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進這個院子第二年的春天,從姐姐家移栽了十幾棵大李子樹、幾棵杏樹。這些樹可不是小樹苗,在姐姐家已經生長了兩年。移栽得很成功,基本都活了。本該開花,但因為移栽重創了樹木,都隻長出了樹葉。它們的根被切斷,得慢慢把根上的傷養好。受這麽大的傷哪還能開花呢?長出葉子是為了呼吸,而開花是繁殖。繁殖需要更多力氣,那得是無傷無痛才能做到的事情。等下一年它們就能開花結果了。但是意外還是出現了,這導致這些艱難活過來的果樹,哪棵也沒能開花,甚至連葉子也被劫掠。

秋天的時候,我和櫻兒去烏拉大集準備買些豆子——紅豆綠豆黃豆黑豆。還沒走到賣豆子那裏,我們先看到了一對小山羊。小羊很小,剛剛斷奶,叫聲奶聲奶氣。我一看就邁不動步了。我蹲下摸小羊,小羊媽媽媽地叫著——它們這是管我叫媽呢。我母愛泛濫成災。小羊瘦得皮包骨頭,顯然賣羊的人不肯給小羊吃好一點——這裏的農民都是很窮的。其中一頭小羊還長了個黑腦袋;另一頭小羊腦門長一個順時針的旋兒。兩隻五百塊錢,我們不買豆子了,買了豆餅和玉米,我們要把這兩隻小羊喂胖胖的,讓它們過上幸福的生活。

山羊長大之後,除了長胖,還長了能耐,能從羊圈裏跳出來。等我發現的時候,它們已經把我的果樹的葉子吃光了。那些移栽成活的果樹,本來就沒長幾片葉子,哪夠羊嘴的席卷。羊第二次從圈裏跳出來,沒有樹葉了,它倆就啃樹皮。吃樹皮是對樹木的殺戮行為。樹活著,一靠根,二靠樹皮。樹皮是樹的血管。這下子果樹都死了。羊養到一歲的時候,找來鎮子裏清真寺的阿訇,請求讓羊往生,不然院子裏將寸草不生,不能種菜,不能種樹。阿訇讓我們把羊送到寺裏,得在那裏才能往生,不能在別的地方。

養羊是畜牧業,種蔬菜是農業。農業和畜牧業在一個小院子裏還是發生了重大衝突。我必須二選一。我得選擇農業啊,已經依賴農業好幾千年了。我原想把羊養成寵物,這樣羊可以在農業環境裏找到生存理由。怎奈那羊並不按照我的想法生長,最終長成和我的農業環境對立的樣子。

第二年的春天,院子裏沒有羊了,又成了植物的天下。我栽種了很多菜苗:茄子、辣椒、西紅柿、豆角、秋葵、芹菜……一天我給西紅柿打側枝,意外發現去年被羊啃死的杏樹,從根部發出了三條側枝新芽。葉子帶著紅尖,偷偷地在草叢裏長出來了。那樣子小心翼翼的。我大喜,雖然是從主幹上長出的側枝,但樹根沒死,這幾枝新枝會快速長大。我立刻清除了周圍的雜草,給新枝以生長空間和陽光。讓它們大大方方地生長,告訴它們不要害怕,羊已經往生了,再沒有誰來啃樹皮了。

一年,長到半人高,再一年,長到一人高。等把那棵桃樹栽在它身邊的時候,杏樹有一人多高,兩歲了。等到今年桃樹開花,杏樹就是五歲了。看到桃樹開花,我光顧著喜悅了。等桃花謝了,結出了好幾十個毛桃,我安心地等著了。我的內心安靜、穩定,不焦慮、不著急。一棵開花結果的桃樹,穩定住了這個院子裏的氣場,連同我也一同被穩定住了。可是有一天,我忽然意識到,杏樹為什麽不開花?它長得比桃樹大一倍,年歲也比桃樹大兩歲。就算不結果,它總該開花吧?

這些側枝,被主幹告知,外麵有羊,要小心。也許它們目睹了羊啃食主幹的殘忍過程,它們被嚇到了。它們拚命長高,長很多葉子,很多分支。從下麵看,它們不是一條主幹,而是兩條。這兩條主幹長了不到三十厘米,就又分支,成為四條主幹。它們長出這麽多主幹,是為了對付羊的。它們不知道羊往生了。它們也不相信羊往生了。它們的一切生存策略都是按照有羊存在周圍而製定的,包括推遲開花,長出很多側枝。對於這棵曾遭遇重創的杏樹,開花繁育不是第一位的,活下去,對抗住羊,才是第一位的。它的注意力都在險惡的生存環境上,性成熟被推遲。

它的全部精力用在生存、防禦。開花再說吧。死過一次了,能活著就很好了。開花結果,那太奢侈了,我沒那麽好命。那得天下太平,天下沒羊。

我期待這棵杏樹能在安穩的生存環境裏,慢慢清醒過來。看見身邊的桃樹,在做開花結果的事情。認識到羊真的往生了,可以開花了;世界和平了,沒有危險了。那場浩劫過去了。

我要給杏樹多一些時間,我期待明年。我不著急,等著杏樹從噩夢裏醒轉過來,看見一個適合開花的春天。願意這樣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