩定,卻不可持續,因為缺乏有生命力的關係,所以沒有“生命力”。常態的我-你(I-thou)關係無法維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準-它-它”(quasi-it-it)反應,這種反應隻能導向毀滅。
此時,內自己(inner self)試圖尋求確定的(明顯的)補償。本來,這樣的內自己,懷有某些觀念、希望或幻想,內心的真誠即為其一。這種內心的真誠,已見於前麵第四章的戴維案例。戴維與他人的交往盡是偽裝、曖昧、虛偽,於是他轉而追求一種自身關係,其中滿滿的真誠、坦率,一絲不苟。或許,所有的事情都須隱瞞他人,但沒有必要隱瞞自己。在此過程中,自己企圖把自身變成“一種關係,把自己和自身聯係起來”;[1]與此同時,自己排斥一切身外人事。由此引起自己內部進一步的分裂。個體的存在分裂為“真”“假”自己,如前所述,兩者皆虛假不真,並且,皆於自身之內破碎,成為新的亞係統(sub-systems)。於是,在自己與它自身的關係中,第二種二重性暴露出來:因著內自己的進一步分裂,導致它與自身的一種施虐-受虐關係。此時,惡性循環可能達到這樣的地步:內自己有喪失其身份的危險,不幸在於,這身份是內自己的先決條件——前麵業已指出,內自己之所以產生,是為把握不穩定的身份感(關於這一點,本書有相關的臨床解釋,請特別參考蘿絲案例)。
個體既然逃避與他人的互動,必然陷入提心吊膽的生活,恐懼得不到愛的緩解,個體害怕周圍一切。對於他,任何一種外部衝擊,可能都意味著毀滅,令他感到爆塌、洞穿、破碎和吞沒的危險。他的恐懼涵蓋方方麵麵:自己有什麽暴露出來了,身上有什麽“走了”“這件事情會害了我”……一句話,他恐懼自己被榨取、抽空、吸幹、耗盡、用完。
所以,個體的自己希望掌控這一切,由此產生的必然結果,是自己的孤獨。他寧可偷取,也不願接受給予,更害怕自己被他人“偷取”。典型的例子見於戴維,我們應該記得,戴維成天耿耿於懷:誰(或者什麽)進入了自己?誰(或者什麽)離開了自己?為此防不勝防。我們業已指出,如此防禦係統,出於個體的慘淡經營,企圖彌補存在性安全感的缺失。確信自身存在的個體無須這樣的防禦係統。然而,類精神分裂個體無法確信自身存在,相反,他試圖從自身內部遙控外部人與人的直接互動,以便維係一個超越性的自己(a transcendent self),使之遠離危險。但事與願違,由此導致的傷害,會遠遠超過得到的好處。
這樣的自己,處於孤立、分離狀態,無法承諾與他人的創造性關係,相反,它受製於各種先入為主的幻覺、思想、記憶等(無意識意象),這些意象無法直接向他人表達。因此,某個意義上,對於這樣的自己,一切皆無可能。假自己係統的任何成敗,皆無關於這個自己。它可以幻想自己是任何人,超越時空,無所不能,擁有一切,絕對自由……幻想歸幻想,一旦涉及任何具體人事,個體就會飽受痛苦和屈辱。如此必然結果,並非因為錯誤和失敗,而是因為自己無法麵對現實世界的種種必然和意外,所以自己放棄,並反被控製。無所不能和自由自在的幻想,屬於飲鴆止渴,越是沉溺其中,越是軟弱、無助、無能。這樣的幻想隻能維係於自己巫術般的封閉性,隻有與現實分離,免於任何打擾,才可能得以維係。
薩特著有《想象的心理學》,對於上述分裂,給出了精彩的刻畫(1950,第165—166頁):
……從我們自身內部,可以辨認出兩種不同的自己:現實的自己和幻想的自己,後者懷有各種意向和欲望。對於幻想的自己,存在著各種幻想的施虐和受虐傾向,相當於不同的人格激烈碰撞。每當接觸現實,幻想的自己瞬間碎裂、消失,讓位於現實的自己。就其性質而言,兩種自己不可能並存;它們是兩種不同的客體,各有其感覺和行動係統,完全沒有共通之處。
因而,可以認為,不同的個體可以分為兩種類型,分類的依據是個體的生存趨向:趨向幻想的生活,抑或趨向現實的生活。然而,分類之前,需要確定幻想型生活的標誌,就此應作深入思考,比簡單的比較和選擇走得更遠一些。例如,我們不應誤解通常的精神分裂患者與病態的夢幻者,他們並非要用幻想和欲望取代他們生活的現實,也不是借其幻想以假代真,試圖忘記幻想客體的虛幻性質,投入現實的情感反應。不!喜歡幻想型的生活,並不像常人喜歡財富、美女和奢欲那樣,簡單地忘記它們的虛幻本質就行了。不!喜歡幻想型的生活,格外需要投入“幻想的”感受、感情和行動,為著它們虛幻的本質。喜歡幻想型的生活,不單是選擇哪種幻想的問題,更在於幻想的狀態。這種狀態體現於事事處處、方方麵麵。問題不僅僅是逃避現實的內容(貧窮、受挫的愛情、事業的失敗,等等),而且是逃避關於現實的形式,它呈現的特征,要求我們所做出的反應,我們自身行為對客體的適應,逃避無休無止的知覺和它們的自主性,逃避我們感覺係統的自我發展、自成一體。
幻想和現實之間的這種分裂,正是明可夫斯基關於自閉症概念的核心。
然而,問題在於,當個體脫離現實,生活於幻想,他自身就會不真實。對他而言,實際的“世界”變得萎縮而貧乏。“現實的”物質世界和他人不再是創造性幻想的源泉,反之,其自身意義漸漸喪失,每況愈下。幻想本身呢,由於它終歸不切實際,無法從“現實”汲取營養豐富自己,愈益渙散、空洞。“自己”本身呢,它與現實的聯係本已薄弱,又不幸卷入與自身幻象(無意識意象)的幻想型關係,卷入越深,越不現實,越虛幻不真。
在幻想和現實之間,如果缺乏開放性回路,幻想就會失去限製。另一方麵,如果缺乏補償性修複的意願,個體的罪感就會淡化,不再急於回到常態。此時,個體將在幻想中走向崩潰,其進程愈演愈烈,無法控製,直到世界和自己一道,在幻想中化為灰燼。事實上,在類精神分裂狀態,世界是一片廢墟,而自己(顯然地)死了。無論怎樣的行動,恐怕都無力帶來新生。
也就是說,欲望帶來相反的後果。荒誕的現實侵淩幻想的天國,[2]鬼魂行走人間。換句話說,自己的身份再次淪入危險。
對於這種情況,說自己隻與自身相聯係,並不完全正確。這種說法必須從一個方麵加以限製,又從另一方麵加以引申。前麵業已指出,此處所論,是一種直接、當下的關係。這就做出了所需要的限製,因為,這種直接、當下的關係,不可能發生在自己與他人之間,甚至,也不可能發生在自己與他人存在的不同層麵(those aspects of the person's own being)之間。
以一位心理患者為例,他的生活表麵上還算“正常”,暗中卻已然分裂。他一上來就訴苦說:除非另作非分之想,否則他無法與妻子**。他的身體與妻子的身體發生關係,然而,他精神的自己(his mental self)卻無法融入其中,隻能從旁觀看,幻想自己正與想象的妻子**。這位心理患者深陷罪感,轉而尋求精神治療。[3]
這個例子見證了幻想與現實分裂的惡果。自己逃避與現實人事的直接關係,代之以對自己、和對自己的想象。自己能夠和客體直接建立關係,而這個客體隻是自己的想象和回憶,並非真實的人。需要說明的是,上述過程,個體自身未必完全清楚,他人更是如此。例如,上述心理患者的妻子很難知曉:丈夫自己覺得“他”從未直接與她**,丈夫**的對象,是對她的無意識意象,碰巧與真實的她相符,但隻有丈夫曉得並不是她。
這是一種逃避,其特征之一是:自己能夠從中享受自由之感。自己害怕失去這一自由之感,它知道,一旦回歸現實,就會喪失這一自由之感。這一點,既體現於知覺,也體現於行動。就知覺而言,以剛才的心理患者為例,**是最親密的身體關係,他卻如此孤獨。然而,無論多麽孤獨,他的自己始終享有安全感,畢竟,他可以自由幻想,雖然這份自由最終令他深陷罪感。
就行動而言,也存在同樣的問題。在旁人看來,個體的行動出乎內心承諾,顯得確切無誤。然而,旁人終會看出來,在“他”的行動中,“他”覺得自己並未“真正”做什麽。正如上述心理患者所說,“他”知道自己從未“真正”**,雖然金賽[4]可能會嘲笑他說,他每周**二到四次,十年從未間斷。這很像一位患精神病的百萬富翁說,他從未“真正”有過什麽錢,雖然這個例子另有其微妙的含義。本書第十章將指出:總體上,上述變異的原因在於現實感的喪失——這當然是《金賽性學報告》意義上的現實感——然而,一旦這種喪失達到極端,個體對自身“生存”真理的表達,就會像我們一樣實事求是,而我們共享一個同一的世界,對相關事實擁有共識。
理解剛才這點,並不很難。例如,上述心理患者原來的說法是:他從未與自己的妻子“真正”**。假設他不這樣說,而是聲稱:**這位與之**的女人並非他真正的妻子,那麽,人們就會把他看作精神病人,而不僅僅是心理患者。然而,在生存論看來,後麵這種說法完全正確;因為,在生存論的意義上,他“真正的”妻子的確不是**這個女人,而是他自己幻想的產物(幻象或無意識意象)。
事實上,類精神分裂個體身上,存在著一位非身體化的自己,這位自己永遠孤獨,也無法跟誰真正結婚。當然,需要說明,這種內心的孤獨和逃避(non-commitment),可能含有自我欺騙的成分。
類精神分裂個體對行動始終心存疑慮。因為,行動本身意味著某種終極和確定。本質上,行動是對可能性的否定,是對自由的否定。如果無法避免行動,類分裂症患者會讓每個行動都表現出令人困惑的性質。他寧可徹底逃避行動,也絕不願意讓“自己”陷身其中。
關於行動,黑格爾早有論述(1949,第349—350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