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顫抖著緩緩舉起左手,手裏的那塊藍布清晰地顯示在屏幕上,上麵模模糊糊地印有“稅務緝私證”字樣。
“這就是謝天華的稅務緝私證。”母親扶著沙發,慢慢站起來,流著淚水說,“我……就是辛永貞。”錄製大廳響起了經久不息的掌聲,觀眾們含淚向母親招手,少先隊員集體行禮向母親致敬。
“就是您,我們找的就是您。”主持人跑上前握住母親的雙手,激動地說:“《曆史現場》一直在尋找曆史見證者,您的經曆就是曆史,就是鮮活的教科書,傳承給我們不畏犧牲、頑強不屈的革命信念和勇往直前、艱苦奮鬥的革命精神……”
工作人員給母親送了鮮花,我上台扶母親坐在自帶的輪椅上,她臉色有些蒼白。一連錄了三天,每天講兩三個小時,母親畢竟九十多歲了,體力有限。可她總是說:“趕緊錄完,我要去寧安,要去紅石河邊看看。”
我知道母親的意思,她要去祭奠父親。在節目組的陪同下,我們一起到了寧安縣城,母親站在父親當年搭台的地方有些不知所措。寧安城今非昔比,滿目繁華,她隻認識翻修一新的那座角樓。
“角樓怎麽會這麽新?寧安也不是這樣啊,怎麽和西安一個樣?”母親緩緩地說,“這棟百貨樓的位置就是天華搭台的地方。”
她望望四周,卻找不見投彈炸土匪時的那半截斷牆。突然傳來了風鈴聲,母親靜靜地坐在輪椅上,凝重的表情告訴我,她聽見的或許是1942 年風鈴的脆響。
在母親的堅持下,我們循著她的記憶來到紅石河邊的土崖上,岸邊是綠樹婆娑的紅石公園,跨河而過的是一座高速路大橋。無論如何,母親已經找不到記憶中的土崖了。寧安縣陪同的同誌,肯定我們就站在稅務局舊址的後牆外。土崖被削掉了,母親當年藏身的土窯沒有了蹤跡。不過,寧安的同誌說,修建紅石公園時,在公園裏還修建了一座烈士陵園,建議去那裏看看。
我問母親去不去,我擔心河道裏風硬。
“去吧,你父親守在這裏七十多年了,就是等我們今天來看他。”母親像孩子一樣著急,催促大家趕快下河去。推著母親走進烈士陵園的刹那,我覺得她顫抖起來,連帶輪椅也跟著一塊兒輕晃。淚水從她的眼角淌下來時,她放開聲喊:“寧安縣的稅工同事們,辛永貞看望你們來了!”
夕陽正豔,霞光紅透,母親撫摸著每一塊石碑,仔細辨認碑上的文字,她似乎認識長眠在這裏的每位烈士,似乎記得每個人當年的音容笑貌。在夕陽渲染下,母親雪白的頭發像一朵美麗的白絲菊,裝點著鮮花繽紛的烈士陵園。