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A 市的多所大學中,L 學院是一所藝術院校,美女如雲。

何月明對我總保持著男女同學之間應有的距離和禮貌,對隔壁體育學院的毛胡子卻有著無盡的熱情和主動。大學四年,我始終暗戀她,白天得不到她嫵媚的一笑,就隻好依賴晚上的夢境了。

何月明並不是個安靜的女孩子,在L 學院也不算特等美女,特等美女大多集中在表演和舞蹈專業。比如全校男生公認的朱麗波、葛彤雲、齊依依都有超模般的身材,她們美色不同,各領**,漂亮可人,傾校傾城。我當然有自知之明,從來不會去做出力無果的事情。瞅準何月明,是覺得我們或許還有可能。

我第一次看見她,是在足球場的草坪上,她和幾個女同學嘻嘻哈哈踢足球玩。我繞著草坪散步,球就滾到腳邊來。她跑向我,大聲喊:“踢過來!”我故意不踢。她跑過來問:“啥意思?”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她的眼睛,第一反應就是湖水灌滿了月亮,從此便注意上了她。我很快了解到,她身高一米六八,體重五十一公斤,1991 年出生,2009 年考入本校,獨生女,父母都是公務員。

她皮膚白皙,麵若桃花,發如柔絲,性格開朗,聰明伶俐。我尤其喜歡那雙鍍了月光又飽含深湖之色的眼睛,被這雙眼睛注視,有被徹底理解的輕鬆和解脫感。

她和我同級,是學戲劇影視文學的。對於這個專業的女生來說,並不需要出眾的容貌,不過何月明在這個專業,就像朱麗波在表演專業一樣,獨占鼇頭。

我一直關注著何月明的動向,她和哪些同學外出、出去玩什麽我都知道。在舍友宏的幫助下,我對她的言行更是點滴不漏,毫末盡悉。觀察她讓我充滿了興奮感,我很快掌握了她的交際範圍,周璐璐和郭菲菲,就這兩個小閨蜜。她們去的無非是服裝超市、小餐館、休閑公園、博物館、書店、影院這些地方。當然,她看電影多是和毛胡子一塊兒去。在我掌握的信息裏,她真正交往的男生隻有毛胡子一個,嘻嘻哈哈的男生倒是有幾個,不過都沒有超越同學間的界限。這種性格我特別喜歡,起碼專一,讓人放心。

雖說朱麗波她們有沉魚落雁之容,可她們在社會上交友廣泛,傳言多是有錢有權的人物,天天車接車送,緋聞不斷。她們自己卻像沒事人一樣,哼著歌在校園的大道小道上飄過,誌得意滿,把握了人生似的。這種花瓶女人,男性校友們不約而同地敬而遠之。

因此,我對何月明更有了超乎同學交往的熱情。我學的雖是數字媒體專業,卻把大多精力用在了研究戲劇理論方麵,甚至發現自己對這個專業有濃厚興趣,其實我知道這是因為何月明。我簡單又直接的動因是,沒有共同語言不好交流,這讓我成了戲劇影視專業之外最刻苦的學生。我在研究她所學專業的同時,還要給自己製造機會。因此,我吃飯時與何月明經常碰麵,還能坐在她的對麵,並成功加了微信好友。當然,這都是有意而為之的結果。

我給她發的第一條微信是這樣的:月明,布萊希特、哥爾多尼和李漁,哪個人的戲劇理論更接近你的思想?

“他們都是世界級戲劇理論大家,你這樣問,是辱沒我還是賤看大師?”出師不利,第一次就拍到了驢蹄子上,後來的交往果然越來越不順利。她與毛胡子的感情十分穩定,我懷疑自己沒有找準支點,四年中,沒撬動過一絲一毫。我努力的唯一結果,隻是讓她知道了我對她一往情深。

謀劃最成功的一次,是書店裏的“不期而遇”。都是耐心給了我機會,終於等到她一個人走出了校門。從她的專業動向分析,我很容易就做出了她要去書店的判斷,並判斷出她要找戲劇理論書籍,於是我就在放置戲劇理論書的區域等她。這類專業性書籍的數量一般不會太多,守住麵前這幾個書架,一定能等到她過來。

“找哥爾多尼?”她用右手食指在書脊上劃著慢慢走過來時,我輕聲問。

“你怎麽在這兒?”她說話的神態竟有在女澡堂看見**男人的表情,使我頓覺無所適從。

“找歐文·戈夫曼。”估計她感到了我的尷尬,又說,“他有一本《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現》,我好像上次在這裏看見過。”

她從我麵前劃著書脊走了過去。

宏是我們公認的戀愛專家,他給我說過,追女人臉皮要厚,沒有矜持和尊嚴,練就了唾在臉上都不擦的基本功,就沒有追不到的女人,除非你追的是石頭。有了這個閃念,我趕緊跟上去,輕聲說:“這是社會心理學著作,應該在二樓。”她停下來,看我一眼,我瞬間為這雙眼睛傾倒。

“在二樓?”她問。

“戲劇理論區域沒有這本書,應該就在二樓心理學書架上,因為這本書完全可以當作社會心理學來讀。”她還盯著我,我甚至看到了湖麵上**漾的水波,感到自己快要融化在她的眼睛裏了。

“上去看看?”不管她有沒有邀請我,至少沒有拒絕的意思,因為她說這句話的升調語氣否定了拒絕我的可能。

果然在二樓找到了這本書,我貿然推測這本書在二樓,又擔心找不見,加速跳動的心在自得中剛剛恢複平靜,她就拿上書和我拜拜了。我也大方地和她拜拜,裝出要繼續看書的死樣子。

她走了,我心裏罵宏,為有意而為又毫無結果感到異常失落。

一湖水光在她走後就消失了,我坐在書架盡頭靠牆的拐角,隨便抽出一本書捧著,默默平衡沒有被另眼相待的失衡心理。忽然冒出我其實隻喜歡她眼睛而不是她整個人的想法,心裏灰塌塌的,一個下午在空落落中耗磨過去了。

我隻喜歡她的眼睛的想法並沒有形成固定概念,眼睛隻是一個亮點,皮膚、頭發、手指、肩頭、嘴唇都是亮點,她的身材也是亮點,我即刻否定了隻喜歡她的眼睛的想法。在我有點兒笨拙的戀愛經驗中,我意識到何月明是難以追到的,這一點在從書店回學校的路上我已經形成了定論。她沒有和我交談的任何興趣,更沒有了解我的想法和衝動,隻當我是一個極普通的追求者罷了。

接下來怎麽辦?這是有解問題,答案就是放棄。可是我不甘心,旋即展開了微信追求。

“你好,我是數字媒體專業的大明,咱倆名字裏都有一個明字,真是緣分。”再加一個憨笑表情,我心懷忐忑地發了出去。

看了不下十回手機,總感覺她該回了卻始終沒回,等到失望時,突然有了回複:“這麽說,我和國內數百萬人都有緣了。”

後麵加了壞笑表情。

這是沒法接下去的回話,我絞盡腦汁回了一句:“緣分有遠近之分,是吧?”

這次回得快:“別費勁兒了。”

我是坐在宿舍窗台上看見這條回複的,當時真想跳下去。我就是搞不懂,五大三粗、滿臉黑須的毛胡子有什麽好,他不過就是體育學院籃球專業的學生嘛。我心裏雖發狠,卻趕不走她眼裏湖水般的波光。我這個樣子,或許就是人們常說的沒出息吧。我沮喪極了。

我在咒罵毛胡子時,有了了解他的想法。體院和L 學院隻隔兩條街,因此L 學院的男同學經常去體院和體院學生切磋足球、籃球、羽毛球,就算我跟蹤毛胡子,也不會引起任何懷疑。在體院,當我看見魯智深一樣的毛胡子時,也看見了挽著他的胳臂在操場散步的何月明,我都有追過去揍毛胡子一頓的衝動。

我的消息渠道不暢,信息極為有限,隻了解到毛胡子是A 市人。為這事,又不好發動太多人去打聽。我隻求助了宏,宏慷慨答應,說加上一頓麻辣燙就沒問題。我狠了狠心,答應了他。三天後,就有了消息。

毛胡子,真名苟二強,A 市驢蹄街鵝掌巷人,家中獨子。他的家庭經濟條件優越,A 市“苟家涼皮”是其父開創的家族企業,已有五家連鎖店。還有消息說,何月明是在荒草坡涼皮店與毛胡子不期而遇的。那天,店長、店員對毛胡子的接待標準和規格,完全是老板級的,毛胡子當時給店裏所有的客人免了單,何月明是受惠者之一。之後,何月明頻繁出現在體院北區的運動訓練係,兩人偶然相遇多次後,就有了必然的結果。之後還有消息說,他們二人不是苟約何看電影,就是兩個人在體院遊泳池表演鴛鴦遊。

這時候,我有些後悔,得到的消息對我來說全都是負麵的,沒有一句是苟何二人鬧別扭之類的,我又沮喪起來。

四年裏,我隻有過這麽一次說不上戀愛的戀愛,說是暗戀吧,卻有過三兩回不怎麽像樣的溝通。何月明在戀愛中學習,在學習中戀愛,我在她眼睛如湖水般**起的漣漪裏攻讀數字媒體,不再研究李漁和戈夫曼了。我對何月明的感覺,就像燃盡的木材,表麵看已成死灰,撥開還可見通紅的火種,一旦條件允許,極有死灰複燃的可能。不管有多少複燃的可能,在校期間,什麽可能都沒有。從表象看,何月明經常興高采烈地離開學校,滿麵春風地回到宿舍。他們享受著愛情的快樂,伴隨我的卻是枯燈,還有磚頭一樣厚的各類著作。

對我而言,能沐浴在想象中的湖水裏就滿足了。當印象模糊時,我就去飯堂碰碰運氣,要是碰上了何月明,對那雙眼睛的印象就會得到一次加強,直至刻骨銘心,然後獨自在湖水中一次次做精神遨遊,這就是我的暗戀經曆。在自嘲的落寞中,畢業倏忽臨近,一晃就到了離校時間。當宏傳來何月明被甩的消息時,我極度興奮。宏說毛胡子要回自家企業曆練,曆練前甩掉了何月明,原因暫時不明,並肯定地說何月明不會離開A 市。我相信他的消息,因為他的女朋友瓶子與何月明做了四年舍友,消息絕對可靠。

我隨即決定留在A 市,不去杭州了,盡管我和位於那個美麗城市的一家網絡科技公司已經簽了工作意向,可我心意已決。

離校前兩三周,我在校園見過何月明一次。當時下著雨,路兩邊的梧桐樹有沐浴過後的清新感。思慎路上沒幾個人,我匆匆走過,與她擦肩而過才發現是她。她舉著粉色透明小傘,透過傘我看見她的麵部有些模糊,可我們還是認出了彼此。我沒做任何考慮,脫口而出問了一句“什麽時候離校”。何月明將傘傾斜到一個可以看見我的角度,回了一句“噢,是你呀”,然後繼續往前走了。她看我的瞬間,我覺得湖水的波光有些黯淡。

我站了會兒,直到她緩慢而行的背影被梧桐樹幹完全遮擋,才離開那個至今記憶猶新的邂逅處。她沒有回頭,遲緩的走姿和我對她的一貫印象大相徑庭。這當口,宏傳來一個令我窒息的消息,說她刮過宮,並舉手發誓保證此事的真實性。我像吃了一把鋼針,內心有千瘡百孔般的難過。現在想想,我那天看到的應當是何月明刮宮之後的背影。難怪她那雙湖水般的眼睛在雨天裏沉靜無聲,雨水似乎在湖麵上打起了無數水泡,每個水泡都像一聲歎息,而不是平素裏的一串笑聲。她的遭遇,讓我對可憐有了新的領悟,興奮的心情在“新的領悟”中緩緩平靜了下來。

離開學校後,我在A 市還不發達的動漫行業應聘了現在的工作, 這個行業在杭州、北京、成都都相當有前景,但在A 市卻像學步的孩子,歪歪扭扭、顫顫巍巍地走不平穩。我雖然留在了A 市,卻把何月明的事情暫時擱置了,我不太確定是不是因為她為毛胡子刮過宮。

有一天晚飯時候,宏來找我,他說自己落魄了,沒有應聘到工作。多虧他在校時喜歡畫畫,水墨畫還過得去,隻好先在一家小兩口開設的興趣班裏打工,混飽肚子再說。他還說,困惑是他這種天天麵臨失業的人的專利,興趣班的女老板說:“宏老師,水墨班的學生少啊,怎麽回事?得找原因呀!”宏認為這是逐客令,就困惑了,來找我喝酒,酒灌進肚子裏,就把困惑忘了,大談何月明,找我的目的似乎是報告何月明的近況。他說,談談別人,尤其談談不如自己的人,困惑就會減少一些。

他說看在我用酒肉招待他的分上,自當言無不盡。他口裏的何月明離校後,對毛胡子初情不改。毛胡子以涼皮連鎖店少老板的身份在拓展市場時,何月明以應聘者的身份進了荒草坡涼皮店打工。少老板高高在上,意氣風發,每到一家店如巡幸般大張旗鼓,提前三天通知就下來了,員工如麵臨人生抉擇般無不重視。女員工在工服上沒法施展手腳,就在化妝上下功夫。店規要求員工化淡妝,不得使用紅色係以外的口紅,眼影不得使用誇張的顏色。

在這個規定範圍內,她們盡心盡力地描眉畫眼。

荒草坡店接到少老板辦公室的巡查通知後,女店員們不亞於舉辦走秀專場般瘋狂起來。何月明來這裏打工,起初用意是為了證明愛的執著,從入店到現在大半年的時間裏,她聽到過不少關於少老板的風流韻事,以致她來涼皮店打工的目的成了笑話。當時和毛胡子交朋友,她的確是看上他家經濟寬裕。自己出身於小縣城的公務員之家,父母經常為兩三百元大吵大鬧,她就天真地認為,如果有錢的話就不會吵了。她不想複製父母那樣的家庭,認為找一個有錢的男人一定會比父母過得幸福,這成了她根深蒂固的想法。可她萬萬沒有想到,涼皮店裏潛伏著大量和她抱有同樣想法的競爭對手,大家雖不明說,可都在用心打扮。而且,她這個店裏還有某大的校花,相比某大,自己畢業的學校就沒法提了。她有時想,和自己熱戀時,在涼皮店裏苟二強是不是已經有了若幹個相好?在校時,她從來想不到這類問題,就算有人給她爆料毛胡子糜爛的生活,她也絕對不會相信。她的自信來自眾多男生偷瞄她的眼神,來自無數男校友變換著花樣的示愛問候,來自毛胡子熱烈的擁抱和從不皺眉的消費。現在想起來有些好笑,她過去還經常為毛胡子大手大腳花錢苦口婆心地勸說,還給毛胡子製定過限製花銷的規定。盡管已經認識到了自己的可笑,可她仍像其他女店員一樣在認真化妝,她解釋不了自己的用意,卻又瞧不起像花一樣競相開放的女同事們。

毛胡子如期而至,談吐間,遠見卓識盡露;舉手時,風流倜儻盡顯。他口若懸河,展望涼皮霸業,其基本意思可以概括為,五年拿下國內,十年挺進歐美。毛胡子左邊一個俊男,右邊一個靚女,還有四五個高管陪同,其形象完全是一個建樹頗豐的企業家。何月明站在中排聽訓,毛胡子看她的眼光與看其他員工毫無二致,她對毛胡子也有了明顯的陌生感。臨走時,毛胡子指指身後,微笑著對她說,有什麽要求給他們說。毛胡子的笑臉很誠懇,每條笑紋裏都充滿了關愛,即使對他有千仇百恨的人,都會被他關愛的眼神化解。在何月明的印象裏,每次求愛毛胡子都會用這種眼神,讓她不忍拒絕。

何月明胃裏泛上來一股酸水,她立即明白,自己該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