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三角麵

一連數天,我爬下床就開始折騰小西的眼睛,設計了三種方案都不理想。今天早晨,我正在納悶,一束光悄然從肩後射過來投在了顯示屏上,我起身伸了伸懶腰,一把扯開簾子,陽光像一群焦急等在門口的孩子,嘩一下撲了進來,令我有猝不及防的驚訝。不過A 市的光線裏永遠飄浮著無數灰塵,我不喜歡浮塵喧賓奪主又虛張聲勢地在光線裏囂張地亂飛,讓人覺得外麵的世界很亂,於是又一把拉上窗簾,內心旋即恢複了慣常的淡然和平靜。

五六天或十多天來,我一直把自己囚在這間鬥室裏,完全沒有時間概念。除過吃泡麵,我雙眼幾乎沒有離開過顯示屏,工作節奏像傑克遜的舞步一樣快速且緊張。

小西是北京快意計劃研發公司設計的動漫形象,是B 站的簽約主播,知名UP 主。我喜歡這個形象,是因為她的眼睛像何月明的眼睛,靈動著湖水一樣的秀色。我的想法是把小西的眼睛改成何月明那樣的,就連續用3DS MAX 軟件在眼域增加點數。這款軟件功能強大,在點陣布局上能隨心所欲地操作。將眼睛局部放大五十倍,可以看到點陣布滿了瞳孔、鞏膜和虹膜。起初,我用四角麵刻畫她的眼部,就是將距離最近的四個點連成一個麵,無數個肉眼看不到的四角麵構成了眼部整體。忙碌了四五天,效果總不理想,怎麽也體現不出何月明那種令人心旌**漾的眼神,我都有些灰心了。

這間屋子和我以前租住在橋畔村的那間鬥室一樣,拉上厚厚的遮光窗簾,屋內就沒有了黑夜白晝之分,隻有悠長的寂靜在室內蔓延,世界在這種寂靜中幾近消失。在寂靜的包圍中,我呆視著四角麵拚合而成的這雙眼睛,內心有說不出的失望和酸楚。

我隻有一張何月明的電子照片,不是標準人像照,而是一張有人像的風景照。可能是宏傳給我的,人像有點兒小,放大後的眼睛嚴重失真,雖然可以感知到她眼部的特征,但用3DS MAX 卻很難表現出這雙眼睛的神采。發了一會兒呆,我決定先畫出何月明的眼部素描,再依據素描重新布設點陣。

四角麵所占麵積比四點中任意三點連成的三角麵麵積要大,二次元平麵成圖時,在眼域點數不變的情況下,三角麵數量要多於四角麵數量。也就是說,三角麵成像的精細度要高於四角麵成像的精細度,顯示效果肯定比四角麵效果要好一些。基於這樣的考慮,我決定改用三角麵構圖。放棄四角麵構圖,等於放棄了顯示屏上這雙陌生又可愛的女性的眼睛。

我將風景照放大到不至於失真的大小,憑著對何月明這雙眼睛刻骨銘心的記憶,很快在A4 紙上完成了眼部素描,然後將A4紙用吸鐵石固定在白板上。注視著黑白分明、炯炯有神、調皮靈秀的這雙眼睛,我輕聲對自己說:“對了,就是這種感覺。”

我將這雙眼睛按照生理結構進行了詳細劃分,然後我又打開了3DS MAX 軟件,逐域布設點陣。點的稀疏取決於眼部生理結構的需要,重新布設的點數如群星繁密。為了確保成像的精準度,共布設了十八萬個點,也就是六萬個三角麵。三角麵在放大五十倍的效果下,像一麵麵迎風招展的三角旗。怎麽看幾何布陣和幾何圖形都有些呆板和生硬,可想到這與何月明的眼睛有關,呆板生硬的感覺就會隨之消失。

瞳孔十分重要,因此我在這個區域布設了三萬個點,拚成了一萬個小到可以忽略的三角麵。正是三角麵的疏密排列,讓這雙眼睛的瞳孔有了深不見底的深邃感和水晶般閃爍的純淨之光。正在精雕細刻之時,不知怎的我想起了小時候媽媽給我縫褲子的情景。可能為了顯苗條吧,裁縫總是把褲襠做得太緊,這當然就容易開縫了。家裏沒有縫紉機,媽媽就一針針縫著,間或嗔一句“土匪”,我就嗬嗬笑了。媽媽的罵聲有著濃濃的人間煙火的味道,讓我感到很溫暖,也很享受。當年,媽媽用針線密集地縫合我頻繁開縫的褲襠,現在我用鼠標刻畫小西越來越靈動的眼睛,所用心思應該有相同之處。不過,我沒罵“土匪”,而是小聲念叨著“寶貝”。

素描起到的作用的確不可小覷,我用點和線連成的三角麵代替了素描中濃淡相間的一根根線條,傳神感就是從這些三角麵的疏密布局中呈現出來的。調整完最後一個三角麵,我小心地放下鼠標,沒敢立即縮小顯示比例,而是輕輕站起來扯開了窗簾。窗外是沒有孤鶩點綴的落霞,在天的盡頭,晚霞綻放著最後的光彩。

暮色在窗玻璃和樓頂上有預謀似的開始升騰,晚霞漸漸退去。這些景象對攝影者來說,或許是可以拍攝作品的難得瞬間,但對我來講,卻是心緒低落的開始。一甩手,我又拉上了窗簾。

靜靜地注視著顯示屏,我還是不敢縮小顯示比例。這段時間,總是忘記喝水,幹裂的嘴唇猛然一痛,又裂開了一道口子。我有了跋涉在沙漠裏的極渴感,一口氣喝光了一瓶純淨水,接著饑腸發出了哀叫,這是我最熟悉的埋怨一般的聲音。隻有饑渴才能讓我感到身處現實之中,除此之外,在3DS MAX 的強大功能下,我覺得隻有小西才是觸手可及的現實。繼續精雕細刻,感到自己有故意拖延時間的嫌疑,似乎不敢麵對這雙即將蘇醒的眼睛。第二天黃昏來臨的時候,我懷著給自己一個驚喜的心情,極力控製住嗵嗵心跳,將顯示比例調到了正常狀態。何月明的雙眼在顯示屏裏注視著我,帶著微微笑意,好像有話要對我說卻欲言又止。

我盯著這雙眼睛,感到顯示屏在逐漸消失,眼前隻剩下兩汪清澈的湖水。這一瞬,我的心跳驟然停止。

從橋畔村搬到現在居住的這個地方後,這是我完成的第一項工作。我十分清楚自己的目標,就是要將何月明和我的一段微信對話恢複到視頻裏。受北京快意計劃研發公司授權,我有做過三期小西視頻的經驗,感覺每次都是在拚命中完成的,這次也不例外。像往常一樣,我正在專心工作時,餘光瞥見手機屏幕亮了,突如其來的亮光,嚇了我一跳。

我猶豫著放下鼠標,瞅了瞅手機,絢麗的色彩仍在變幻。“會是誰呢?”這間房子在A 市南郊大王村一條巷子盡頭,因是將要改造的地方,所以整個村裏沒有幾家租客。我的房東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太太,安靜得像一粒微塵,使勁兒動也折騰不出多大聲響。可以說,居住在這裏是大隱隱於市最理想的地方。當然,我不是隱居,隻是圖房租低廉罷了。住在這裏,除了拆遷公司,不會有其他人來敲門。今天,卻有人打電話,一遍遍頑強地打,應該是比較鐵的朋友,多半是宏。

手機屏幕再次亮起來後,我伸手拿過手機一看,原來是媽媽。

“你在哪裏,兒子?”

“在工作。”

“你這孩子,總記不住媽媽的話。隔三天兩天和媽媽通一次電話,很難記嗎?”

“噢——忘了。”

“再忘就把你鎖在家裏,不許出去了。”這是媽媽的習慣,在她看來,對孩子的懲罰最嚴厲的莫過於鎖在家裏這一招。我小時候玩瘋了總忘記回家,媽媽就嚇唬說要把我鎖在家裏,卻從來沒有鎖過。

“這兩天回家一次,好嗎?媽媽給你找了一個姑娘,你見上一麵,如果看上了,就開始交往。你也老大不小了,該談個對象了。”

媽媽的口氣總是綿軟的,連說“土匪”時也一樣。

“噢,又找了一個?”我盯著顯示屏上何月明的眼睛,看到了何月明奔跑在草坪上的身影,也聽到了她走出教室時嘻嘻哈哈的笑聲。

“喂,兒子,聽見沒有?”

沒錯,這就是何月明的眼睛,湖水般清澈,沒有一絲一毫世俗的混濁感。麵對這雙眼睛,煩惱、困惑、不如意都會倏忽消失。

“聽見沒有?兒子……”

我曾經迷失在這雙眼睛裏。

“兒子……說句話呀!”

何月明在小西的眼睛裏瞬間複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