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拉街的冬天,是北緯44度的冬天。最低溫度在零下三十多度。11月底,白雪基本完成了對烏拉地方的覆蓋。

烏拉街的大集,也被白雪兜頭覆蓋了。雖然那條作為集市的街道,雪被清掃了出去,但街邊的房子上、樹上,都是白色的。還有,雪很大的時候,一堆一堆的雪堆在街邊,幾天都清理不完。遠山雖海拔很低,但也成為雪山。在這樣天寒地凍的背景下,烏拉大集,都有什麽樣的商品出售呢?

下雪之後,氣溫降到零下二十多度之後,幾乎一切生命都停止了生長。植物結束得更早,在10月份就紛紛枯黃了葉子,把還有一絲生命的根深藏泥土,準備度過寒冬期待春風。糧食早已收割,已經以光滑的顆粒的形態,隱藏於糧庫、米倉等空間。然後是家畜,已經養了一年,到下雪的時候,它們的生命,經曆了春夏秋冬之後,走到了終點。終點是白雪和北風。它們走不過去了 。到這裏停止了。

在冬季的烏拉大集上,最大宗的商品是肉食。以羊肉居多,然後是殺好的本地土雞。小雞被收拾幹淨,擺在地上或小推車上,已經凍成白條雞。羊肉擺在案板上:羊排、羊腿、羊肝……在案板下,是幾隻死不瞑目的羊頭。

我曾看見一隻羊頭,它的角,弧度特別完美。這隻羊活著時,得多好看呢!但農民殺羊可不管羊是否好看,那好看的羊的肉,也不會比一般的羊肉貴。羊肉淡紅,被凍上後,顏色會略深。偶爾也會碰到有人在賣一頭殺好的牛。

牛頭在地上。肉在案板上,顏色深紅。這些肉品,都是本地農家所產,沒有大規模養殖場。所有肉是沒有檢疫藍章的,但這樣的肉很地道,很好吃,比那帶藍印的好很多。

羊肉是三十元一斤。牛肉是三十八元一斤。而且不論什麽位置都是一個價。不同城裏的超市,把牛、羊、豬身上的肉,細分成若幹區域,不同區域有不同價格。這是個農村大集,一切都是粗放的,哪有閑工夫分那麽細。小笨雞則整個出售,十元或十五元一斤。每隻雞大概五六斤的樣子。

不論羊肉、牛肉、雞肉,都是涮火鍋的好材料。大家忙了一年了,冬天貓冬在家,外麵白雪紛飛,坐在家裏火炕上,把從老王家買的牛肉切一盤,把從老高家買的羊肉切兩盤,再把自家殺的小雞切成塊,銅火鍋點上無煙炭,醃好的酸菜切一棵,粉條、榛蘑、黃花菜,擺滿小炕桌。

麻醬紅方韭菜花,大家坐在一起,涮一涮火鍋,一年的辛苦都在這火鍋的熱氣裏,變成了香味。

冬天的烏拉大集,除了各種肉,也還有水果。這種水果曆史悠久,這種水果身手不凡。它能從秋天一路挺進寒冬,並在寒冷的東北露天集市裏成為英雄。這種水果就是花蓋梨。花蓋梨一點也不好吃,但是,一旦把它放入零下二十多度的寒冬,所有的水果都玩完了,隻有花蓋梨,蛻變成為酸甜可口的凍梨。花蓋梨被凍成黑色的鐵球。我們小時候,冬天哪有水果啊,就是到過年了,買些鐵球一樣的凍梨吃。你可千萬不要小看這凍梨,它太神奇了。凍梨怎麽吃知道嗎?要用冷水緩。凍梨周身結出一層冰殼,敲掉冰殼,堅硬的凍梨變成軟和的凍梨了,這時候就可以吃了。甜、酸、涼,好吃得不得了。凍梨是我童年冬季唯一的水果,唯一的甘甜。

能和凍梨一道走進寒冬的水果還有一種——凍柿子。

柿子是關裏的產品,東北沒有,冬季從山海關運來的。可能在關裏的時候人家還是紅彤彤的柿子,過了山海關,遇到冰雪,柿子紛紛變成了凍柿子。我們吃凍柿子和吃凍梨的方法一樣,也用冷水緩。凍柿子緩好後,甜,特別甜,涼窪窪的,有的輕微地澀口,可能是沒有熟透。凍柿子從外觀到口味,都有異域風情,隻有凍梨,樸素實惠,深入人心。

冬天的大集,也不全是涮火鍋的材料,還有衣服。

衣食住行,衣在首位,因此大集不能沒有衣服。不但有衣服還都是好看的衣服。臨近春節,要買新衣服過年。大家都要買新衣服,大人的小孩的。因此那賣衣服的攤位有好幾家。烏拉街似乎什麽都有,自給自足的狀態,但烏拉街沒有紡織印染等,服裝鞋帽還是從城裏來的,是專為烏拉大集準備的貨源。農村人的衣服和城裏還是略有不同。尤其過年,衣服講究鮮豔和喜慶。因此那在街邊掛出來的衣服就是花紅柳綠的一片,在白色的冬天背景下,讓人感到有了春天的意思。花沒紅呢,人先紅豔起來。樹沒綠呢,人先……臨近過年,賣衣服的商家會在大集的日子,從城裏來趕這個大集。花紅柳綠的新衣服,毛衣、羽絨衣、童裝,花花綠綠掛了一大街。

旁邊賣春聯的不甘示弱,春聯不往高處掛,風一吹,嘩啦啦響不說,也容易刮壞。賣春聯的把紅色春聯鋪了一地;把福字鋪了一地。當人們圍著挑選時,那些好看好聽的吉祥話,那些又大又圓的福字,都抬頭迎向人們的臉,好像它們是從地裏長出來的。因為有風,年畫也鋪在地上。畫上是年年有餘、夫妻恩愛、綠柳紅花,這些都鋪在地上,那年年有餘、幸福美滿、福祿壽喜,都好像是從地上長出來的。趕集的農民買完了衣服要買年畫春聯,他們久久地低著頭,挑選喜歡的,當選好了,就會躬身把看中的年畫和春聯從地上小心翼翼地拿起來,卷好放入自己的口袋裏,這和他們春天在田地裏辛苦耕作的姿勢是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