買桃樹苗的時候,我腦子裏出現的是桃花,沒有出現桃子。這說明我栽種桃樹是審美需要。桃花是我的目的,至於桃花後麵出現的桃子,那是審美向實用的延伸部分,我沒期待,也不關心。我甚至不願意看到桃花後麵出現桃子。我不願意美麗驚人的桃花竟然不是目的,不是終極,而是一個過渡,一個中間環節。我在院裏挖坑、澆水、栽下樹苗,我的每一個動作都和實用功利沒有關係。我的每一個動作,都在為與桃花相遇鋪設道路。
桃樹在東北三省是無法栽種的,主要是那個寒冬。雪線攔住了桃樹,但攔不住桃子被運送過來。我有桃子吃,卻看不到桃花。桃花不在東北。春天四處遇到的是杏花和李子花,而桃花在空泛的歌詞、王母娘娘的後花園,還有武陵漁人的一次夢遊裏。杏花、李子花是人間市井,桃花通向仙境。我的身邊沒有桃花,我的視野裏看不見桃花,我在杏花李子花的市井裏深陷,我需要桃花來搭救我,使我腳踩人間,頭顱略略升高那麽一點。
沒有桃花,我的生活還不夠完美,也就不夠幸福,但轉機在三年前出現了。那天我在烏拉大集看到賣果樹苗的小販,我的院子裏需要栽種果樹。院子裏隻種菜、種草本花,看著缺乏立體感、缺景致。當我買了海棠樹、梨樹、李子樹後,賣樹苗的人說了句:我這還有桃樹。我立刻問了一個關鍵性問題:桃樹在這裏能過冬嗎?他說這個是耐寒品種,能過冬。我決定相信他。我要嚐試,萬一能過冬呢?那不是補上了我的窗外的遺憾嗎?那不是被搭救了嗎?我立刻買了兩棵桃樹苗,並做記號,別和其他樹苗混淆。樹苗都沒長葉,所有的樹苗都差不多,無法分辨。回來一棵栽在西廂房東窗前,一棵栽在西廂房的北窗外——我竟然把兩棵樹分開栽。最初的想法是讓桃花在我的院子更多的地方開放:一棵照亮我的東窗,一棵照亮我的北窗。三年後,我才知道我做錯了。
桃樹活不活要第二年的春天才見分曉。結果我栽的兩棵桃樹,在第二年的春風細雨裏都長出了桃樹細長的葉子——我的桃樹度過了它生命的第一個寒冬。它考試合格了。接下來它將所向無敵。第二年隻長葉子,長枝條,不開花。開花最早要第三年。那麽我的桃樹開花,我要等待三年。這是自然規律,著急也不行。
第三年的春天,就是2020年。此時我位於桃樹第三年的夏天。植物是有自己的生物鍾的。第三年的春天,果然桃樹開花了。花蕾也是細長的。當我發現那是花蕾而不是葉子的芽孢時,感到這個春天我得救了。這個春天和以前的所有春天都不同了——這棵開花的桃樹,位於我的東窗,東窗開滿了桃花。我每天都查看花蕾的成長,把旁邊杏樹的側枝剪掉,為桃花的開放騰出空間。杏樹也三年了,樹長得很大,有桃樹兩倍大,卻不開花,表現得比桃樹還矜持。我為桃花忙了一大氣,忽然想起了我的另一棵桃樹,忙趕過去查看。它的位置在西廂房的北側,樹的西側和北側隻有鐵柵欄圍牆。西北風很厲害。這棵樹明顯長得小。看看葉子長出來了,卻沒有孕育出花蕾。這兩棵樹買來時是一樣大小的。我看了看西側空曠的原野,沒有建築為這棵桃樹擋風,冬天這裏也更冷。這棵桃樹能度過冬天,已經用了它所有的力氣,到了春天,已經沒有餘力孕育花朵了。那幾片葉子,是它的呼吸。至此我才後悔沒把它栽在西廂房的前麵,這樣房子可以給它擋住寒風。我想到秋天把它移栽一下,移栽到已經開花了的桃樹旁邊。這樣想好了之後,給它把根部的草除掉,就繼續關注那棵開花的桃樹去了。
大概一周之後,桃花開了——粉色,比杏花大許多,顏色也更深。我的院子終於有桃花了!杏花李子花顏色淺淡,輕煙一樣。我需要桃花的深色,幫我穩住心率。我給桃花拍照片,發給朋友看,發給家人看。我把我的喜悅分了許多份出去,但我滿懷的喜悅仍然不見減少。但樂極生悲啊,福兮禍所依,就在我覺得生活如此美好的時候,我去查看另一棵桃樹。我發現它在春天長出的幾片葉子,竟然都不見了,這棵桃樹竟然在春天死了!它是熬過了兩個寒冬的,在春天長出了葉子的,卻在另一棵桃樹開花的時節,慢慢枯萎,離開了人間。主要的是離開了我。離開了這個院子。我已經想好,秋天就把它移栽到房子的前麵來,下一個冬天它再也不用對抗寒風了。身邊有夥伴相伴,長冬也是容易過的,但是它卻沒堅持到秋天。那麽,這棵樹就不是凍死的,是別的更複雜的原因,讓它喪失了繼續活著的力氣。它感到被輕視和遺忘了嗎?我後悔不該把它栽種在那麽惡劣的環境裏,後悔我要在秋天移栽它的想法,隻是存在我的心裏,我沒有說出,沒有對那棵桃樹說出。我如果站在它的身邊,告訴它,等到了秋天,就把它移到房子的前麵去,和它的夥伴在一起。下一個寒冬,有房子遮擋西北風,就不會冷了,這棵桃樹是不是就會懷著希望,繼續活下去?賣樹苗的人,說這是耐寒品種。小販是沒撒謊的,它確實熬過了兩個寒冬。除了耐寒,它對其他的打擊的承受力卻是弱的。或者寒冷加上孤獨,是它無法克服的。小販沒有說它能耐孤寂。
我隻有一棵桃樹了。看來美好的事物,一個人不能占太多。我有一棵桃樹就該滿足了,想多一點都不能。如果你多了,你會做錯一係列事情,然後失去。那剩下的,才是你應該有的數量。死去的那棵,轉世應該還是桃樹。它去另一個人那裏,被小心嗬護,有房子或圍牆為它遮擋冷風,或者那裏根本就沒有寒冬,是個四季如春的地方。關鍵是新主人每天都看看它,長葉了沒有?開花了沒有?關鍵的,它的身邊是它的夥伴,大家一塊長大,一塊開花,互相贈送花粉。
如果第一年就死了,我不會難過,那是因為它承受不住寒冬。它挺過了兩個寒冬,在第三年的春天突然死去,這裏邊的原因令我自責。是我做錯了,不然它現在和它的另一個夥伴一同開花了——“月夜一簾幽夢,春風十裏柔情”,也許這兩棵樹是姐妹或夫妻,在苗圃裏,它們就長在一起。當被我買走時,又幸運地沒有分離,但沒想到被我栽在兩個互相看不見的位置。它們不知道都被移栽到了一個院子裏,以為天涯海角,再不能相見。我每日自責,特別難過。一個月後,上天給了我一點安慰。那棵窗前的桃樹,花謝了後,結出了果實。現在,在那些葉子的保護下,小桃子在安靜地成長,有拇指大小了。
每一個小桃子都是一粒種子,那棵死去的桃樹,可以選擇一顆種子來投生啊!可我怎麽知道哪一隻桃子裏坐著它的魂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