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物崩坍,失卻存在的焦點,鬆垮的散漫占有了世界。

——W. B. 葉芝

借助此前相關內容,尤其圍繞戴維和彼得案例,本書討論了各種類精神分裂現象。我們希望指出,這類現象,已然接近顯性精神病邊緣,非常危險,因為病情可能突破這一邊緣,進入顯性精神病狀態。所以,在本章,我們將討論上述突破的幾種發展形式。常態的健全與病態的瘋狂是兩種狀態,同樣,常態的類精神分裂個體與顯性的精神病人,也是兩種狀態。兩者之間,我們未必可能總是劃出清楚的界線。某些時候,病情發作極為猝然,充滿戲劇性,症狀明顯無誤,相應地,診斷也不成問題;然而,許多時候,如眾多個案所見,病情緩慢過渡,綿延數年,其間變化不明顯,貌似並無本質的突破。這種情況下,對於常態和病態之間的臨界點,我們無法做出明確的判定。

如前所述,類精神分裂生存狀態可能出現特殊的分裂形式,一旦如此,常態就可能向瘋狂過渡。為理解該過渡的性質,有必要考慮其間發生精神病的各種可能性。關於這一點,我們業已指出:為發展和支撐其身份和自主性,為逃避外界持續的威脅和危險,個體的自己會割斷與他人的直接聯係,竭力變成自己的客體,隻與自己發生直接聯係。在這種情況下,自己的基本功能隻剩幻想和觀察。

再往後,事情必然發展到這樣一個結果:自己將難於支撐任何現實的思想感情。究其原因,正好是它未有“接觸”現實,真正與現實“打交道”。正如明可夫斯基(1953)所說,喪失了與外界“性命攸關的接觸”。相反,如前所述,假自己係統大行其道,取代自己與他人及世界的關係。這個假自己係統,其知覺、感覺、感情、思想和行動,真實“係數”很小。

雖然如此,在此階段,個體可能仍顯相對正常,但隻是一種表麵的正常,其維係,隻能假以日益反常、絕望的手段。個體幻想出來各種客體,借由這些“精神”事物組成“私人世界”。個體的自己沉溺於這個幻想的“私人世界”,讓假自己去應付那個現實的“公共世界”,並在一旁觀察著假自己。這意味著,在現實的公共世界,凡與他人的直接聯係,完全落實給假自己係統,因此,假自己成為繞不過去的中介。如果自己希望與外界產生聯係,必須首先通過這個中介。悲劇在於,最初,為避免外界衝擊,自己設置假自己為防線,往後,假自己可能變成自己宿命的牢獄。

也就是說,針對外部世界的防禦機製,其基本功能本身就意味著失敗。本來個體希望防禦各種破壞性的衝擊(爆塌),維持自身活力,免於被他人控製和操縱,結果各項預設均無法實現。焦慮卷土重來,比任何時候都更強烈。本來,假自己在知覺上失真、在目的上錯誤,這是它宿命的症結。現在這一症結擴散、傳染,僵化個體對於公共世界的各項感受,殃及身體以及與身體相關的一切,甚至侵襲、滲入內在的“真”自己。於是,虛無大行其道,不可一世。到後來,連內自己自身也慘遭“幻想化”,被分裂、僵化,徒有其表,無力麵對身份感的險境。當此關頭,內自己會不擇手段,負隅頑抗。例如,如前所述,獲取、維係身份感,同時需要他人和自己的認同,但現在,個體絕望、分裂到如此程度,為維護身份感(identity)不惜逃避被認同(being identified);又如,為躲開生活的痛苦,個體會戰戰兢兢、殫精竭慮,縱容自己僵化枯竭、雖生猶死(a death-in-life)。然而,所有這些做法,隻會進一步惡化個體的處境。

自己一方麵不斷退縮,一方麵努力恢複,兩種方式合而為一,這是精神病的常態。借助這種或那種方式,類精神分裂個體會殊死搏鬥,試圖成為自己,重新獲得並維持其存在。然而此時,存在的欲望(the desire to be)和非存在的欲望(the desire for non-being)變得極難區分。事實上,類精神分裂個體的所作所為,本質上必然總是含混不清。例如,誰能斷然區分彼得是在毀滅自己,還是在維護自己?非此即彼相互排斥的思維模式,不可能找到正確的答案。彼得用以防禦生活的機製,似乎讓他多少暫時擺脫焦慮,但很大程度上,是在生活中製造死亡。為了活下去,他不得不像隻負鼠[1]一樣裝死。如果隱姓埋名、不為人知,他可以“是自己”;反之,如果他不是自己,他不妨讓他人了解他。然而,這種兩可處境不可能始終持續;因為,身份感的前提是他人的存在,個體需要被該人所了解,而且,該人對個體自己的認知,與個體的自身認知(self-recognition)之間需要產生聯係。個體如果中斷與所有他人的聯係,甚至很大程度上與自身存在脫離聯係,那麽,他的生活必然難以為繼。

企圖像上麵這樣與人共存(being-with-others),相當於是說:無須與他人互動,我也能做一個人,借助某種自閉症性質的身份維係自身現實。不難看出這一心理策略的全部目的:為防禦想象的外來毀滅,維護“內在的”身份,個體試圖切斷所有通向“內自己”的直接途徑。然而事實上,“自己”如果不作為“客觀元素”參與生活,不與他人互動,不經他人認可,它就無力維係已然岌岌可危的身份和存在。

讓我們略作歸納。本書已部分描述了“內自己”可能經曆的四種變化:

1.“內自己”變得“幻想化”或“發散化”,因而失去穩定可靠的身份。

2.變得不真實。

3.變得貧乏、空洞、僵化、分裂。

4.變得越來越充滿厭恨、恐懼和妒忌。

其實,上述四點,實乃同一過程的四個不同側麵,是不同角度所得之結果。

詹姆斯將這一過程推到了精神正常的極限,事實上,或許還超過了這一極限。這位二十八歲的年輕人,在他自認為的“真自己”和他的假自己係統之間處心積慮地製造分裂。

詹姆斯頭腦中的他人,幾乎任何觀察、思想和行動都虛假不真。他們觀看、思考、感覺、行動,無不“機械”且“不真實”,因為對他而言,他們隻是自身觀看、思考、感覺、行動的那種方式。詹姆斯說,清晨上班,路上不管遇到誰,他不得不與對方談笑,他說無非大家都在談笑,如此而已。為此他自我辯解說:“我禮讓別人先上城鐵,這還用想嗎?大家都這樣,如此而已。”然而,詹姆斯努力模仿他人,其實泄露了對他人的不滿、對自己的蔑視。對於自己的“真實”感受,他既想隱藏,又想顯露,兩者之間的衝突,導致他的古怪行為。

詹姆斯企圖借助荒誕思想來維係自己的身份。按其社交言論,他堪稱和平主義者、神學詭辯家、占星術士、唯靈論者、神秘主義者、素食主義者,雲雲。事實上,他的確能與他人分享相關的荒誕思想,在有限的相關領域不時與人對話,大談奇思怪想、特異經驗,這一點,對於他保持相對的正常,或許是最重要的一個因素。不過,就當代西方文化而言,這些相關內容傾向於讓個體陷入孤立,與周圍的人相隔離;除非周圍的人反過來把他拖入有同樣“怪癖”的小圈子,否則,他的孤獨將發展到十分危險的程度,以至於精神錯亂。例如,他的“身體圖式”(body schema)擴展到生前、死後,消融了通常的時空界限。他會產生各種“神秘的”經驗,感到自己與絕對(Absolute)融為一體,與道(One Reality)合而為一。他神秘地“知道”:世界是被統轄的世界,而他據以“知道”的法則,竟全然神秘。雖然他是一位職業化學家,但他“真正的”信念無關於化學和科學法則,而存在於煉金術、黑白巫術,以及占星術諸般法則。我們知道,詹姆斯可向人分享奇思怪想,借此部分實現他的“自己”,但程度十分有限。現在,他的“自己”又另須卷入巫術世界,就更不夠用了。無論幻想還是想象的客體,都始終遵循著巫術的法則,這些客體之間的關係,屬於巫術而非現實。詹姆斯的“自己”日益參與到幻想的關係之中,越來越不是現實關係的參與者。在此過程中,“自己”喪失自身現實性,就像與它發生關係的客體,最終淪為巫術的幻象。這一過程的一個含義是,對於這樣一個“自己”,一切皆有可能,因為在巫術中,我們早晚會突破現實性、必然性、條件性和有限性的諸般限製,一切願望早晚都會得到滿足。在巫術中,這個“自己”可以是任何人,可以現身於任何地方,可以生活在任何時代。詹姆斯正漸趨於這種狀態——“在想象中”。他越來越相信幻想的力量,這些力量神秘朦朧而不確定,卻讓他的想法清晰而堅定:他,詹姆斯,不僅是此時此地的詹姆斯,不僅是父母所生的詹姆斯,而且還是一位非常特殊的人物,肩負著特殊的使命,甚至是佛陀或基督的化身。

對於詹姆斯,“真”自己不再維係於現世的、終有一死的身體,這個“真”自己“幻想化”了,它揮發到虛空中,變成幻影,隨自身想象而變幻不定。事情的另一麵是,為防禦外來的危險,以免威脅其身份,自己被孤立起來;其結果,這個雖不安全、畢竟擁有的身份,反倒失去了。事情還沒有結束:自己退縮於現實,導致“自己的”(self's)貧乏。原來,它的無所不能以無能為基礎,它的自由乃虛空中的自由,它的行動缺乏生命力。最終,自己日益枯竭、死亡。

詹姆斯也做夢,夢見他的荒涼世界。在夢中,詹姆斯深感孤獨,遠甚於他現實世界中的孤獨。例如:

1.我夢見置身一座村莊。村莊遭遺棄,斷壁殘垣,了無生命痕跡……

2.夢中,我孑立於一片荒蕪不毛之地。一片空****的平原,滿目荒涼,幾乎沒有野草。泥漿淹沒了我的雙腳……

3.……我來到一片孤寂的沙石地帶。緣何逃來此地?我無法明白。夢裏,我想重返什麽地方,卻不知道何所往……

真是悲劇性的諷刺:甚至做夢也無法逃避焦慮的折磨;相反,每一種焦慮,連同其他各種焦慮,無論是夢是醒,融成形形色色的經驗,化作無法磨滅的虛空、朽滅之感,令人更加痛苦。

唯有進入真人真事,自己方可成“真”,然而,自己卻害怕被各種關係所吞沒。假如“我”隻願麵對幻想的客體,耽於幻想的遊戲,把現實世界留給假自己去應付,就會發生類似詹姆斯的悲劇:所有經驗要素都會發生深刻的現象學變化。

如詹姆斯的人生:自己超然、虛空、全能、自由,在幻想中無所不是,在現實中卻什麽也不是。

這樣一個自己,本質上,隻與自身幻想的客體發生關係,它其實是一個幻想中的自己(self-in-phantasy),一個揮發性的自己。它充滿恐懼,不敢成為客觀元素,而且,企圖在畏懼中維護自己的身份。它脫離現實,逃避條件性和確定性的事情,無法與之建立和保持牢固的聯係,所以必然麵臨危險。它最初力圖捍衛的事情,最終可能喪失殆盡。失去了條件,它就失去了身份;失去了現實,它就失去了自由的可能——本來,它可以在世上經曆現實的自由,享受選擇的權利。可悲的是,為逃避現實的傷害,它竟然讓自己僵死。於是,個體雖生猶死,縱然曉得世界對於他人是什麽樣子,也無法像他人一樣經曆世界。現實的世界需要現實的感覺,然而,假自己係統無法支撐現實的感覺。不僅如此,假自己係統也無法對現實做出檢驗,因為檢驗現實需要個體的心智(mind of one's own),借由比較,做出正確的選擇。假自己缺少這樣的心智,所以它必然失敗。

欲望的經曆或表達,一般而言,須按社會可接受的方式。然而,對於詹姆斯這類個體,考察他們的假自己係統,可以發現這樣的規律:外界經驗可能穿透他們的假自己,進而滲入他們的內自己;然而,哪怕發生這種情況,其自己欲望的經曆和表達,仍然無法具有社會可接受的方式。

對於這樣的個體,社會可接受,隻是一種手腕,一種技巧。他對事物的看法,事物對他的意義,他的感覺和表達,若非怪異之極,亦屬少見的怪癖。自己日益裹入其自身係統之內,與此同時,外部經驗變幻不定,相應的適應和調整,隻好留給假自己來進行。表麵上,假自己係統具有可塑性,能與不同的人打交道,可適應環境的變化雲雲。然而,整個幻想中的自己(self-in-phantasy)卻跟不上現實世界的變化。如前所述,它在自身內部幻想了一個關係世界,其中充滿各種幻想的客體,現在,按自己內定的理想化方向(direction of idealization),這些客體固然得到修正,卻並無本質變化,甚至更為有害。對於這些幻象(無意識意象),它並不想尊重現實加以檢查、檢驗和糾正,事實上它也沒有這樣的機會。概而言之,個體的自己並未付出任何現實的努力,好讓自己有真實的改變。

從另一個角度看:如上所述,自己及其無意識意象表麵所有修正,不僅無益甚至有害;與此同時,假自己係統則經曆著相應的不良變化。

為達到清晰的理解,我們借助以下公式回顧自己的初始常態:

自己?(身體-世界)

本來,身體應該是假自己係統的水平線或感知標準(niveau);不幸的是,這個係統一直遭受個體的抽象化,以至於擴張到了獨立的身體活動之外。很大程度上,它包含了個體“存在”中所有這樣不被“內自己”認可的相關方麵,因為“內自己”認為它們不屬於個體自己的真實表達。這就是詹姆斯的情況:自己日益退縮,朝向排外的幻想關係內部,越來越逃避現實,與之“脫離”,僅僅觀望假自己係統與他人的活動。與此同時,假自己係統持續蠶食個體的自己,深度入侵個體的存在,每況愈下,直到占有一切。到後來,詹姆斯幾乎無法借由視、聽、接觸去感知客體,尤其是,[2]任何事情,除非他覺得“不是他自己”,否則就無法進行。相關事例,上麵已舉若幹,雖然實際事例不勝枚舉,因為無論居家、工作、交朋友,詹姆斯無不如此。這樣一種存在方式,不妨圍繞假自己係統的性質概括如下:

1.假自己係統日益擴張。

2.越來越自主。

3.被各種強迫性行為所“折磨”。

4.屬於它的一切,日益僵死、不真、虛假、機械。

一方麵是自己與身體的分離,另一方麵是身體與他人的關聯,兩者的衝突把個體的自己推向精神病狀態。在這種狀態中,個體會覺得身體遭受了強迫,不僅要順從和安撫他人,還要被他人實際占有。個體開始感到,因他始終以他人眼光觀察事物,所以,不僅他的知覺虛假,而且這些知覺還在捉弄他,因為他覺得人們也通過他的眼光看世界。

事實上,詹姆斯差不多已經到了這種狀態。他總是說,他已經感到,他“頭腦”裏的思想並非真是他的。生活中的詹姆斯,其大部分智力活動,乃是企圖把握他的思想,把他的思想和感覺置於他的控製之下。例如,夜裏,妻子常給他送去一杯牛奶,對此,他常不假思索微笑著說一句:“謝謝!”旋即他會反感自己,說妻子所做,無非機械行為,他也不例外,給出“社會機器”式的反應。他真想要一杯牛奶嗎?他真想微笑嗎?他真想說一聲“謝謝”嗎?不。然而,自己卻不假思索做出機械反應。

詹姆斯這樣的狀態,已然極為嚴重。如此處境的個體,很大程度上,已經非真、僵死。往後,個體可能無法直接感受或經曆真實和生命,雖然對於真實和生命的感覺(sense)尚有可能。與之對照,他人擁有真實和生命。真實和生命或許存在於自然(更具體地說是自然之母的身體),或者說,某些確定的經驗形式可以把握真實和生命:借由理智的力量和控製,可以重獲真實和生命。然而,個體的自己呢?它滿心厭恨豐富、生動、飽滿的生命;對於它,這生命無時無處不在,卻始終在彼,絕非在此。而這個自己,如我們所說,虛空而枯竭。我們可以把這樣的自己稱為口欲的自己,它虛空無物,渴望被填滿,又恐懼被填滿。另一方麵,它的口欲是這樣一種口欲:無法借喝、喂、吃、嚼、吞咽等行為得到滿足。這樣的自己無法與任何客體合作,它是一口無底深井,一隻無法填滿的大胃。在一個浸透了欲望的世界上,它無法遏製吞咽的需求。與此同時,罪感卻無法產生;而本來,假如為建設性的目的,像吞咽食物那樣攝入世界,並加以摧毀,自己其實可能產生罪感。現在,實際的情況是,這個自己竭力想把世界碎為齏粉,卻並不想從中汲取任何營養。它的厭恨將客體貶為無物,所以不用消化。這個“自己”孤寂莫名,想象著他人之善(生命、真實等)並妒羨至極,可又必然要破壞而非汲取。對於這樣的自己而言,“獲取”生命和真實而又不自我毀滅,已成問題。一方麵是毀滅現實,另一方麵是竊取現實,兩者一如既往,不過,這一次,兩者的進行,借助基本屬於巫術的手段。其中竊取現實這方麵,包括以下幾種巫術式的方法:

1.觸摸、接觸;

2.襲用、模仿;

3.巫術式偷竊。

對於他人的真實,如果個體尚可產生直接印象,那麽某種程度上,個體甚至可能消除疑慮,覺得竊取有了保障(這些方法將在蘿絲個案中得到說明)。

然而,進一步,如果個體想要經曆各種真實、活力的感受,就必須付出格外的努力:把自己投入強烈的痛苦和恐懼。例如,一位女性精神分裂患者,她習慣用燃著的香煙燙自己的手背,用拇指使勁擠壓自己的眼球,緩慢撕扯自己的頭發,等等。她解釋說,她之所以這樣做,是想經曆“真實的”事情。極為重要的是,這位患者並非追求受虐式快感,也不是麻木。她的感覺係統正常,能感受各種事物,唯獨無法感受生動、真實的存在狀態。明可夫斯基也報道過,出於相似的原因,他的一位患者點燃了自己的衣服。冷漠型類精神分裂個體會“追求刺激”,渴望極度的緊張、激動和恐怖,投身於極度的危險,以便像一位患者所說:“把生命刻進自己內部。”荷爾德林[3]寫道:“你啊,蒼穹的女兒,從你父花園向我顯現,若你不許諾塵世的幸福,請許諾驚嚇,哦,用別的事情來驚嚇我心。”當然,這樣的希望,難以實現,正如詹姆斯所表述,幾乎也是卡夫卡筆下禱告者的自述:“現實離我而去。我接觸、思考、認識的一切,當我走近,變得虛幻不真……”

隨著與他人的脫離,“你我在一起”(me-and-you-together)之感,以及“我們一道”(we-ness)之感,也將隨之喪失。這是一種進行性的喪失,過程中,女人會變得比男人更冷漠、疏離,處境更危險。賓斯萬格(1942)指出了所謂二元式的存在(a dual mode of being-in-the-world),突破這一存在方式的最後希望,也許隻有同性戀,與孩子或動物之間的持久情誼。博斯描述過一位男同性戀,他的世界因孤獨而萎縮了:

此人甚至“頭皮和心肌”都萎縮了。他越來越無法“達到”男女之愛中豐厚的生存性滿足,再也無法獲得“天堂的祝福”“**和歡樂”。這些事情,隻有在過去,在對表妹的愛情中,他曾經曆過。後來他失去了這種純潔的愛情。表妹完全變了,成為無法溝通遙遠的異類,“陌生”“蒼白”且“虛幻”“不可理喻”,最終徹底離他而去。與此同時,他的生存開始枯竭,每況愈下,陷入進行性的精神分裂,“精力耗盡”,男性的情感資源基本“用光”。就在這時,生平第一次,他突然感到某種力量的驅使,讓他向同性戀“敞開自己”。他描述自己同性戀的成功,極為生動。他說,同性戀讓他的生存至少達到一半的滿足,而且,並不需要他“盡”很大力氣。這是一個有限的愛的空間,其中幾乎沒有“失去自己”的危險,也不怕“耗盡”;相反,同性戀“補充”他的生存,讓他“成為一個完整的人”。

接下來博斯正確指出:

弗洛伊德有一個重要的思想:凡是偏執狂,都有同性戀傾向。上述觀察為這一思想注入新的內容。弗洛伊德相信,同性戀傾向是偏執狂被害妄想的原因;而我們則看到,同性戀和偏執狂被害妄想是兩種平行現象。原因都是同一個,即精神分裂患者生命的萎縮和生存的毀滅,或者說,它們是兩種不同形式的企圖,目的都一樣,希望重獲業已喪失的部分人格。(第122—124頁)

事實上,不幸的個體置身這樣一個世界,就像彌達斯[4]的噩夢,身邊一切因“點物成金術”而成僵硬的金屬。留給他的,或許隻是這樣兩種可能性:

1.他可能決定不顧一切“成為自己”;

2.他可能試圖謀殺他的自己。

無論哪種,一旦實現,都可能引發精神病。以下分別予以討論。

首先關注第一種“成為自己”的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